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是个晴朗的天气,能清楚地望见离福公府不远的小青山,山不高但终年烟雾缭绕,四季不曾消散。这小山还有个传了有近千年的故事,说是从前一位老者的儿子得了绝症,来这山上打猎补贴医药钱。之后在山亭处遇见一为白须老翁,老翁与他交谈甚欢,听闻他的难处,当即给了他一个果子,嘱咐老者回家之后喂给儿子,结果第二天病就好了,还健康的活到了一百多岁。自此便有人便称其为仙山,更有甚者会来此处祭天求神,保佑自己和家人能健康长寿,作为清明时节王城人特有的一种除了扫墓的集体活动。
现下仙山的亭台处正是如人言般有仙人之影闪动。
“启程的日子快到了,”说话的是朱义身旁的一位白须老者,脊梁直挺,白色的道袍用银线绣着闲云野鹤,声音低沉空灵,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你可想好了?”
“是的,先生。”朱义恭敬地垂手站在老者的身旁,声音不大倒也清晰,“先生今日就要走了吗?”
老者点头,望着山下的云雾眼里有淡淡忧愁:“往后的路要怎么走,全靠你自己选择了。”
“先生,”朱义上前拱手作揖,“学生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学生想知道母亲现在何处,是否安好,姐姐那日为何急于奔逃,又为何嫁给父王。”朱义把头埋得更低,语速加快:“学生自知天机不可泄露,先生也迟迟不教学生占卜算事,但先生贵为仙师,给学生一点提示可好?”
“你这可不是一事,”老者顿了顿,犹豫了一会,“你母亲尚在于世,只是命硬福薄,命途多舛,但日后仍有相见的机会。”
“至于你姐姐的事情,”老者不置可否,引着朱义在亭子里坐下道:“山中多雨,你在此处小睡,梦自会告诉你。”
“那先生……是要走了?”一刻也留不得?
“嗯,”老者像安抚小孩子一样用粗糙温热的手掌亲拍着朱义的背,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慢慢入眠。
恍惚间朱义回到了自己的小时候,记得是因为一次打架,她们才搬出了那个小院,要是没有为出一口气打架,不搬出那个小院子,顶多是往后的日子过得再清苦些,但之后的事情总也不会发生。
“你是个没爹的!”
“你娘是个男人婆!”
“你娘偷汉子生的你!”
“你们可真敢说。”小朱义穿着粗布制的长衫,双手握拳僵硬地站立在一角。头上身上都蒙了一层面粉,都是那些小孩趁他打水时做的恶作剧,这样的戏弄自从这些小娃子有行动能力之后每天都会发生,一次比一次更加的令人生厌。
现下的朱义不过十二岁,一口气没憋住,火气上脑直接扑了上去。小朱义是随母学武了有三年的时间,怎么说拳法招式到是有点样子,这些出言不逊的顽童若是与自己一对一根本敌不过他的,但人家可不是正人君子出来的。
不消半刻,四个半大的孩子便厮打在了一起,眼前多是一阵挥舞的手脚,但战况并不是很惨烈,小朱义终归还是个孩子,以一敌三还是强求了些。小时候朱义的性子是和母亲学了个十成十,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也不愿吃一点亏。
被人推倒了也不管泥地有多脏,扯着个人就是左挠一脸,右啃一嘴,双脚并用,活像一只发狂了的凶兽,毫无章法又毫无底线和那市井无赖别无一二。
此时的朱义像个旁观者看着这一幕倒是有趣,不得不说小朱义真挺横,以前的自己倒没像现在的自己一样爱好和平。
这场小架被赶来的仆人阻止,怒吼变成了哭喊,灰头土脸的三个娃娃像三个穿金带银的小乞丐,男娃娃还有闲情借着有大人撑腰再挑衅挑衅没人护着的小朱义,女娃娃早就被人抱着哄着赶回去报告自家的主子。
小朱义负伤也回了自家的小院,虽然伤口似乎狰狞了些,但其他那三人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对这方面还是非常有自信的,看嘴角咧着的笑便知这仗打得值了,甚至还有点小骄傲。
“李义!你干什么去了!”李心为了尽量不碰到他的伤口,揪住小朱义的领子也不敢用蛮力拖动他,表情倒是意料之中的盛满了怒意。这时候的朱义还没认祖归宗,随母姓李。
朱义看着从前的母亲,心中感慨万分,十多年过去了,朱义对母亲的相貌早已记不太多。王上还曾说她们姐弟长得很像母亲,尤其是姐姐李泌和当年的母亲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一样。
“没干啥,练武读书。”李义缩了缩脖子,装作无所谓地说。
“练武读书?!拿人练武啊?!啊?!”气急败坏的老母亲对着李义的脸就是一阵怒吼。
“啧,”李义瘪瘪嘴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几个大老爷们打一场架居然还告家长,不害臊。”面上还是不服输地喊道:“是他们先出言不逊的,我替□□道有什么错!”
