古董车在蜿蜒的蹒跚大路上行驶着,阿又向来是个闷声闷气的人,可行事却十分稳重,他熟稔的把握着方向盘,臃肿的车身在这曲曲折折的山路上像是一只行动灵敏的黑豹。
“小姐,顾氏的工厂就要到了,我这时候开始减速,免得打草惊蛇....”他一边说着一边无声的降下了速度。
晏九九烦闷的点了点头,看景妍妡同样蹙着眉头,左手不免覆上她的手背。
“一会儿阿又先去看看情况,我们先别着急,这顾氏跑不掉的,你哥哥不说别的,武艺尚是一等一的,更何况是他手下的人呢?”
窗外葱葱郁郁的植物在汽车的飞速行驶中化作了一簇一团连续不断的抽象图案,看的景妍妡心里发毛。
又想到哥哥交代她定要看好表姐,可如今二人却反其道而行,不知到了顾家工厂,以哥哥的性子会怎样责令她。
这下景妍妡不禁更加忐忑了。
听见晏九九如此安慰她,只觉增添心中毛躁。
恭敬中带有一丝恼意,“表姐既然知道哥哥如此能干,却还是要只身跑来!我却不解其中真意!”
晏九九还没开口,驾驶座的阿又笑道:“二小姐说的是,我们本不应该增添大爷后方之忧,只是那顾氏不仅坏事做尽,算计到小姐头上的时候还伤其身边的秘书Linda,Linda是小姐身边的得力助手,对景泰商贸兢兢业业,平白无故的遭了这罪.....我们小姐是又气又恨,天天在家里惭愧着,总说这一遭本该是落在她身上.......”
阿又心知他实话实说小姐是不会怪罪她的。
只是景妍妡再听不下去,她知道身边似澄水似轻烟的女子生着一副菩萨心肠,左右她不过是自己生闷气,自己把自己气了个人仰马翻罢了。
她越发憋不住了,叱道:“阿又自然是向着你家小姐!可我未必还不知道表姐是个什么样儿的人?你身子底本就弱,哥哥为了捉顾氏废了天大的力气才布下如此天罗地网.....您倒好,我的话不听,哥哥的话也不听......这郊外.....可都是真刀真枪的东西!您只以为来了亲眼见那顾氏伏法便是大快人心,却没想想自己的安危......”
晏九九覆在她手背上的柔荑又加重了一分,那白嫩的手臂像是一湖清弯里肥腻的锦鱼,手臂上泛着细白的珠光,景妍妡觉得刺眼,转头去看窗外,却发现窗外的光线如出一辙,她回过头来,经不住落了一滴泪。
啪嗒!
圆溜似珠落般的打在晏九九盈白的手臂上,她下意思一个激灵,心中生出一丝难过。
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一阵突然席卷而来的怒火倒有些不应该。
“妍妡,又让你哥哥和你为我费心了.....我总是这样.....辜负了旁人.....”
此刻,晏九九只觉得自己一腔愤恨十分可笑,自己的正义凛然却总是伤害了他人。
脑袋一阵混沌,她不知道怎样解释,张了张嘴,泄进嘴里的空气都是苦的,她赶紧闭上了嘴。
空气里静悄悄的。
阿又专心驾车只字不言。
没过一会儿,在渐行渐缓中,晏九九大致猜测到应是到了工厂附近。
晏九九悄悄去瞧妍妡发现她并无不虞之色,想是危机当头也警惕了起来,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妍妡还是同她所识的一般,理智并且大方。
可若不是如此,景施琅不可能会令妍妡来盯着她。
应该再没有比妍妡更加稳妥的人了。
要怪只能怪她自己太执拗了,可是现在说这些应该是为时已晚.....
到了工厂附近,景妍妡才发现自己手心腻着湿汗,而晏九九一动不动的握着她。
也许是感到愧疚?恐她害怕?
她悄悄抽出自己的手。
“小姐,我先去前面看看情况!”阿又一边停着车一边轻声道。
晏九九嗯了一声便透过前座的穹窗向外看去。
眼前一条看不出边界的泥泞大道,许是野外的原因,白天工人来往,晚上更生露重,因为这泥地上的脚印重重叠叠,总是没有形的。
不知施琅现在到底怎样?
她看着前方斜斜的屋檐重重叠叠,对称的木柱绘出一条长而无尽的道路,深处朦胧若梦云....
