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如歌刚把名帖递进叶姝的公主府,叶姝跟前最得力的侍女小荷就亲自迎了出来。
“兰陵公主您可来了,长公主每日都念叨着,不知兰陵公主何时来看两个小外甥!”小荷喜滋滋迎上来屈膝行礼。
如歌秀美的眉间也溢满喜色:“听闻姐姐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皇上特让我带了御赐的贺礼前来。”
“皇上钦赐贺礼?哎呀,奴婢不知,怠慢圣意,乞恕罪!”小荷连忙朝着如歌身后两个笑眯眯的小太监,和一名身穿羽林卫服饰的军官深深拜了下去。
“这位是宁都尉,这位是内务府的徐公公和杜公公……”如歌介绍道。
宁楚非上前两步抱拳行礼,姿势潇洒俊逸,英气勃发。
小荷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心中暗赞,好俊的郎君,一面笑盈盈道:“宁都尉,两位公公,你们辛苦了,请堂上喝茶!”
言毕腰肢款摆,罗袖蹁跹,在前带路,引着如歌一行人走入二门,到正堂落座。
两位太监身后跟着一队羽林军,抬着八个系着明黄绫锦的红木箱子,里面都是少帝赏赐给皇姐诞子的贺礼。
早有人进去禀报了叶姝,很快,叶姝的另一名得力侍女小茹也出来了:“长公主伏闻圣上御赐贺礼,感激不尽。长公主尚在月中,受不得风寒,不能亲自前来拜谢天恩。特命奴婢代劳!”
由于叶姝寡居诞子,两个儿子又来历不明,此事不宜张扬,故而皇帝这次赏赐礼物并未走宗人府的仪程,两位公公也只带了少帝的手谕。小茹依照礼制,对着少帝的手谕磕了三个头。
接着,杜公公展开彩霞金龙纹的礼单开始念:云锦二十匹,蜀锦二十匹,妆花锦二十匹,轻容纱二十匹,蝉翼罗二十匹……潭州紫玉二十枚,东海夜明珠二十颗……”
礼单念完,小茹又将叶姝给宁楚非和两位公公的赏钱奉上。然后小荷陪着宁楚非和两位公公在正堂喝茶,如歌跟着小茹进入第五进的寝院看望叶姝。
正值年节,叶姝府中处处悬着喜庆的七彩宫灯,俱是各色绫纱所制,绘着精致的鸾凤,高挑于料峭春风中。
进入叶姝的卧室,沿墙摆放一长溜牡丹富贵如意纹的鎏金炭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
侍女掀起折枝芙蓉纹天水碧锦帷,两个嬷嬷一人抱着一个织金弹花锦缎襁褓迎了上来,笑盈盈对如歌行了礼,道:“二姨看看这两位小公子,可分得清?”
如歌一瞧那两个裹在锦缎襁褓里,就连头上稀黄的几根毛发都一模一样的双胞胎男婴,不由笑生两靥:“天啦,太可爱了,一模一样啊,二姨怎么分得清?且让二姨再细看看……”
说着凑近襁褓,两个男婴睡得正熟,都长着微翘的长睫毛,粉嘟嘟的小脸,其中一个还在睡梦中蠕动着小嘴。
“哈哈……完全一模一样,我可分不清!”如歌乐不可支,望向靠坐在床头的叶姝,“姐姐你能分清自己的两个儿子吗?”
叶姝头上戴着紫貂皮的昭君套,正中镶嵌一颗蓝宝石,映得她星眸如水,双腮似雪,整个人散发着再为人母的喜悦,绝色容颜晕着一层浅浅的光辉,嫣然笑道:“我也分不清,就给他们戴了两个不同的项圈,全靠那玩意儿来区分。但那玩意儿洗澡时得摘下,所以上次洗澡时,嬷嬷认错了,给小八洗了两遍,小九却没洗,还以为两个都洗了,抱回来后才被我发现……”
如歌捧腹大笑,笑够了才问:“小八和小九是他们的乳名吗?”
