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1

    我们的人生大约就是一个不断向自己妥协的过程,圆不了的梦,爱不起的人,回不去的家,那么多事与愿违,那么多有心无力,舍不得,放不下,又不能一了百了地去死,只能一步步妥协,最后活成不甘心的样子,只能以一句淡淡的“长大了,懂事了,老了”来自圆其说。

    关于我们这些人的人生,我也幻想过最完美的大结局,我和禾仁康环球旅行去画画,许雯雯功成名就后和王子睿结婚了,而南冰当然要和向海一起经营他俩的咖啡馆,还有被我伤透了的杨牧央,我不会忘记给他安排一个最好的人生,一个深爱他的妻子,一双淘气的孩子,他会拥有他理想中最圆满的家庭。

    虽然只是在脑海里模拟过无数次的浪漫幻想,但每一次想到丁兆冬,我便会无端端生出亏欠感来,他的位置应该在哪里?像他那样的人,我要安排什么样的幸福才会叫他感到安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选择了与禾仁康一起离开他,他一定也还是会一如往常地生活,而内里其实已经被彻底地摧毁。

    “你盯着我干什么?”丁兆冬盘腿坐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咖啡,疑惑地看着我。

    丁兆冬身上的居家服绣着双G的Logo,手里的杯子是来自丹麦独立设计师作品,他就是个住在三环里的魔王,坐在金币堆成的宝座上,而我是个在村里卖花的无知少女,除了穷,还矫情,所以我看魔王,觉得他有钱,可是寂寞。

    据我了解,与他亲近的人,只有禾仁康、江子芸,和我,仅仅三个人,也没有一个人能走进他心里,但是好过身边没有人。

    可能是窗外的阴雨,弄得我心里潮乎乎的,我在他身边贴着坐下,叹口气说:“人活着,真难啊。”

    “舒服了就糟了。”他把烫手的咖啡杯放在我手心里,“难就对了,感觉难,才是活着。”

    我喝一口,很苦,虽然这一口就是一百块,但苦还是苦,真有人花钱买苦吃,“嗯。”我皱眉咽下去,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一股浓醇的回甘,“你……”缓了缓,我才能说话,“你应该养条狗。”

    不等他疑惑,我继续说:“看这房子多大,多冷清啊。”

    “我不是有你了吗?”

    我发出抗议地一声“汪!”后,叹气道:“狗和人不一样,狗很忠心的,不会背叛你,比人要依赖你,就算你去上厕所也会跟着你,一秒不见如隔三秋。”

    “狗要照顾,我没工夫。”

    “我替你照顾。”

    “你?”他不屑地一笑,“一个月里,我能见几回?消极怠工,真想炒了你。”

    “来不及了,你已经预付了薪水。”我转移话题,“今天怎么突然叫我过来?”

    “今天是我的生日。”他说。

    2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看着手上还残留温度的血,眼前是飞驰流动的杨树群形成的绿海,是梦吗?我侧过脸看向禾仁康,他笑得那么恬静,斑驳的光芒透过车窗洒在他脸上,游弋着、晃动着,使他像是梦里掉进了星河的王子。

    心脏在剧烈地鼓动,每一下敲击都像要挣脱胸骨的鸟儿,不是梦,我颤颤巍巍地以指尖摩挲手心的血,禾仁康不是真正的王子,却在我眼前刺伤了魔王。

    他来得好突然,却又几乎是意料之中,因为今天是丁兆冬的生日,以他们如此熟识的关系,禾仁康的出现不需要铺垫,就像他猜到我一定会在场。

    门铃响起时,我在厨房里做饭,还以为是江子芸,虽然我提过要邀请她,但是丁兆冬说只想和我两个人一起过,我几乎把冰箱里的食材都拿了出来,还是准备多做一些菜,餐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显得热闹,有庆祝的气氛。

    “你来干什么?”丁兆冬的声音压得很低,比灶上蹿动的火苗声还要朦胧。

    接着是一阵谈话声和窸窸窣窣的推搡声,对方的声音也很轻,以至于我好奇地从厨房走出来,就看见笑盈盈的禾仁康。

    他左手提着一个大蛋糕盒子,右手箍着很多个气球,他挤进门时,与门框摩擦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一撒手,七彩斑斓的气球就占满了天花板,高高低低地浮动着,犹如正向地表聚集的飞船。

    “哥,生日快乐。”禾仁康搂住丁兆冬的肩,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你别生我的气了,明明每年我们都要一起过的。”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有些不错过了头,笑容满面,目光如炬,平时柔软的四肢此刻像是箭在弦上般紧紧绷着。

    他把蛋糕放在地上后走向我,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我对丁兆冬说:“我想给你买礼物,但是不知道你缺什么,我想买一个很好的补偿你,哥,你说说,什么都可以,因为艾希是我的,不能给你。”

    丁兆冬明显恼火,他动作粗鲁地上前推搡禾仁康,两个人立即扭打进了厨房,我一直试图拽着丁兆冬的胳膊把他拉开,原本叮叮咣咣的碰撞声突然停止,背冲着我的丁兆冬突然动作凝固,他倒退两步离开禾仁康后,一手撑着案台,弓下了后背,一手捂着左肩。

