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公府是在从前司人府的旧址上建的,说通俗点就是占着后勤总部的地基建着私家的小灶。满公说是个有个公爷的名号,实际上不过还是个太监,既不能在宫外建住所,又不能明面上家养幕僚勇士,受贿受赏的钱财总也不能藏在地窖到死后上缴国库不是?宋满年纪大了,身体不是太好,牙口也不太好,不和心意的吃食也多,要人服事的地方也多,就借搞专门培训专门服务老年人员机构,服务年老大臣的由头,大大方方光明正大的养人扩建住所。恁是把培训太监宫女的上升了个层次,“出口”的小厮都还能冠上个王宫出品,所以私下传的口号都是些什么:买宋家奴仆,享贵族生活,好奴仆,找满公!
宋满这人先不说这个品性如何,就说经过这辈子陪笑太监的生涯之后,早长成了个狐狸褶子脸,此时端坐在会客厅的太师椅上,乍一看就像一尊老狐狸妖化的弥勒佛。虽然是眉眼带笑,但每一道褶子就像是一道黑勾,若是此时画像,那宣纸上的脸是要被画得没有一块好皮了,全是弯弯绕绕层层叠叠的,画他脸的线条得比画山川沟壑用的墨迹还要多。
“小十啊,去查查二王爷。”宋满话音刚落,身后的阴影处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形的身影,身量不高还有些瘦削,整个人恭敬地佝偻着身子,双手垂在俩侧指尖就快和膝盖齐平了,头低得只能看着自己的脚,一身的黑衣劲装不辨雌雄。
“爷,二王爷怕是不好查。” 十号略微起身但还是保持着低头垂耳的姿势,以示对面前老者的尊重和臣服:“几次查事牵扯到二王爷,派去的人都有去无回。最近一次,回来的人全身溃烂,人还有一口气,眼被挖了,舌被拔了,耳被刺穿了洞,手脚筋都被挑断了。”
“行了行了,”满公下意识皱了皱眉,摆摆手道:“既然如此,你就去送个东西吧。老规矩去二堂那领块牌子,把这封信给二王爷送过去。”
十号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忍住了:“诺。”
满公虽然年老矮小但听说祖籍是北方的,所以这前院的绿植花草全是按着北方的样式栽种布局的,但不知道当年是哪个小兔崽子设计的,种的一片都是这季节该黄该枯的,真当是简洁大气穿堂风一过啥也不剩。但也不是没有什么独到之处,这各个地方的进出口都处于树木后的隐蔽地,阳光也只能照亮三分之一的屋子,大半部分全掩没在黑暗之中,是不是阴冷潮湿先不论,若是藏个人什么的不细看倒是真的什么都看不着。
一身粉衣纱裙的女子急匆匆穿过前院的小路却和小十撞了个正着,是连脸都不敢抬,直接下跪,匍匐在小十的脚边:“小的冲撞了大人,请大人息怒。”话里却是毫无生气。
“阿莲来了啊,”十号终于是坦荡地直起身子来,不过还是有点驼背,身量也没有高出多少,背过手,并没有想让阿莲起来的意思,而后是不避嫌地说:“咱家要为满爷的大计献身了。”
阿莲默不作声,棕黑色的眸子深埋在臂弯里像死水一样平静。
“身为一条忠狗,”十号从阿莲的身上跨过,边走边说:“阿莲莫要走十哥的老路,别忘记自己的身份。”
阿莲的头低得更低,身子绻缩的极紧,这是肌肉的自主反应,待十号走了才慢慢站起身来,头垂得更低,走得更快,神情依旧漠然。
房内,宋满闲来无事将王上赐的香点上,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燃香之味太像供奉的香烛味了,是冲了宋满一脸,而且也并不好闻,闻多了还有点呛人,只好是摆的远远的,先熏着些衣物再说。
“满公,”阿莲还没进屋便在廊下跪下做礼:“泌妃求您能救救大公子。”
“知道了,下去吧。”
“诺。”雅莲说完也不走,就那么一直跪在廊下一声不吭,直到嫩白的脸皮下似有虫蠕动显出骇人的青筋,才秀眉紧锁忍不住痛乎出声。
“阿莲,想来也到月中旬了,今儿就下去领药吧,别让人看出些端倪。”宋满想了想,还是走到离燃香的炉子近的座椅旁坐下:“小十说的也没错,记着自己的身份,别让你服侍几日别人就忘了自己的主子是谁了。”
“是,爷。”
与此同时在离宫墙不远的一处巷道多曲折而地皮金贵狠的地方,是那种规划好了大道还是比不上小道,只容得下堪堪俩人并肩而行的邻居巷口。此时皓月当空已然是宵禁之时,墙瓦和着月光都透着一股冷气,有一身形纤长的男子高坐于屋脊之上,双手环抱酒坛,一副醉意朦胧模样,见路上来人随意叫嚣道:“哟,小公子这是去哪儿呀?”
