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满,”毛笔重重地搁在砚台上,刚沾的红墨从笔上变成细小的飞沫四散跃起,落在桌上,纸上,朱德顺的手上,像点了一颗颗细小的朱砂痣,又或者是飞溅到手上的血沫,冰凉血红:“下去吧,你年纪也大了,这些琐事就交给其他人来做吧。”
“圣上!”宋满这把老骨头连是下跪也变得不顺溜,是慢慢腾腾膝盖才着地,也不是不想更有气势一点啪得那么一下着地磕头,但是人老了身体不允许啊,要真这么做了,这双腿得当场折在这儿,老了老了还要自作自受烙下个半身不遂,那多不划算啊:“圣上,满公斗胆,老奴服侍您也有几十年了,您是知道老奴的,老奴是忠心不二,事事以圣上为尊。这么多年圣上一路走来的艰辛,老奴都记得。如今要看着您被儿女情长所左右,老奴实在是忍心啊!虽然老奴年纪以大,但还是想为圣上分担,想辅佐圣上做一代明君名垂千古啊!”
“阿满……”朱德顺似乎是有些犹豫,也没有打算起身去扶这个老头。
“圣上!”宋满抬头,情绪是刚刚酝酿好了,让人揪心的秃眉凹成让人揪心的样子,不大的绿豆眼被上下眼皮上下挤着,只能看出类似黑色瞳仁中间的黑色小段,因为不瘦,脸上的皱纹被扭曲得一段一段的,看得出是担忧急切的心情,但脸表示它很痛苦:“您告诉老奴,是不是和前朝的将军之女有关?这一切是不是因为那个叫李心的女子没有死?”
“阿满,此事与你无关。”
“那什么才有关?”宋满义正言辞,身体前倾,差一点就能靠到朱德顺的大腿上了:“圣上您不会不知道二王爷诡计多端,其母还是苗疆之圣女,他到底在琢磨什么没人说得清楚。圣上也是怕有什么变故,才迟迟不定李泌的罪的吧?这么多年过去了,此时也该做个了结了。圣上,就让奴才帮圣上吧?圣上,老奴是怕王爷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您啊!”
“满公啊……”
“圣上明鉴呐!”
“唉……”朱德顺长叹一口气,眼神飘忽至窗外,现在年纪大了,是越来越喜欢看窗外的鸟了,一只只叽叽喳喳地没个完,体轻身盈,一生无忧:“阿满还记得小时候抓鸟吗?”
“圣上……”
“刚抓到的大肥鸟一扑腾就掉到了别家的院子里头,还是冷宫的墙头,特别高,好不容易爬进去了才发现旁边门都没有上锁。”朱德顺嘴角上翘,回忆往事,心情也好了不少:“那时候住冷宫的还是二弟的母亲徐娘娘,她比母后温柔多了,身边还总跟着一小孩,极怕生,但长得像个小姑娘似的。”
“圣上……”宋满终于是攀上了朱德顺的膝盖,苍老多皱的手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颤抖,对于广大的太监朋友来说,宋满这双手是算大的,大中之大,一抚上膝盖是盖了个满:“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您现在已经是君王,不再是从前的孩子了。孩子能为抓到一只鸟而翻宫墙,而君王不能。圣上啊……”
朱德顺回神,拍掉宋满的大手,回到之前那种装深沉的态度:“你可以去。” 毛笔滚落砚台,翻滚在桌面上,笔头上的墨水滑落至笔身,形成一小滩一小滩红色的印记:“你会知道所有的事情。”
“圣上英明!”忠礼明誓。
大牢中。
李泌一身素衣,但因为是冬天,囚服还是加厚了的,但顶多是塞了点粗制的棉花,说能御寒有点吃力,只能勉强算个保温了。满头的珍宝被扒了个干净,蓬头垢面,脸上的脂粉失掉了个干净,露出蜡黄色的小脸,因为太冷了有点发烧,脸颊有点发红发烫,打眼看过去就是黄红黄红的,显得更加脆弱不堪。跪坐在一大推黄草杆子中间,神情消沉,可怜兮兮地环抱这自己,一半的脸埋在膝盖和臂弯当中,发烫的脸和呼出的热气都不能放过,垂眼盯着地面发呆。因为是娘娘还给了个单间儿,又因为大牢里牢房本就多而犯人少的原因,这一走廊的牢房就关了李泌一个人。竖耳静听,也只能听到几只老鼠欢快地打闹声,配着烛火打的光,说不出的阴森恐怖,光是阴冷的气温都会让人忍不住抖三抖,连是呼出的都是白气。
“娘娘?”雅莲套着宽大的黑衣,弯腰在各个房门前观望:“娘娘?娘娘,你在哪里?”
“阿莲?”李泌从恍惚中回神:“阿莲?阿莲,我在这里!”
