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是一只通体青绿的鸟,虚实一体,像凰一般,只是没有那么色彩鲜明。鸟儿卷起方清的尸体,逃亡青山之中,不见踪影。道士像是并不打算赶尽杀绝,犹豫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去。徒留下残破,燃火的村庄,灼热的火气蔓延至山脚,竟是被一道透明的屏障挡住,火舌无法靠近半步,悻悻离去。黑烟聚在半圆球形的结界之中,满溢浓厚地越来越黑,直至看不出分毫原本的色彩。
方清半睁着眼,见一只青色的鸟在忙前忙后,手颤巍巍地下意识地想去抓,却是“刚巧”一把抓住了鸟脖子。小手不敢用力,空握着圈,看着这灵动的鸟,心中亦是赞美之词也无法言说。全身的力气都在被慢慢抽离,眼神涣散,身体沉重。
“你救了我,”鸟儿开口,孩童的声音,不辩雌雄:“你对我有恩。”
“不……不客气。”方清吃力地笑笑,半开玩笑道:“你是只神鸟,可不可以也救救我?”
“为何救你?”鸟儿转了几下头,一脸让人火大的迷茫:“你该死,你不该活在这世上了。”
方清还没听鸟说完,小脸一皱,两行清泪混合着鼻涕便肆意地拢杂着血液一起流到粗糙泥泞的山土地上:“可我好疼……好疼……我不想死……我好想我姐我哥……”
“那我救你,你将不记得所有的事情,”青鸟眨巴眨巴几下眼睛,用头拱了几下孩子的身子,变得更沉更冷了,话不由得变得急切了一点:“这样也要活着?”
“我好疼……好疼……我不想那么疼……”小孩啜泣声越来越大,下意识的抽搐扯到了伤口更疼了。
青鸟没有再答话,脱离小孩的手,飞回现在已是“黑球”的村庄,过了一会,叼着银戒飞回,从小孩的怀里叼出一小颗翡翠。青光乍现,以身做法,溶石做巢,用戒做媒。
“你对我有恩,我应当报答与你,”青鸟的声音在青光中若隐若现:“半魔之人,其罪重不当年幼而受过,待你再遇命定之人,吾将全力保汝魂灵不生不灭。”
青光灭,方清尸身凭空消失在原地,一小团黑色的雾气包裹着一个翡翠银戒慢悠悠地飘荡回那黑色的“巨球”里。
过了有小半天的时间,天已经蒙蒙亮了,黑雾也沉得差不多了,从里头走出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神色涣散,行走蹒跚。
“你是何人?为何偷拿我的尸体?!”陌生的魂灵在方清的眼前生气的怒吼。
“我不知,”方清摇摇头,一脸迷茫,看着自己宽大的双手,像是神志不清,似还有些错愕。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陌生男子魂体叫嚣着,声音尖锐,面目可怖。
“给你,那我怎么办?”方清下意识躲开男子的攻击,却是从男子身上闻到了一股子芳香,不争气的口水从嘴角滑落:“你好香……”
“你tm变态啊?!”
“我可以吃你吗?”
“神经病!你在想什么?!”