晏九九心中越发没底,阿又走得不远,她赶紧下车,关门间没等景妍妡反应过来便甩了一句‘你且在车上等候’。
“你.......”景妍妡气的语无伦次,“真是谁的也不听!不听!不听!就是不听!”
转念想到哥哥的吩咐,可一看泥泞的路面,她心中犹豫是否要跟上前去,看阿又和未来大嫂并步齐行,她忍了忍,慌忙追了上去。
“你们俩等等啊......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地上这么多脚印却连个人影都没有.....怪渗人的.....”
阿又将两人引至一处破烂只剩框架的屋檐下,低声道:“此处僻静无人,想是那顾氏已经将工人全部遣散,再往前面应该就是工厂主要生产区。”
三人互相打了眼色,心下同一正准备朝工厂里去。
一霎时,远处传来一阵轰鸣。
晏九九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轰的双耳短暂性失聪,她只看见景妍妡焦急的面容和阿又一张一合的嘴。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当前的局势刻不容缓,她还是一个字都听不到,耳中持续的尖鸣像是无所忌惮的戏子专挑那衅言衅语的调子高声唱着。
她不停的甩头想要将耳中的魔咒挥去,却不知只身陷入了一场粉末烟尘的漩涡中,她起舞,五颜六色的粉尘将她包围,她再起舞,粉尘又继续包围......
直到这风声缩成一张戏子咿呀的圆圈小口将她死死扣住,可到了绝处逢生之地便没有她办不成的事情,闯不过的难关。
“启璇,你可缓过来了?”
她听得见了。
“你可吓死我了!我看你刚才差点背过气去!”妍妡的声音是如此真实而富有温度。
她好似还在梦里。
“刚才小姐正好站在扩散的音浪上,想是受了冲击,二小姐不必心急,还是让....”
阿又关切的话还没说完,晏九九如梦初醒似得瞪着他道:“爆炸!我们快过去,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元凯和表哥还有钟五爷百姓堂的兄弟在里边儿,这顾氏跑了还可以再擒,就怕她见今日在劫难逃难,大不了鱼死网破!若是.....”
景妍妡的心早已经飞了。
她疯了似得像工厂里跑,只将耳边残存的推敲扔进呼啸的冷风碾碎。
一个是她的爱人!
一个是她的亲人!
她要他们活着,她要他们活着,她要他们活着.......
即便再苍白无力,她一路狂奔默念着,恐惧占据心头,任千匹良驹与拉扯。
晏九九见她心中卯着劲儿,神色也越发凝重起来,只紧跟其身后。
人永远不会知道二一添作五的可能性是如何挠噬心中的坚定。
“哥哥!”
晏九九神不知鬼不觉的呼了一口气,脚下的步子慢了下来,也算是定了心,热泪凝成豆大的银珠烫的她脸白一阵红一阵,她受不了那灼熬,令她痛彻心扉,令她颜面尽失。
一伸手才发现,那热泪已经烫到了心里.......
“没事儿就好”她在心里默念着。
景妍妡悄悄和江元凯对了眼色,神色却在景施琅的逼视下忐忑起来。
“我劝表姐来着,可她非要来.....可我又不能央着她自己独身前来,因而拉了阿又一起随同以免遇见什么危险.....”
“你也知道此行危险!”景施琅眼睛里含了五色晶石一般耀的她头埋得更低。
阿又见景妍妡声色渐低,忙往地上一跪,“爷!您要罚就罚我吧,是我没有保护好二位小姐!属下罪该万死,但听发落!”
不过在这三言两语的掩饰之间,晏九九揩干了泪。
景施琅看在眼里,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鬼使神差的想要把她揽入怀中。
还未动作,江元凯道:“如今当务之急不是给谁定罪,不让你们来就是怕发生刚才的事情,不过既然已经来了就随我们见机行事。”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景施琅大袖一挥,暗睨晏九九,却对阿又说道:“身为景氏的护卫,竟让两位小姐处于如此危险境地.....回去后自找外院的师傅领教去!”
阿又松了一口气,少爷不过是口中规矩,暗地里放他一马,小惩大诫一番。
“顾心慈!”晏九九失声道。
景施琅一干人等皆是站在他们来路的尽头,工厂门前错放了三个粗重的刺栏,斑驳的墙壁已看不出本色,三层窗边站着一个单薄的背影,不知者只觉顾影自怜,心生悯色。
女子身边相对而立一人,即便侧脸神情莫测,晏九九对此人也再熟悉不过。
“顾一北......”
