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躬身马步正,两指进怀抽黄符,烈烈风中符身展,金光大盛直冲波,激起千层水网破,妖兽挺身跃半空。狼面犬身长龙爪,鼻黑毛绿眼带勾。管状牙尖舌带刺,喉深漆黑叫声厉。无皮鳞角出细毛,泛光油润坚似甲。爪尖掌大半人宽,尾似蝎尾垂身侧。一跃出水两尺高,落地抬首比人长。
道长捡枝当剑使,漫天散符轻点面。念念有词手势勤,走位风骚绕圈引。符落成环锢凶兽,金光成链锁四肢。
“能听懂人言吗?”制服凶兽异常容易,这妖兽并没有和人打斗的意识,连是攻击的动作也没有做出一个,尖牙和利爪挣扎挥舞看着吓人但是没有什么实际的伤害。
妖兽垂头,乖顺如狗,不过是对着明旭的身后。
明旭转身,却看见躲在石头后面的张一清,眉头隐隐皱起:“你们认识?”
“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张一清讪笑着以石头为起点,开始慢慢后退,一副害怕的模样:“这就是杀人的凶兽?我看着不像啊,你看它都没打算伤人,是不是其中另有隐情?”
“它是妖,”明旭恢复面无表情,用树枝直直对着妖兽的头:“会害人,得除。”手捏一张符就要打下去,被身后人拦住:“万一不是它做的呢?就这么杀了它事情也解决不了啊!”张一清小跑过来,环住明旭的手臂,用力不大,就是表面个态度:“要不我来问问它?我从小就能听懂动物说话,说不准也能听懂它说什么。”
“好,你问。”
张一清很怂地慢慢松开抱住明旭的手,看看凶兽再看看明旭,这三步走得真当漫长。他蹲下身子,和凶兽四目相对,一人一兽还时不时动动眉毛,人在此处发出长短不一的鼻音,兽在对面发出嘤嘤嘤的小声呜咽。交流了约莫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明旭也没有不耐烦,就一直站在一旁直勾勾看着他俩,连眼皮都不带眨的。
“你们说什么了?”明旭见人起身,难得着急地问道。
“我其实也听得不是很清楚,”张一清挠挠头脑勺:“它说它只是想救人,它之前就看见有人在河里,可能在被它咬之前就已经死了。”
“还有?”
“没,没了。”
“好。”明旭说完,重又动手,开始念咒。
“你干什么啊?!我都说了它没有杀人!它是救人啊!救人啊!”张一清使劲掰着明旭的手,但除了自己摇晃的厉害,明旭是一点都没有动过。
“它是妖。”
“它是妖又怎么了?它没有杀人!它没有杀人!你凭什么杀它?!”
“它是妖,该除。”
“事情另有凶手!你要找出真正的凶手啊!你杀它没有任何用处!你刚刚也看见了啊,它根本连攻击都不曾攻击你啊!”
张一清被明旭反手用府定住,一共贴了有四张张符纸,口不能言,耳不能听,身不能动,眼不能视。一瞬间张一清陷入一片黑暗,像是成了一棵树,一颗草,直直地站立在一处。疾风擦过他的脸颊,吹起他的衣衫,也许是妖兽在挣扎,也许是明旭催动符纸的速度,很快,他的脸上被喷上一股子热流,带着腥臭气,他已经记不清被溅了多少次,有可能连人都已经染成一个血人。随着一个巨物的倒地,他脚下的土地轻颤,眼泪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混合着血液,好似在流血泪。
“它死了。”明旭慢悠悠摘下张一清脸上的符纸:“对不起溅到了你,不知道这兽的血有没有毒,你最好去水里洗一下。”
张一清睁眼,面前人只有衣服的下摆沾了点黑血,神情漠然:“它是无辜的,你为什么一定要杀它?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这是我杀的第一只妖,”明旭用身体挡住张一清的视线,不让他看清自己身后的惨状:“它的牙有毒,被咬了之后人就会化成血水。”
“可它没有杀人,它没有杀人啊,你和它好好说不行吗?就算你听不懂,你可以让我跟它说啊,它以后就不会再犯了啊,你为什么要这样赶尽杀绝?妖就比人轻贱吗?是妖就要被杀?它也是一条命啊,它和人有什么两样?!”