叶姝娇媚的容颜有一瞬黯淡,叹息道:“什么乳名,是排行。赫兰墨那个混账生了一大堆儿子,我的三个孩子在他的儿子里分别排行第六,第八和第九……哼,再有四五个月,只怕第十个儿子也要出来了……”
她最后一句提高了声音,秋水潋滟的眸子微微往屏风后一转。
如歌未留意,逗弄着其中一个苏醒过来的婴孩:“睡醒了的这个,是小八还是小九啊?”
叶姝美目流转,朝这边望一眼:“我也分不清,不过我猜应该是小八。小九一般醒了就哭闹。”
话音刚落,小九睁开眼睛哇哇大哭。
“还真是这样……”如歌笑得直揉肚子,“姐姐,你要逗死我了!”
叶姝让嬷嬷抱两个儿子下去喂奶,把如歌叫过去坐在床边:“听说又是宁都尉护送你过来?我看这个宁都尉定是钟情于你,你怎么想啊?”
如歌垂眸不语,冰清玉洁的脸上笼了一层轻雾般的惆怅,脑海里浮现另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庞,她永远忘不了他单人独骑从草坡上冲下、骑马飞越无数人头、穿过刀光血影冲到叶姝马车前的英姿。
可惜那时姐姐是个痴呆,对这一幕半点印象都没有……
如歌常常想,如果有个男人这样爱我,冒着刀枪箭雨从万军丛中把我抢走,我生死都跟随他!
叶姝久久望着如歌,知道她在想谁,胸中亦有难言的伤感缓缓流过。
叶姝摁住如歌的手,如歌的手和寻常女子的纤纤玉手不同,因为常年拿武器,她的手骨节较粗,长满老茧:“小歌,我瞧着宁都尉那人不错,长得英俊不说,且温文尔雅,武艺超群。又出身杏林世家,父亲曾是太医院提点。这样的郎君,想必有不少妙龄佳人对他芳心暗许。有道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啊!”
如歌凄怆一笑,掠开鬓角发丝:“姐姐,先不说我的事。五弟这次让我来,明着为赏赐贺礼,其实是有旨意要我代为转达。”
“小五有何旨意?”叶姝微微意外。
“你知道吗,这几年天山北麓的薛延部趁着晋国和野利国兵戈迭起,不断地在西域扩张,不仅征服了天山以南诸多的绿洲城邦,月氏、车师等绿洲国家都成了薛延部的属国,而且就连大晋西北的羌人也有几个部落臣服于薛延部。如今薛延部的势力都快要扩张到凉州了!”
叶姝冷笑:“大哥这几年就忙着对付野利国,名义上是为收复幽云,实际是为他岳父报仇。西域那边原来的八个都护府削减为三个,大量朝廷兵马都撤回了。这可不是给了薛延部扩张的机会么?”
如歌抿了抿唇,道:“皇上的意思,既然如今大晋和野利……大燕国结盟,皇上准备派使团北上,给赫兰墨带去重礼拜贺新年,顺便请赫兰墨出兵,共击薛延部。皇上让你写一封书信给赫兰墨,如今你给赫兰墨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他虽然当年与你绝情断义,如今看在三个儿子的份上,有可能对你重燃旧情。如果赫兰墨愿意出兵帮皇上打薛延部,那么皇上愿意把你重新嫁给赫兰墨,带上你的三个儿子,风风光光嫁过去!”
叶姝洁白的贝齿咬着娇艳的樱唇,许久不语,浓长的睫毛下似乎有幽幽的暗影掠过。
如歌不安地问:“姐姐是担心,再次回到赫兰墨身边,还会被他所辜负吗?”
遂长长叹息了一声:“赫兰墨虽然是一个好君主,但的确不是一个好丈夫。我只是帮皇上带话,姐姐你不必勉强,若你不愿意回他身边,我帮你跟皇上解释!”
叶姝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等五弟派出的使团向赫兰墨提亲之后,看赫兰墨的回答。若赫兰墨愿意重新迎回我,我就回去。若他不要我,我就自己带四个孩子过。如今我的店铺都经营得挺好,今年我还准备再买几家店铺。我不需要男人也能过得很好。”
“姐姐,其实我也是……”如歌的凤眼有些湿润,“我感觉自己也不需要男人,一样过得很好。”
“放屁!”叶姝笑容骤然凝固,气得柳眉倒竖,抓起一个锦枕扔过去,“我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你却连男人的滋味都没尝过,就跟我说不需要男人?!”