小十撇了眼好似翩翩公子的男子,一身不吭继续快步向前走,自己觉得是一点都没暴露出他是有意走这条小路能和男子最后一次相会的目的。
“喂喂喂,傻小子,跟你说话呢!”男子说着跳下墙,紧撵着十号,也不管那酒坛子在屋脊之上摇摇欲坠的模样道:“你急什么啊,到底有什么事啊。”
“与你无关。”
“跟你有关就是跟我有关,”男子略强硬地掰过十号的身子,直勾勾地和十号对视,不愿放过他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小十是一个劲地撇头后仰,一遇见这人便是委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最初见到他就是哭着见的,到后来的每回见都想和第一次一样躲在他怀里哭,现下眼里早就憋不住,溢出豆大的泪水,无声息地滴落在男子的手背上。
“哎呦,小公子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又哭了?”男子粗糙干燥的大手温柔的抚上小十的脸,慢慢地擦去泪痕:“你家主子又派你去干嘛啊,这么委屈?”
“要你管!”说着便推开来人,用了有五成的力,自是男子用手挡住了也是被打得连退了五步有余,男子看着是一副浪荡江湖人士的模样,但显然只是轻功算上乘,其他的可能比自小习武的女子还要弱上几分。
男子被打却也不恼,就站在原地冲小十大喊:“小公子这是赶着要和奴家殉情吗?!”
小十哪里应付过这样的无赖,夜深人静地还这般大声喧哗还说些不着四六的话,换做从前的小十眼前的人早就是身首分离,死得了无声息,但现在自己却是真舍不得对这人做什么,只能快跑着来到男子面前快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赶紧又用手紧捂住了男子的嘴,生怕这人又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情。
男子咧嘴一笑,似乎是早料到小人会这么做,伸出舌头轻佻地舔舐小十的掌心,湿滑温热的触感惹得小十一阵痒痒,惊慌地松开了手掌,但男子还是觉得不够满意,追着那人的手指落下轻轻一吻,缠绵至极,接着趁小十呆滞一伸手就轻松把小十抱了个满怀:“小公子,在下这几天可想你了。”
小十默不作声,仍由他抱着,眼里还是谥满了眼泪。这人要不是中了满公的情散也不会这样钟情自己,要是自己死了,情散失效,他就会变回那个艳艳王城的状元郎。
“小公子怎么了?是不是冻着了?”男子在小十耳边轻声带笑:“在下的床铺可暖和,小公子可愿来一趟试试?”
小十趴在男子的肩头,手环在男人的腰际,狠狠吸溜了一口才道:“好,你回去等我,我办完事就来。”
“真的?”
“你不信我?”
“没有没有,那在下就回去先准备啦。”男子恋恋不舍地一边回头一边大跨步离开,步伐潇洒但根本不快。小十看着男子的背影,留恋地站在原地,不舍地感受身上残留着的温热慢慢散去,人还有丝的恍惚。
子时冷宫,二王爷的寝宫内,夹着信件的石块从天而降,屋外传出手足相交刀剑碰撞之声,随后是重物落地,落地已是死物。
朱天治懒散地靠在一青壮男子的怀里,好看的眸子紧闭着:“秦医怎么夜深了还来这冷宫送药?”
“你再不喝药,明日就是我来给你收尸。”来人看着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不瘦,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身量不高,长得也也是一般,如果要说有什么能夸的地方,大概只有年轻这一点了吧,再多笑笑或许还能加一个老实。
“哼,”朱天治没好气地撇头:“还不是我给你的方子。”越来越像个老小孩,做事说话也越来越孩子气。
“是是是,不是你这药引难找的很,也不是冷宫变成乱葬岗,只是臣来迟了。”
“哟,来迟了,还不是因为路上又去看你那小青梅了。”
“好好喝你的药,”秦廉不愿答话,用汤药堵住了朱天治的嘴。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御医,论权势还不如一个总管的大太监,就算是被人发现与泌妃熟识,与二王爷私交甚密,只要安分守己总没人拿他开刀,“近日你好生养着,这药引子难找得很。”
“看你这此药的烈性,离结束的日子应当是不远了。”秦廉轻柔地把朱天治再重新摆回仰躺的姿势,二王爷现在是除了头,其余部位都失去了知觉,眼睛也开始畏光流泪,要是再来晚些怕是连嘴也不能言了:“不过这药怎么和往日的不同,如果说之前的汤药是用量过猛的良药,那这次的就是货真价实的毒药。”
“小孩子不懂事。”朱天治长舒一口气,转身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也不再臭贫,安心养身子。
“大壮,你家主子怎么回事,现在是连小孩子也不放过他了?”秦廉给朱天治捏好被脚,蹑手蹑脚地搬过一个小凳子挨着大壮的工位旁坐下,大壮还是呆愣愣地编制竹筐,手法奇慢真当是看不出这人已经是编了有十几年的竹篮了,手艺是一点都没有长进。
“狗屁。都是。他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