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样看着他,又觉得他远如天边月,渺若河汉星,两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让人可望而不可及。
眼神之间,虽是咫尺,却成天涯。
而那双眼睛,比夜还要黑,比海还要深,幽光闪闪,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直视着它,韩柳的心便有种无法控制的悸动,似乎心尖都在发颤,却又带着一种酸酸麻麻的感觉。
如此陌生的感觉,是她从未经历过的,让她不由得慌张起来:“赤血?”
“赤血!”
韩柳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嗯?”
“真的是你?”
韩柳犹自问道。
还在愣怔之间,眼前一片白光闪过,她不自觉闭上了双眼。
再睁开眼时,又是一片新天地。
“这?这是又回来了?”
环顾四周,韩柳看着熟悉的,还是那般空旷的大厅,倍感诧异。
“不对。”
恍忽间,总觉得哪里不对。
之前的那个大厅,不是天坑所在之处吗?既然是天坑,那又如何是真的?
那这又是何处?
“总有一处不是真的。”
“还算没傻到底。”
身后的赤血嘲讽了一句,让韩柳对他的好感顿时又落到了水平线以下。
再高贵冷艳的模样,也掩盖不了他的本质,仍是这般不讨人喜欢。
再次回到空无一人的地方,之前所经历的一切好似是梦一场,那般地不真实。
直到这会儿,韩柳方才觉得之前自己的万般情绪竟是个笑话。
那会儿觉得那般壮烈,可如今,自己仍是好得不能再好,还得了份天大的机缘,若这就是献祭,再来十次八次她也乐意。
但,天下真有这般美事!
若真的有,为什么全身上下会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危险,蛰伏在不知名的角落里,只等着某一瞬间,便要将自己彻底吞噬。
相比于看得到的险境,这种无处不在,却无可捉摸的恐惧更是让人浑身发麻。
潮水般的寒意在身体内聚集,空无一物无可遮挡的大厅内,韩柳总有一种想逃,却又无路可逃的直觉。
罢!罢!罢!
逃有何用!
赤血的目光,不知何时竟染上一层怜悯之色。
怜悯中,又带着一种决然。
韩柳似有所觉,转身望着他,一时间,竟是相对无语。
迷茫与困惑时时萦绕在心头,如同浓雾遮挡了灵台,让她找不到出路在何方。
依稀之间,似是又听到了赤血的叹息,无端地让人浑身发凉。
心头的悸动让她低下了双眼,再抬眼时,看着周围空荡荡毫无阻挡,处处是路,可无路可走的感觉始终萦绕心头,总让她有种想破口大骂的冲动。
“贼老天!想让我死何不痛痛快快,总是这般磨磨叽叽,反反复复,就不怕我反悔吗!”
嘴里的嘟囔声被赤血听了去,只见他微微摇了摇头,笑了一笑,竟是无奈之极。
“贼……!”
韩柳被赤血的笑意刺激到,满腔的愤懑与无可奈何,让她心头一阵恼怒,举起降魔杵便朝上捅去。
一阵阻力传来,像是戳在了一块肉上,软软的,还带着劲道。
韩柳看着空无一物的上空,只觉得奇怪不已,手里动作却是不停,突地一阵刺耳的尖叫声震得人耳朵生疼。
“啊!!”
凄惨中,韩柳竟听出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是谁?!”
手下的动作却是不停,一下接着一下。
惨叫一声高过一声,韩柳像是不为所动,决意要听个一清二楚。
“哎哟我的小仙子,我叫你祖宗成不成!”
无奈的话语终于让韩柳听清了是谁,右手一挑,只听得“啪”得一声,地面都跟着抖了几抖。
几个虚影时隐时现,最后竟是合而为一,韩柳确定了,正是那龙无怨。
韩柳嘴里哈哈了两声,已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
龙无怨看着韩柳那面无表情的俏脸,无悲无喜,下意识地避了避。但还来不及动作,脚下忽地一空,便扑倒在地。
只见韩柳将降魔杵压在自己身上,让人纹丝难动。
“韩仙子,这是为何?”
韩柳似是戏耍他一般,手中的降魔杵忽松忽紧,让龙无怨的心也跟着那降魔杵一上一下。
“龙无怨,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欺我年幼无知不成!”
说着,手中使劲,如同群山罩顶,直压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
“韩,韩仙子究竟要我说什么?”
“冤魂冢要如何破!还要我提醒你吗!”说着,韩柳手下更是发狠,直直地压了下去,只见龙无怨的身体忽地变薄,如纸片一般,直令人啧啧称叹。
“还真是一奇景啊!”韩柳似是来了玩心,手中降魔杵一松,龙无怨的身体便又恢复如初。接着再是用力,又成了纸片人,一松一紧……
“韩仙子,韩仙子,饶命啊,饶命啊!小的这身体太弱了,实在是经不住你这般折腾!”