如歌并未在叶姝府里留宿,当天就启程帮少帝办另一件差事去了。
她刚离开叶姝的卧房,一道高峻英伟的身影从屏风后踱出。
“都听见了?”叶姝摘掉头上的昭君套,甩了甩长发,往后懒懒地靠在床头,秀发如漆黑的墨缎般洒满了水蓝色鸳鸯纹的锦枕。
赫兰墨负手望着如歌消失的方向,早春稀薄苍白的日光从窗棂漏进,照在他冷峻的侧脸,脸颊上浓密的络腮胡更衬得他鼻梁高挺,俊目深邃,犹如玉雕刀刻。
“以如歌的武功,大概能察觉屏风后藏了人。”赫兰墨沉思着说道。
“就算察觉了又如何,只要我不说,别人都只能是猜测。你没听如歌说吗?她从我这里离开,下一步要去的是我大哥在宁州的府邸,为五弟带新年贺礼给我大哥。我大哥辞去摄政之位后,徙封为宁王。原先父皇在时,大哥本来封燕王,现在燕云之地都被你占了,他只能徙封宁州了。大嫂恨你害死先可汗,大哥恨你在他当政时夺走幽云,这二人恨不能剥你皮食你肉。若让如歌得知你在我这里,不小心说给我大哥知道,岂不危险?若我不告诉她你来了,就算她感觉到屏风后有人,也不会说那是你。”
叶姝一番解释后,赫兰墨叹口气,转身回到她床边,坐下来揽住她的香肩:“怎么我听你好像对你五弟提出的和亲不感兴趣?为什么要等我答复?难道你不愿意重回我身边?”
叶姝仰起美艳脸庞,明眸中柔情荡漾:“你刚才没听见和亲的条件吗?是要你出兵,与晋国共击薛延部。薛延部自从黎悍继位就与你交好,你的长女嫁给了黎悍的嫡长子,你怎么可能为了娶回我就帮大晋打薛延部?”
赫兰墨深深凝视叶姝许久:“妹妹,如果我说我愿意出兵呢?”
“什么?”叶姝大震,“阿墨哥哥,你真的不必为了我……”
“也是为你,也是为我的大燕国。”赫兰墨深邃的眼里燃起灼亮的火焰,“我觊觎西域已久,正因为阿琴(赫兰墨长女)嫁给黎悍的嫡长子,再加上这几年我的军政重心逐渐东移。所以黎悍必定对我掉以轻心,我若西征,胜算很大。若能占据天山北麓,就可以重新掌控丝绸商路的北道,为我国增加税银,进一步富国强兵。”
叶姝轻咬下唇,心中涌满了说不出的复杂。
刚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时,她很是伤心了一阵。
她一直对失去的那个女儿耿耿于怀,好想和阿墨哥哥再有个女儿,依旧取名为“惜若”——若相惜。
可是如今看来,幸好她生的是儿子。若是个女儿,注定又要成为阿墨哥哥联姻他国的牺牲品。
阿墨哥哥谈及他西征的鸿图伟略时,竟然一点都不考虑那个嫁到薛延部的长女的安危。
当年薛延部先可汗把女儿雅楠嫁给阿墨哥哥时,也一样根本不考虑女儿的安危,竟然跟阿墨哥哥说翻脸就翻脸了,以致女儿惨死在野利国后宫。
这就是身为女人的悲哀,她自己何尝不是……
“妹妹怎么了?”赫兰墨注意到叶姝的情绪低落,将她朝自己身上搂了搂,“我愿意和你弟弟联兵打薛延部,愿意重新和亲,怎么你反而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叶姝仰起莲瓣般的小脸,盈盈水眸中波光流转,“只是你又要打仗了,我们又要分开……下次何时来看我?”
“下次么……若两国共击薛延部成功,共同瓜分西域之后,就该两国联姻了。到时候我像十二年前那样来迎娶你!”赫兰墨抬起她的下颌,郑重地凝视她的双眸。
“娶回去以后呢?和莫槐柔两宫并尊吗?”叶姝也直直地望进他深邃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