“它……”明旭难得像是怕面前人,后退一步才道:“它救不了人。”顿了顿,见人又要说教,赶忙又在人脸上贴了一遍符,再独独摘下一张贴在耳朵上的,让人能听到自己说话:“救人不会碎尸,救人不会吃人,尸体上有血洞,救人不用使这么大的力气,它在吃人,它不无辜。”明旭停下,怕人再发疯,转身将凶兽被符炸裂的碎尸块抛进溪水之中处理干净,解下自已的外衣,将凶兽的头颅和一段爪裹住托在胸前:“半个时辰之后,这些符纸会失效。”走了几步后,又不放心,转头说道:“我把妖的东西送到官府,我们在约定的酒馆汇合吧。”
道士抱妖首,送至官府家。村官展颜笑,果真是大师。全村来观兽,大叹道长高。小道面无色,心中傲气盛。人皆赞,道长心善武力高,纷纷请吃酒,道长摆手具谢过,转身酒家坐,守约等人天色暗。
酒家。
“客官在等人呢?”小二笑得殷勤,也不在乎这道长身上的怪味。
“嗯。”
“可是等张志远的表弟?”
“嗯。”
“嘿,这真是巧哈,白天他等你,晚上你等他,你两没说好时候?”
“说好了,再等等。”
“道长,我也知道您为我们村降妖除魔贡献大,但是您都在这等一下午了,来个人您就死死盯着,人都被您盯跑了。咱们也是小本生意,这一下午了,除了您,我们是一笔生意都没做成啊……”
面前人面无表情,不予理睬。
“道长,要不这样,刚好那人在小店存了菜,要不先给您上菜?您吃着等?就不要盯着别人一直看了?咱家是村里唯一的一家酒店,那人定不会走错的,小的也会帮着道长看着的。道长,意下如何?”
“嗯,我知道了,那你上菜吧。”
“哎!好嘞!”
菜上齐,三菜一汤,小盖一掀,热气酸气一块冒。
“这菜是那人午时存的,这天热,估摸现在已经不能吃了……”小二偷摸观察着明旭的表情,见人面无表情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回头无奈地看了一眼老板娘,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我再给您重新上一份吧。”
“不用,”明旭手拿起筷子,加起一块黄绿色的菜叶,直送入嘴,嚼了几下直接咽,面色如常:“他这三天,每天都来?”
“那可不,我可真怕了他了,头天是一直坐到咱们打烊。我半夜起夜,见他还蹲在门口,还以为他是脑子不正常。第二天就好多了,估摸着是在村里找您了,到午时来满头大汗的,比田间劳作的汉子都熏人,不过咱也是习惯了,倒也没事。从昨天到今天啊,就坐在您这桌的对面,菜都不变,就这老四样,见您不来就自己吃,也不算浪费。今天还是小的告诉他,我在河边见着您了,他才起身去找您哩。”
“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长得跟张志远像,但从来就没听说过他还有个远方表弟啊。”
“我知道了。”
“那道长慢用,有需要再叫我哈!”闪身躲进柜台,敬职地向老板娘回报情况。
明旭一口一口将面前的四样菜吃完,肚子眼见着变大了一圈,摇晃着起身,也不再执着等人,漫无目的地在这村庄里游走。有好心的村民给人指了张志远的家,沿路过去,是个低平的小屋,屋前种了有一亩的瓜果蔬菜,但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蔫的蔫,烂的烂,凑近一点,连味道都不太好闻。
真的会有一个人为了一个大不了的约定,在酒馆傻等四天?等不到人,不去找,也不问,就那么等着,这是傻,还是执着?
茶楼大堂。
“那后来明旭等到张一清了吗?”小孩趴在桌子上环抱一大盆的桃花酥,含糊出声。
“没有,”男人想从盆里那一块酥,却被一只小胖手拍下,吃痛收手,好没面子:“我吃你一块酥能怎么?!小屁孩怎么能这么护食?分享知不知道,乖孩子都知道要和人分享好吃的!”
“我不,我不乖,”小孩扭头,一脸无赖:“然后呢?就这么结束了?你这故事也不怎么样嘛。”
“后来,这个道士就四处去游历了呗,后来就成仙了呗,还成了朱义的老师。”
“因为什么成仙的啊?就打了十年的妖怪?”
“那不是,这小道士啊,运气好,离开村庄没几里被他撞见一个魔村,里面住的都不是人,是穿着人皮的魔人,屠魔村之后,人就飞升成了神仙。”
“那张一清呢?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难道你不觉得过分吗?明旭这么对张一清哎!”
“男子汉大丈夫,为这种事情……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啊?”
“小题大做?小题大做?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故事啊?你换位思考一下行不行?明旭这个人多铁石心肠啊!简直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好不好?”
“可人家最后还是成仙了啊。”
“所以说他这个仙是有水分的!他根本不配!”
“人家成仙了。”
“他可杀了那么多人!”
“人家成仙了。”
“□□妈!”一声怒吼赢得所有人侧目,店老板在一旁怒目而视:“草……草溺马崽嫩芽绿,秋风不忍吹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