无数画面在晏九九眼前略过,她脑中有什么东西在迸发,如这世上第一次火山爆发时所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威力猛度。
她仿佛听见原始人在哀嚎,生灵涂炭,遍地生烟。
“若顾一北投诚,且留他一命苟且。”
喑哑的嗓音像细虫钻进耳中,景施琅耳尖一动,反而一身轻松。
“你放心,他会活着。元凯,时间差不多了,刚才他们惊天动地,现在我们粉墨登场。”
江元凯得令,心中恶气终能在此刻纾解,眸子亮了,道:“好嘞!刚才他们搞这么大动静无非是想吓退我们,我同你一样,这戏我早就看腻了!”他接过一旁的话筒,“上面的人给我听着!如今你们如同困兽,休想以卵击石不自量力!甭想着逃出升天,即便逃过了今天,明天不过是亡命天涯,若是投诚!虽活罪难逃,但死罪可免!”
话筒里刚直的声音在空中层层递进。
顾心慈眉头一皱,啐道:“痴人说梦!我顾氏不过是困在洛城这一方斗室,只等爹爹在法租界斡旋前来解救!哥哥,爹爹那边.......”
抬头目光未抓住想要的人,她针尖似得目光射向冰雪。
“小姐,刚才少爷说出去看看后面的布防,以防这些人抄小道从后方合围我们。”
她心知紧张过度,法租界现如今情形不明,只有顾一北的虾兵蟹将才能在两界之间来去自如。
“冰雪,把话筒拿来,我来拖延时间”此时她不能自乱阵脚,“我顾氏工厂岂是闲杂人等说进就进!顾氏所供之药,皆是由法租界直隶管辖,与你洛城的巡捕房有何干系?就算要搜查也得先行得到最高公董局的批准!而且,此处方才刚刚进行试验,是化学式的化学反应引发的爆炸,我看各位还是打道回府的好,免得误伤众位!”
景妍妡忿忿道:“我看那个顾心慈分明就是变着法耍人!”
晏九九悄悄压住她的手,“稍安勿躁,这工厂门前形势不明,顾心慈行事又颇为诡谲难测,若是冒险行事难免伤亡,表哥,此事你们到底作何打算?”
那是从内心深深处扎根的信任。
比起自己,她也许更了解他,了解他从不做未雨绸缪之事。
景施琅深深看了晏九九一眼,就好像她所想即使他所想。
这世上没有比默契更难能可贵。
“来了?”
“嗯”来者可算喘了口气,“工厂后门的人我已经全部干掉,现在我们的人已经埋伏在后方,只等一声令下!”
“你.....你...........”晏九九指着来人的指尖颤抖着,仿佛这颤动只是为了证明她心中一直坚持的、苦苦深信地从未改变,“你到底.....”
景施琅握住她的指尖,“现在来不及解释这么多,等会去我再慢慢给你梳理一遍。”
梳理一遍?
晏九九鼻子都气歪了,一张小口,一只玉鼻,一双圆眼,浑然化作一团盎然生气。
景施琅不舍欣赏,忙支应江元凯发话。
“哎哟!我说顾家大小姐!您看看这是哪位?这不是法租界的大督察吗?身为法租界公董局一员,人家亲力亲为,别说今天是搜查你这破工厂,就是把你们全抓了你都没得法!”
说便说,江元凯得意的跳了起来,本来气氛肃然,两位姑娘家不免忍俊。
可楼上的这位姑娘心里可就没这么好受。
“糟了姑娘!少爷他反水了!”冰雪忙扯着顾心慈。
“哈哈哈!”顾心慈抖袖甩开冰雪,仿若料到,“反水?他从始至终都是个细作!爹爹偏偏不听!不过是他在腌臜之地的一笔成年艳事,他捧怀如遗世珍宝!”
门外慌忙跑来一名背枪卫兵,“小姐!不好了!敌人已从后方将我们包围!”
“什么!”顾心慈大手一挥,窗台上陈旧的灰粒瑟瑟发抖,“给我打!”
她一声令下,指尖直指远处顾一北的眉心,仿若嗖声冷箭,一招致命。
“不好!她准备弃守!工厂里密道九曲百折,要是她们进了密道进行游击,枪林弹雨只怕三天三夜都无法截止,等法租界喘过气就来不及了!”
再抬头,那窗边的丽影早已无影无踪。
“兄弟们!给我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