“娘娘,您受苦了。”雅莲隔着牢门的柱子握住李泌的双手,柱子上都是倒刺,隔的空间也小,一个空隙只够一只手伸入,为了不让自己主子碰上这些尖刺,自己的整个小臂都伸了进去,棉衣卡在柱子之外塞不进去,露出的整个小臂过了一会便汗毛倒立,隐隐发抖。
“阿莲你是不是去找满公了?满公会来救我的吧?你也是相信我的对吧?我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我是被人诬陷的!”李泌因为发烧,手心的温度高出不少,倒是没察觉出雅莲的手冰冷异常。脸因为埋在热气和臂弯中,水汽异常多,两边不少碎发也黏连在上面,现下有光照着的情况下泛着水盈盈的光泽。李泌本不算瘦小,但常年放血,加上现在的神情紧张,养尊处优得来的圆润脸颊已经塌下去一半,眼睛是大了一圈,拌着水汽,看着是楚楚可怜,惹人怜爱。
“娘娘,您放心,一切都会没事的,您一定会安全出来的。”
“是满公叫你来的吗?”
“娘娘,”雅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颗黑色的药丸:“这是满公给的药,您先吃了,我再带您离开这里。”
“是满公让你带我出去的?可案子不是还没有结束吗?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地走?这不是越狱吗?”
“娘娘,您信我,”雅莲将药丸放在李泌的手中:“我带您出去,只要能出去,就不会有事,娘娘,您愿意信我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李泌狐疑地看着一脸正经的雅莲,她对于朱德顺还是抱着希望的,今日在堂上也是,她是被人诬陷的,圣上也袒护她。事发突然,但只要过一段时间,总有人会反应过来,会发现其中的漏洞,就能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如果现在逃跑,多加一条越狱的罪名显然是不划算的,虽然这个前提是真相能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之中:“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什么都没有做过的,怎么会有事?只要我们能和圣上说明情况,让圣上相信我们……”
“娘娘,你清醒一点,情况比我们想象得要复杂,娘娘就先听阿莲的,跟阿莲先走,阿莲总是不会骗娘娘的。”雅莲拽住李泌想要抽出的双手,力气用的大,李泌根本挣脱不出,虽然这时候人已经有点害怕,双手本身也变得有点无力。雅莲一双好看的杏仁眼头一次这么有神采的盯着自己,是担心?是生气?还是不舍?牢房里太黑了,只有两旁不算亮的烛光照着,看不清,看不清牢外人的痛楚,也看不清牢内人的抗拒:“娘娘,我求您能信我一次,跟我走,只要跟我走,只要逃出去,一切都会变好的,只要能逃出去就好了。”
“你……到底为什么……”这些话好熟悉,好像我曾经也说过,什么时候说过的?对谁说过?对了,对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话呢?是想逃离那个地方啊,是想逃离那个生不如死的地方啊。可逃了又如何,我们又能逃到哪里?我们又逃到什么地方了?我们的父王是当今圣上啊,弟弟,咱们的父王是当今圣上啊!为什么我们还是过成了现在这个模样?谁来,谁来,谁来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如果当初我们不逃,如果当初我们没有逃走,母亲会不会回来?母亲会不会根本没有抛弃我们?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娘娘?娘娘?”
“如果……我们走了,真的会变好吗?”
“当然,娘娘,您信我,我知道您没有做过,您没有错。”雅莲将李泌拿药的手推进了几分:“娘娘,把药吃了,咱们一起走。”
“好……”李泌仰头将药丸吞下,雅莲抽手起身,用随身带的簪子开始撬锁,一根不够,再将手腕上的银圈掰直继续往里面戳,手法看上去很是熟练。橙黄色烛光只能照亮雅莲的一半脸,嘴唇紧抿,眉头紧锁,眼里透着焦急和认真,同往常一滩死水不一样,终于是带上了点人气:“阿莲,你这样子,我还是头一回见。”
“娘娘说笑了,阿莲是在满公身边受过训的,自然是各种事情都接触学到过一些的。”雅莲以为李泌在说自己会撬锁的事情,面上打着哈哈,手上的动作不停。
“阿莲,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吧?”
雅莲手上动作一顿,脸是肉眼可见地一僵,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拢共露了八颗牙齿却活像是要吃人一样,被橙黄色的烛火照着,看着更加诡异恐怖,基本上是一顿吃仨小孩的类型程度:“当然了,阿莲会一直服侍娘娘的。”
正当气氛有些尴尬,锁头正好应声掉落,快速地拽开门链,开门,几乎是像跑一样来到李泌身边,将自己的大衣解下,将李泌裹了个严严实实。李泌身上的冷气足,一裹一挤,是直接能吹动脸旁的几缕粘连的头发,有一些冷风又是直直窜进了脖子里,冻得一哆嗦,幸好雅莲的大衣捂得暖和,忍过一阵就不冷了。任由雅莲拽着,抱着走出了牢房。
“阿莲,我刚刚就想问你,你这药是治什么的?”
“啊,只是一般的补药,娘娘吃着好的。”
“是补药啊?我说呢,突然感觉自己精神头好多了,也不怕冷了,好神奇啊。还有吗?你……”(你也吃一颗,你看起来很累。)
“没了,多吃不好,会上火。你每日被采血,就算是滋补品养着也是入不敷出,这药比外头吹嘘的灵丹妙药好用得多,近日食的也都要清淡一点,否则会相冲,药就没用了。” 面无表情,就算是嘱咐,也是那种人冷清清的,但话语间藏不住对面前人的关心。
“好吧……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