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卖了……吗？”
进上城，住酒楼。
“喂，小屁孩，这个事情真的很没有说头，你知道吧。”男人啃着鸡爪，脸皱成一团。
“怎么没说头了，华良不是很漂亮的吗？”
“你这种小屁孩懂什么啊，心灵美才是真的美，外表不过是一张皮而已，看看就好了。”
“那我也想听听，所以华良真的是被卖了吗？”
“是啊，几经转手，反正过得很惨，人也蠢。”
“怎么个蠢法？怎么个惨法？”
“还能怎么样啊，”男人无奈地仰头喝完一壶酒：“先是卖给了人贩子，后来卖给了好男风的恶心老头，再卖给了青楼做牌，再后来差一点被抓去阉割做太监。”
“然后呢？华良有没有……”
“你一小孩想什么呢！华良他是那种人吗？！他就是刚刚这个，那个，这个进到一个新皮子了，不适应人间的生活而已，他又不知人间不怀好意的人那么多的，你有没有什么啊？！真的是！你作业写完了没有？还听故事，听你个鬼头听！”
“我就想问华良有没有把青鸟放出来而已……”小孩委屈巴巴地低头，要哭不哭的：“你凶什么凶嘛。”男人刚想哄哄小孩，自己认个错就完了，哪知小孩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门，连是自己最喜欢吃的糕点都没拿。
“啊……”男人叼着鸡爪，有些呆滞，自己跟个孩子置什么气，不过是个故事而已：“小屁孩就是麻烦。”
男人带着一大盆的糕点，慢悠悠地踱步到后院小孩的房间，见四周都没人了，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道：“你在不在里面啊？”没人应声，倒是有一枕头直直扔在了门板上，砸得门板和男人一起一激灵，但总归确定了这小娃娃在里面，还把门给反锁了，真当气性大：“好了，好了，刚刚是我错了，我不该这么凶你的，我再给你继续往下讲好不好？”
“我不想听，你走开！”稚嫩的童声从里头传出来，声音参照撒泼打滚小屁孩的凄厉吼声，反正是一点也不软糯，一点也不可爱，有一种这门里关着的是一头小凶兽，说话时候鼻音拉长，后脑共鸣，是一种不小的噪音，这时候一般家长都会准备好扫帚啊，竹竿啊，擀面杖啊，锅铲啊什么的易上手的东西，展开一场关于爱和力量的深刻而亲切的交谈，当然有些家长宠娃娃的，原本就是自己理亏的，就糊像男人现在这样，端着好吃好喝地站在门口，再好声好气地同人说话。
“哎，那我就在门口讲了啊，你要听不见可别怪我声音小，”男人作势在地上坐下，把那一大盆的桃花酥放在怀里，刚做出来的还冒着热气带着香呢：“我还带了一大盆的桃花酥，看来也只能我一个人享用了，可惜啊可惜。”男人仰头说完，见里头还是没什么动静，不免有些失落，既然如此，那就摆正好心态，从盆里拿起一块桃花酥一边吃一边讲，偶尔说话还有点含糊不清，但还算能听懂：“嗯~吧唧吧唧~这新做出来的桃花酥就是不一样啊，是真香啊~嗯~怪不得小孩子特别喜欢吃呢~啊~吧唧吧唧~还不出来啊？再不出来桃花酥可要被我吃完了啊？”
“吃完就吃完！我又不喜欢吃！”
“好好好，你不喜欢吃，你不喜欢吃，”男人拍拍手道：“上回说到哪里了？噢，对了，说到华良被拐卖了好多次对吧。接下去啊，华良的人生就开始转折了。”
时年秋，华良从大太监的手中逃出，感受到一股力量，一股子香甜可口的味道直窜他的鼻子，不像人的食物一样，本能告诉他这个味道才是他喜欢的。他走啊走啊，终于走到那个地方，这是一片战场，穿着简朴铠甲的守卫真在清理面上的尸体，足有千百具之多，看样子还是新鲜的，否则华良也不会闻着味就寻了过来。
“喂，快走，这里不是你这小孩子该待的地方。”守卫胡子拉碴，神情颓废，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长时间的弯腰搬运尸体，让他的脊背一直保持着一个弯曲的弧度，人看着矮了不少，甚至觉得和华良差不多高，三十多岁的年纪像个枯槁的老头。
“好香……”华良没理那守卫，那守卫也是像任务一样，说完这句话之后便不再管他，活物在这样的土地上都显得突兀。
“好香，是你发出来的味道。”华良转头，对着一个垂头站立在一半被埋入风沙里将士的虚影道：“我能吃了你吗？”
将士转头看向华良，他的眼睛漆黑一片，空洞恐怖，他是一个将军的鬼魂，他指指自己，再指指华良，艰难地出声询问道：“你能看见我？”
华良点头，慢慢走到这巨大的虚影旁边：“你在看你自己？”
“不是，”虚影摇头：“我在找人。”
“你已经死了，你要找谁？”
“我是被身后的人杀的，不是敌人，我认得他。”虚影全身颤抖：“我要找到他，我要杀了他。”
“好，我帮你一起找，我也可以帮你杀了他，”华良看着虚影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大块肉，美味的珍宝：“那他死了之后，你能答应让我吃了你吗？”
“你为什么要吃我？”虚影呆愣地歪头：“你不是人吗？”