“可是你真的好香……”方清沉迷男子的清香不能自持:“让我吃一口……就一口……”不由分说,一嘴下去,硬生生把陌生男子的灰色魂体扯下一块,自顾自嚼地还特香甜。
男子疼痛难耐地嚎叫,方清像只野兽一般,直扑上人,大快朵颐,三下五除二便把男子吃下了肚,还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陌生男子所有的记忆像是涨潮的海水一样,汹涌地灌进方清的脑子里,脑子胀痛,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中发酵酝酿,让人后怕。
男子是个太监,一个心高气傲的太监,被老王上当替罪羔羊杀掉之后,弃尸荒野,但小青山脚下是个魔村,灵气是独一份的邪性,这魂便成了魔,似是要邪性到底了,差点就能化成厉鬼了,却不想被方清占了身子还吃了魂,倒真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报仇啊……”方清眯着眼睛呆愣愣地看着灰白色的墙壁:“不报仇心里很难受……”
镜子像是人眼一般,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上下的黑雾慢慢聚拢,像是眼皮一般,一番困顿之后归于黑暗。
重新再“睁眼”,那又是另一番景象。模模糊糊地看着方清套上黑色的斗篷,自己在原地愤恨的挣扎了半天,颤巍巍地拿起身边的一把大刀走向富丽堂皇的王宫大厅。看上去是个喜宴,出席的人员很少,主座的男人高大周身散发着祥和的气息,侧位上的女子温婉,嘴角含笑,温柔地看向男人,亲自为男人斟酒,布菜,氛围融洽。黑衣方清,喘息声很重,像是子忍耐抑制着什么,终于是在见到主座上男人的脸之后崩塌,控制不住地举起手中的剑只插人的胸口,泪水将视线全部遮掩,却也阻挡不住喷涌的红色浸染黑袍和苍白的皮肤。
男子握着方清的剑,看不清神色,声音沙哑模糊:“你为何还要杀我?”
方清顿住,整个人哆嗦了一阵,一张嘴,两个完全不同的声音从中跑出:“不不不,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想杀您!”,“你们都该死!该死!你们全都该死!去死去死去死!”
男子身沉无力,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嘴里含着血泡,含含糊糊地,乞求眼前的疯子能放过自己的妻儿。祸不及妻儿,我一人受过可好?
女子倚靠在男子的身旁,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现在的相对平静,她的举止从来都是你们温文尔雅,尊贵高洁,看不清她的面容,想也是个美人吧,躲不过的祸事在她看来只能被当做一种离世的消遣了:“国师,哦不,应当是该叫你小鱼子。真还是狗狗改不了吃屎!”
怒意翻倍,一剑穿喉。
夫妻二人死后,方清长舒一口气,隐隐有灰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上散去,人呆滞半响,见门外的小公子来了,连是再转头看夫妻二人的勇气都没有,情绪又一次的崩塌,提着剑颤颤巍巍地走向小公子,一剑刺入他的大腿之中,在他的耳边轻轻私语。
作为国师,方清喜爱这一家人,但作为方清附身的男子,恨这一家人,要让她们死绝,至于他最后与那小孩说的一番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自杀赔罪,良心不安。而后自己在祭坛中央一剑穿心而亡。青鸟从他手中的戒指中现身,重又变成黑雾飘散至乱葬岗中,换了个皮子,变成了华良的模样。
回顾结束,青鸾只剩下虚影,对着凤凰淡淡地点了下头,欲言却是摇了摇头,转向朱义,神情意味不明,长鸣一声,化成无数的光点聚成人形,青色光点消散,是那个衣衫破烂,血污弥漫的镜中少年,还没等朱义看清,这人便是穿过云,实实地向下落去。
那是个人……
朱义纵身下落,半空中将小孩抱了个满怀,复杂的情绪比这周身的风还烈。手将双目紧闭的少年抱得死紧,朱义是神仙,只能是神仙,重又感受到人的体温,是一种多么踏实的感觉。
“你要是醒了,是不是就能告诉我身在此间,该做什么物才好了?”朱义轻声挪噎,不管不顾还在急速下降的少年,他化作光点附在小孩的身上,没入其中,悄无声息。
“他救他了……”白发苍苍的明旭劳累地坐在他那不大居室中的一把椅子上,紧皱的眉头,终于是看到镜中幻化出的景象后舒展开来:“你看,你来看啊,他救他了,他救他了。”
“可不是嘛!”凑到镜前的人与那屋檐上的话痨之人是同一个,话说得兴奋,但面上并无欣喜之态。
“我重又回去了,”明旭看着眼前的小道,慈眉善目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哀痛:“是我错了。”
“什么……什么是你错了?”小道转头,对上那哀愁的黑目,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我错了,当年的凶兽是我杀错了,”明旭眼中含泪,自责而又悲切:“我错了,当年的魔村是我屠错了。”
未等小道出声,明旭便化为千般光点,消失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