“还替□□道?出言不逊?!”李心好看的丹凤眼都被气成了杏仁:“我看你是皮痒了!”抽出备好的藤条,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指李义的屁股,听着就疼: “你知道那少爷被你打成什么样了吗?!我们本就是寄人篱下!不懂做人还非要惹事生非!为娘让你先读书后学武是为了什么!读那么多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李心一口气打了有几十下,额上竟也出了一层薄汗,但事实上这些打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她总是控制好力气,使这藤条看起来威力很大但落在屁股上的只是轻微的痛感。李义有些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直到他懵懂地接过藤条才低下头,散下的头发遮住了此时他脸上的神情。
“今晚没饭吃,睡柴房去。”李心叹了口气,让李泌带着李义进屋,自己去对付那群在院门看了一整场鞭挞后趾高气扬地等待的人。
是夜,八月十五的月亮照常还是那么圆亮。
“阿义?”是李泌,借着月光摸索至柴房,轻叩柴门。
“姐,你怎么来了?”
柴门已经很破旧,门下有个不小的洞,估计是虫蛀一半老鼠啃一半:“姐给你藏了两馒头,先吃了再说。”
“姐,你怎么藏的?你饭量又不大,是不是没吃留给我的?”
“哎呦,怎么会呢,乖,先吃了再说。”
“我不吃,我不饿,我也没错。”
“还和娘怄气呢?”李泌顿了顿,盘腿就在柴门前坐下:“娘不是说你错,只是这事你做的不好。”
“哪儿不好了!是他们骂人!是他们不学好!”
“可你知道吗?你打完人之后,你是舒坦了,咱们都要搬出去……”
“搬出去又怎么样?!总比受这窝囊气好!”
“出去了,咱们住哪?你可曾想过?现是夏天还好说,等冬天呢?”
小朱义哑口无言,借着黑暗把自己缩在柴门的一角,不想再嘴硬,认真考虑起来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把这馒头吃了,娘会原谅你的。”李泌从洞里递完馒头也不着急走,倚靠着柴门给李义讲今天听到的小说和话本,三句离不开佳人老财状元郎。
小朱义捧着馒头,头靠在柴门上,一边听着李泌讲故事一边小声啜泣,积攒了多年的委屈和不甘心化成豆大的泪水止不住地滴落下来。他还小,也许还分不清对错人情,但这生活中的很多事情都和母亲讲得不一样。母亲也知道,但为什么母亲不愿意来支持他?为什么不能由他来教导那些不知好歹小孩?为什么明明是错的事情不能让人去纠正?为什么?小孩用沾满灰尘的小黑手擦眼泪,沾了水的黑灰糊了满脸,眼泪鼻涕一起混成了黏糊糊的小黑团团,连是无味的馒头浸了眼泪都多了一丝咸味。
俩小娃娃本就早睡,今天这事一闹,聊了没多久姐弟俩靠着柴门都睡沉了。后半夜凉,李心和奶娘到底是不忍心轻手轻脚地出来一人一个娃娃将两人抱回房去。
小朱义还跟个小叫花子一样死死捏住手里没吃完的馒头,眼角鼻头不出意料的都被擦红了大半,满脸满手都是黑糊糊的,又是在柴房里头待了半天,头发上衣服上都带着木屑小树枝摸一下都扎手,更何况是小娃娃这细皮嫩肉。
借着微弱的烛光,李心小心翼翼地清理这小崽子身上脸上的脏乱,好容易清理干净了是连月亮都落下了大半,看了看自家娃娃又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李心也是无奈地替他们俩盖好被子,轻声自嘲道:“唉,心里想着生活所迫,还怎么分对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