“饶命?笑话!连本仙子的命都快没了,还饶你作何!更何况,你不是早就死了吗?还用得我来饶你!”
“这,这还用说吗?大家都是明白人。”龙无怨嘴里无奈地说道。
“明白人?可惜本仙子不明白,不明白这冤魂冢,与我有何仇何怨,为何就要揪着我不放!”
“看这话说得,这,这要从何说起啊!”
“就从这冤魂冢为何非我不可说起!”
龙无怨眼神四处乱瞟,嘴里打着哈哈,却没有一个有用的字。
韩柳冷哼一声,降魔杵忽地缩成尺许来长,反手一把收入怀中。右手使力,龙无怨被硬生生提了起来。
“饶命啊,韩仙子!”
“喀喀喀……”
韩柳丝毫不为所动,几声过后,再看龙无怨,整个身体已缩水了一大半,双手双脚却被韩柳硬生生反折,压在后背上。
如此还不算完,韩柳就像叠方胜一般,来回反折着,龙无怨的身体在她手下,真成一张纸般任她施为。
不一会儿,龙无怨硬是被她团成了一个球,被她拿在手上颠来倒去。
“韩仙子,有话好好说成吗?我这身体费了老大劲儿才弄来的,您,您千万要悠着点啊!若是坏了,可真没有第二个可找了!”
“这冤魂冢马上就要灰飞烟灭,你这身体要来也是无用。”
“你这小女子,怎地如此野蛮!毫不通情理!”
这话出口,透着万般的无奈,韩柳听了,却是心头发笑。遇上恶鬼,还要讲情理,那是嫌弃自己活得不耐烦吗!
没错,恶鬼!
之前心头的一丝怜悯,早已化作无有。
冤魂冢,固然大多数是冤魂。可在韩柳看来,天下事总有其必然之处,那些站在冤魂冢顶端的人,可看不出来有什么冤屈可言。
无非是成王败寇,输掉了性命。却心有不甘,拉着万千生灵死死困在这片天地,还妄想着有一天可以翻盘。
就算要自己活祭,那也要先捅出个窟窿再说,不然这满腔的憋屈要如何化解。
韩柳正在逼问之时,一丝波动自后而来,她身形一转,已是数丈之遥。
“魔神?”
韩柳眼神带着疑问,看着忽然出现的魔神,又望了赤血一眼,心中怀疑更甚。
“韩仙子,需要帮手吗?”
魔神话音未完,就听得龙无怨惊恐地大叫着:“韩仙子,韩仙子,不行,千万不行,你想怎么着都成,就是不要把我交给他。”
韩柳心有所动,手却微微向前一伸,就听见一声大叫,龙无怨的声音已然在崩溃的边缘了。
“韩仙子,韩仙子,我招了,我全都招了,只要你保下我,我什么都……”
话音未落,一只硕大的手掌突然出现在韩柳面前。她抬眼望去,魔神那一向温润如玉的脸上狰狞可怖。
来不及说话,只见韩柳身子突然朝后倒去,右脚使力,一个滑行便脱离了巨手的抓捕。
韩柳正待要同魔神大战一场,猛地心头一转,右手上扬,龙无怨那团球便被她掷于赤血面前。
“接好了!”
再看身后的巨手,立时如冰冻了一般,停在了赤血身前三丈处,不敢再近前一步。
直到此刻,韩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不知何时,这两只却是勾连在了一起,竟是将自己这个主人给弃在了一边。虽然说她从没有当主人的自觉,虽然韩柳一直坚信,就算赤血离开了自己,也不会故意伤害自己。可此时,总是意难平,被人丢下的滋味,总归是不好受的。
心里轻嘲了一句,一只器灵一只鬼,还真是同气相求。
赤血像是没看见眼前的那只巨手,右手轻挥,便将那飞过来的圆球扔上了半空,袍袖轻拂,圆球忽地在空中炸裂,引来阵阵惨叫。
但那叫声,却时男时女,时而高亢,时而尖细,偶尔又是低沉。更让韩柳感到惊讶的是,她竟然从中听到了幻颜与千面的声音。
韩柳心头惊疑不定,再看赤血,只见他手中一道白光划过,随着他的手势,白光凝成了一片光幕,光华大盛中,虚影便被融了进去。
光华散去,虚影摇摇晃晃,像是一阵风都能被吹走似的。数张面孔交替出现,不同的人影忽合忽离。最后终于站定,慢慢地变成了一张纸,就像是画中人一般。
没一会儿,纸片人就像被充满了空气一样,整个又生动起来,变成了活生生的人,至少,表面看起来是个人。
红衣的幻颜,白衣的千面,黑衣的刘大刘二,还有同龙无怨称兄道弟的那两人,更多的是韩柳从不曾见面的面孔。
看着这一个个似虚又实的人形,韩柳的胃里翻起了巨浪,不自觉地呕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