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俊杰微笑着点了点头,又瞅了眼神情紧张的孟真,揶揄道:“看你这反应,我应该属于恶人堆儿里拔尖的存在!”
“你倒还有自知之明!”
孟真做好了雷霆一击的准备,冷笑一声,问道:“你将我骗到这儿,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可没骗你,是你自愿跟我来的!”
廖俊杰一脸无辜的表情,看上去很无赖,不过接下来他问了一句很要命的话,“你还要不要救廖九灵?”
孟真登时投鼠忌器,左右为难!
对于这位来历不明,神神秘秘的幻梦仙尊,孟真当然信不过!或许廖九灵就是着了他的道儿,又或许小九儿根本就是一个饵,专门来钓他这条鱼!
可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能救廖九灵,孟真都愿意冒险,所以尽管他信不过仙尊,还是决定与虎谋皮,并弱弱的问了一句:“你没骗我?”
“并无虚言!”廖俊杰一脸坦然,盯着孟真的双眼,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去!”
孟真望着廖俊杰脸上君子坦荡荡的神情,真想信!
然而眼前这位幻梦仙尊可是装人像人,扮鬼似鬼,连暗夜魔狼都能忽悠的影帝呀!
孟真寻思:“难道就凭他脸上挤出一抹饱含善意的微笑,自己就应该相信他是个道德模范?”
要知道人心隔肚皮!
何况这位仙尊大人是不是人还不清楚呢?
于是孟真又问了一句废话:“你为什么要救小九?”
他只想让廖俊杰说出一条较为可信的理由,哪怕编出来的理由欺人不足,至少能帮助孟真自欺一下也好!
这种任何骗子都不费吹灰之力的事,廖俊杰却没做,他望着面前流水潺潺,清澈见底的溪流道:“这是梅溪!”
“梅西?!梅西和救人有关系嘛?”
孟真很快明白自己会错了意,神情有些讪讪!
廖俊杰却没在意,俯身捡起一块小石子,打出一溜儿水漂儿,那种兴奋的神情,仿佛一个漂泊半生的游子,归来依旧少年!
“每年早春时节,梅花映雪,落英缤纷,沿溪而下,迤逦十余里,那景色可是真美!”
廖俊杰眼中闪着光,踏波而行,溯流而上,流水中漂来了几瓣梅花,猩红的花瓣点缀在碧波中,显得格外醒目!
孟真虽不知廖俊杰葫芦中卖的什么药,但是为了心底那一丝希望,也不能拂袖而去,于是也有样学样,随着廖俊杰踱入溪中,闲庭信步!
以他现在的修为,休说面前只是一条宽不逾丈的清溪,即便是在大江大河大海中踏浪而行,也属寻常!
然而,令孟真惊讶的是,沿溪而下的梅花越来越多,渐渐一条溪流竟被落英铺满,当真溪如其名,香雪澄波!
难道幻梦仙尊又在施展幻术?
孟真不由加了小心,廖俊杰却似毫无察觉,指着对岸,继续说道:“对岸有个山谷,谷中有个小村落,因清溪得名,叫做清溪村!魏晋时候从川中迁来了一族人,定居村中,夹溪种下大片梅林,从此清溪变成了梅溪,清溪村也变成了梅溪镇!”
说话之间,清溪两岸忽若水墨铺展,大片梅林倏忽长成,梅花绽放,势若雪海!
孟真被梅花香气袭的微醺,心下却恍然:“这并非廖俊杰暗中施展幻术神通,而是幻梦结界中叠加的不同梦境,徐徐展开,人在其中,如同在不同场景的画卷中行走,十步一境,变化不同!”
这时梅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喧天,廖俊杰跳上岸去,一边侧耳听那欢快的鼓点儿,一边说道:“大正十年,廖家长房添丁,族长到祠中祭祖请卦,卜卦大吉,预言这孩子将来会承袭祖业,成为名震天下的地师!”
孟真并不清楚大正十年是哪朝哪代,但他却曾听廖九灵说起过廖氏一族曾经出了三位名扬天下的地师,分别是廖三传,廖瑀,以及为永乐大帝寻龙点穴,建造十三陵的廖均卿,想来这孩子必是三人中的一个!
又听廖俊杰接着说道:“在孩子百岁这一日,廖氏族人齐来给这个孩子贺喜,过百岁宴!还请了一个省城有名的戏班子在镇里连唱十天大戏!当时喜笑颜开、满嘴吉祥话的族人谁也没想到这位日后名扬天下的地师,不仅给廖家带来了无上荣光,也为廖家惹下了滔天大祸!”
听廖俊杰说到这儿,孟真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孩子就是廖均卿!因为在长陵下,孟真早已了解到这位胆大包天的地师犯下了欺君之罪!
在封建皇权时代,敢打皇陵的主意,那可是满门抄斩,诛连九族的弥天大罪!
“你说的是廖均卿吧?”
孟真十拿九稳的问了一句,然后将话题轻轻带到了非幻和尚身上,问道:“听说廖均卿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中他听从一个和尚劝说,为了消弭劫难,潜入长陵下诈死,不知是不是真的?”
廖俊杰闻言浑身一颤,但他根本没有回答孟真的问题,只是停下脚步,沉吟片刻,说了句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孔丘做春秋大梦而成圣,庄子梦蝴蝶而明道,廖家的梦不知做到何时才能醒?”