“我不知道，但只要你愿意，我就可以帮你，”华良轻笑：“你现在这样，就算找到了，也杀不了人。”
“好，我答应你。”虚影点点头，看了一眼身上残破不堪的盔甲，他变成鬼魂了居然还是个肺痨鬼的身子，连是报仇都要让个小孩帮忙，真当比死前还要窝囊。
“你找的那个人在哪里？这场上你都找过了？”
“找过了，”虚影顿了顿：“我知道他的家在哪里，你跟我走吧。”
“好。”
沙石吹战甲，忧心护疆土。
“老胡，你看那个孩子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嘀嘀咕咕说什么。”
“别看了，”老胡整理死尸的衣着：“这世道，咱们有什么资格去说别人。”
“唉……听说你儿子回来了？”
“呵，逃兵一个，他居然还有脸回来。”
“老胡，你也不能这么说啊，跟着那个肺痨鬼的将军能有什么建树？”
“你还想吃沙的话，继续说我不陪你。”
“哎，你这人……想跟你多说会儿话都不行，搬尸体这种事情就你还能自告奋勇来了。”说完，见人真的不再答话，自讨没趣地吐出一口沙痰，继续干活。
城中多是萧瑟的景象，敌国打到了自家门口，仗还打输了，估计以后这座城都要直接割让给敌国，王城的人依然能过得好好的，真是不算公平。
华良和虚影站在一家人的院子前：“他在里面？”
“嗯。”
“你想让他怎么死？”
“我不知道。”
“你要见他吗？”
“不用。”
“好，我知道了。”华良推开院子的小门，直径在院子里拿了一把砍柴用的斧子，有点沉，但对于华良来说还算能接受。
敲门，门没锁，进屋，看一人正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腿的地方平整空荡，背靠在床头的柜子上，转头看了华良一眼，又重新看着窗外：“我不认识你。”
华良微笑，把斧子藏在身后：“我也不认识你，是将军叫我过来的。”
“将军？哪个将军？”小胡转头看着华良，眼里带光。
“肺痨鬼将军，”华良一边说一边走进小胡：“他想见见你。”
“将军啊……”小胡看到华良举起的斧头，突然闭眼释然：“对不起……”
一斧头下去，血花四溅，异常轻松，人没有反抗。华良胡乱一抹喷洒在脸上的血液，细心地用斧头把小胡的头颅砍下，手领着还在滴血的头，胸膛起伏地厉害，走出院外，将头举到自己的胸前，给将军过目。
“谢谢你，”将军伸手但直接穿过头颅。
男人无聊地摆弄桃花酥：“之后差不多你也知道的，华良吸收了将军的怨气和杀气，魔力强大，再对其他鬼魂如法炮制。然后就遇到了三儿，小五什么的，跟随鬼魂找到了鬼楼和鬼国。”男人叹了口气：“你觉得华良有罪吗？”
“有罪！”店老板从旁边的屋子走出来，一脸正气凛然：“鬼是鬼，人是人，鬼的事有阎王爷判，人的事有官府的来判，就算华良不是人也不是鬼，他两边都是要被判死刑的。”
“好吧，”男人也不反驳老板，自己也并不想表明态度，转身敲一敲门板：“小孩儿，你觉得呢？”
小孩没声，男人摇摇头，感觉有点落寞，弯腰抱起桃花酥就要走，却看见小人从里头把门开开：“我不知道，我不是官府的人。”
“那你猜猜，朱义觉得是有罪还是无罪？”男人好心情地把大盆的桃花酥塞到小孩的怀里，很是期待他的回答。
“我希望……”小孩抱着桃花酥，一边看看自己的老爹，一边瞧瞧男人，半响憋出一个连自己都听不清的答案：“我希望他觉得华良无罪。”
店老板没有听清，还想让小孩再说大声一点，但被男人拦住：“我知道了，”男人笑笑，手抚上小孩的背：“走吧，我再给你讲个别的故事，去大堂一边吃，我一边讲。”连是给老爹一个插话的机会都没有：“当给你道歉了，我这次给你讲的故事是你一直想听的，关于一个小道士降妖除魔的。”
“降妖除魔？！和《西游记》一样的那种？”小孩显得很兴奋，盆里的桃花酥都一同跃起。
“差不多吧，但和《西游记》不太一样，没有师徒三人和白马，也没有那么多的妖怪。”
“那也行吧，”小孩挑眉，随即拿起一块桃花酥，咬了一口，嘴角可见的下垂：“桃花酥都冷了，你都没盖盖子，你看都潮掉了，再热一热估计都要变硬了！我的桃花酥啊！呜呜呜！”
“哎，你别哭啊，我，我让厨房新做一份好不好？好不好？别动不动就哭啊，我又说什么刺激到你了啊？不会真的是因为这一盘桃花酥吧？你的哭点也太奇怪了吧？”
“我才不是！我就是想哭！”小孩理直气壮地越哭越大声，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你不能把桃花酥扔掉！你不能浪费粮食！”
“好好好，我不扔我不扔！不浪费，不浪费，那你又不吃啊，”男人说完小孩哭地更凶了：“好好好，你不吃，你吃新做的，这些我吃，我吃，你别哭了，你这男娃娃怎么比女娃娃还爱哭啊，你小子都已经十岁了啊……”
“爹！”
“好好好，哭哭哭！谁说男娃娃不能哭了！哭！我陪你一起哭！呜呜呜！”
青山外，小茶馆，后院里，老板愁，小孩大人哭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