然后,循着林间小径,向梅林深处走去!
花影扶疏间,廖俊杰的背影显得落寞之极,方才那个归来少年仿佛瞬间老去!
孟真生怕廖俊杰突然消失不见,急忙追去,却见前方梅林中露出一角黄墙,走到近处,才知那是一间宏阔的祠堂,门前古匾高悬,上书“地仙祠”,大门两侧有一副对联,写的是:“竹杖青奇万里河山归杖下;青囊元妙一天星斗隐郎中!”
孟真不知联中典故,却见廖俊杰推门而入,便也随着进去,却见殿中供着一块黄石,两侧各塑了三尊人像,尽管冠带服饰、年纪相貌各不相同,却无一不是仙风道骨,飘然出尘!
孟真寻思:“这祠堂既然叫地仙祠,毋庸置疑,里边供的一定是地仙啦!可中间为什么供的不是仙人,而是一块石头呢?”
廖俊杰见孟真眼巴巴瞅着供桌后的黄石,眼中闪出疑惑之色,便道:“这地仙祠中供的都是风水奇人,上首三师郭璞,邱延翰,曾文辿;下首三师,杨筠松,廖三传,廖瑀,正中供的黄石便是大名鼎鼎的黄石公!也是华夏风水玄学开山祖师!”
“黄石公不就是那个乱丢鞋、让张良给他提鞋的老头子嘛?”孟真闻言不禁奇道:“我记得黄老爷子传给张良的是《太公兵法》,什么时候变成风水玄学的开山祖师啦?”
廖俊杰道:“风水堪舆之术本属道家支脉,黄祖学究天人,将此道术发扬光大,写成了一部《青囊经》,后世郭璞等风水宗师虽然阐幽发微,各有建树,却始终跳不出《青囊》之窠臼!”
说完,廖俊杰恭恭敬敬给诸位祖师敬香,又在廖三传、廖瑀的像前拜了三拜!
孟真看在廖九灵的面子上,也随在廖俊杰身后,给廖家先人磕了几个头,然后,跟着廖俊杰出了祠堂后门,发现数百米外是一座酷似玄武的丘陵,只是灵龟缩首,蛇蟠其上,不见飞腾之势!
这时天色忽然变得朦胧昏暗,丘陵上鳞次栉比的房舍楼阁,似乎笼罩在一片血色中!
孟真随着廖俊杰拾阶而上,却见一个穿着明代服饰的农夫满脸惊怖之色,从镇子里狂奔过来,未及近前,那农人双膝一软,扑到在地,上半截身子骨碌碌滚下山来,直到双手死死抓住一块石头,这才停了下来!
孟真见男子死不瞑目,半截身子似被极锐利的刀剑一切两段,似这般一刀杀人,人却不知中刀,惊慌中狂奔数百丈,方才毙命,足见杀手运刀之快,之强,之狠,已然到了杀人不溅血的地步!
孟真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幕,十有八九就是廖俊杰口中的灭族之祸,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当时情景竟是如此惨烈?!
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永乐大帝,杀人手段,酷毒心肠一点儿也不比他老子朱元璋差!南京城破之日,不肯为朱棣写诏书的国士方孝孺不但被当庭腰斩,凌虐至死,更是创纪录的诛连十族,凡是方孝孺的亲朋好友,老师学生,无一幸免,死者总计八百七十三人!
得罪了这种心狠手辣的皇帝,廖家被族灭其实一点也不稀奇!
然而,稀奇的是廖家的人并没有死光,否则又何来廖九灵呢?
于是,孟真忍不住问:“是谁救了廖家?”
廖俊杰没有回头,淡淡说了三个字:“廖均卿!”
廖均卿能救的了廖家?莫非朱棣有什么把柄捏在他手上?
如果真是这样,那该是个多大的把柄,才能叫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不敢动手呢?
可是,廖俊杰接下来的话,又让孟真心生疑惑:“因为廖均卿做了一笔交易!”
“他和永乐帝做了什么交易?”孟真忍不住问道,一笔能够救回九族性命的交易本身只怕就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他没和皇帝做交易!而是和一个魔鬼!一个披着袈裟的魔鬼!”
孟真闻言心头剧震,问道:“你说的是非幻和尚?”
自从他与廖九灵相遇后,这个名字就像个幽灵一样不时出现,他不明白这位神秘的非幻和尚为什么要出一个馊主意,将廖家至于万劫不复之地,难道只是为了和廖均卿做一笔交易?
那会是一笔怎样的交易,值得用那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为筹码?
“那是一个古老的秘密,也是廖氏族人的信仰与使命!”
廖俊杰的声音嘶哑却坚定,似乎眼前是刀山火海,他也不在乎!
有那么一瞬间,孟真甚至将他当成了廖九灵,怔怔看着他跨过一具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头也不回的向廖家祖宅走去,似乎看到了廖氏族人前仆后继,义无反顾的走上一条不归路!
支持他们走下去的仅仅是一种刻入骨髓的信仰!
这种信仰的力量,融入血脉,代代相传!也许正是这种强韧刚毅、百折不回的精神,才让一个家族顽强的在一次次劫难中生存下来!
只要一息尚存,他们就会继续向目标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