    寂静中,只剩下灶台上的汤水咕噜声,我感到奇怪地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禾仁康,他有些哆嗦地望着丁兆冬,握着菜刀的右手却出奇地平稳,上面沾着血。

    我立即转到丁兆冬身前检查他的伤势,肩膀处的衣料已经被血浸染了一大块,他的眼睛瞪得浑圆,难以置信地看着禾仁康。

    “哥……对不起。”禾仁康手里的菜刀掉在地上,他站起来,脸上挂着僵硬的抱歉笑容,“我不是故意的。”

    “叫救护车,你快坐下!”我按着丁兆冬的伤口,有些手足无措,“别乱动,家里有纱布吗?我先替你包扎,你——”我转过脸对禾仁康叫,“快打急救电话啊!”

    禾仁康扑过来,拽着我跑了。

    他力气好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一进入无人的电梯,他就把我压在角落强吻,潮乎乎的,是他的喘息和眼泪,他双手用力捧着我的脸,像是在搓揉着将死之人的心脏。“我好想你。”他又是亲吻,又是落泪。

    这瞬间,我心软了,眼眶也涨潮般泛起浪来,这不公平,我盯着他的睫毛,他额前细碎的刘海,真的不公平,为什么这个人要这样玩弄我——

    在他面前,我真的输得彻底,大脑分泌出来的多巴胺和血清胺使我丧失理智,赴汤蹈火,宛如智障——

    该死的爱情。

    当电梯落到第一层时,我似乎已经被他的吻灌了剧毒,整个人恍恍惚惚,什么也不及细想了,无论他要带我去哪里都好,哪怕叫我死,亦是重生,让我的记忆全部改写,从此和他浪迹天涯,了无牵挂。

    又坐上了我熟悉的副驾驶座,康米也被带来了,它原本埋首在后排的沙发上吃着午餐,见了我后抬起头喵了两声,这辆房车里的装饰没变,只是没怎么收拾,杂物凌乱散落着,我曾经使用过的调色盘,上面的颜料已经干枯成一片片彩色的皮。

    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我的口腔里仿佛还留有当时蜷起腿吃的薯片和牛奶的味道,禾仁康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动作温柔而娴熟,那个初夏的一切历历在目,如果不是空气阴冷,时不时将我拉回现实,仿佛下一秒,我又要蹲在海边触摸微热又沁凉的大海了。

    “艾希,坐稳了,我会开得很快,因为我们要去很远,这一次没人能找到我们。”禾仁康把油门踩到最大,“这一次是真的私奔了。”

    好啊,我什么都不想管了,最好有你包办我的全部人生,告诉我以后该吃什么喝什么,告诉我前面的岔路选择哪一条,手里这张画用冷色还是暖色,手把手教我该如何生活——有那么一刹那,我真的放弃了挣扎——因为人生太难了,自己管自己,太难了,我只想做一个被人宠溺的废物。

    只是当倒视镜里映射出一台跑车在后面追我们时,我知道那是丁兆冬,立刻就清醒了过来,我担心他的伤势,心急如焚得想跳车窗,血流不止的话很容易昏厥,酿成车祸,我不想他死,我也不想和禾仁康私奔了,因为还欠着丁兆冬那么多的债,我想还。

    “帮帮我。”我把目前的定位发到南冰的微信。

    她立即弹出消息:“马上到。”

    3

    车子上了高架桥,我还在劝禾仁康冷静,有什么话可以和丁兆冬好好说,但是他似乎什么也听不进去,一直在自言自语。

    “艾希,你喜欢圣托里尼吗?我很喜欢,我们住在那里吧。蓝色的屋顶,白色的房子,在山上,康米会喜欢那里的阳台,很宽敞,再养一条金色的拉布拉多当小伙伴儿,有五间放着床的房间,因为我们会有很多小孩,每一间房都有整面墙是窗户,还有一间最大的房间给我们画画,也要放一架白色的钢琴,可以看见金色的大树和蓝色的海,天空就在我们头顶,日升日落都像是在海平线上和我们躲迷藏。”禾仁康的视线充满向往地遥望前方,仿佛那些滚滚流动的车流全是爱琴海上悄无声息的涟漪,“你别担心兆冬哥生气,他会原谅我们的,因为我们是在这个世上最爱他的人,等他消气了,我们就三个人一起开开心心地生活,直到死后也要埋葬在一起。”

    丁兆冬的车还在追我们,它几度擦边靠近禾仁康的房车,由于车流量太大,又几度为了躲避车辆而被我们甩出好远。

    “艾希,我在这个世上,曾经只有爸爸妈妈爱我,可是他们不在了。”禾仁康整个人都转过身来看着我,而他的手却还放在方向盘上,“后来我遇到了一些人,他们口口声声说爱我,可是我感觉不对,那和我想要的不一样。”他的表情十分挣扎,上半张脸是欲哭无泪,下半张脸却又是祈求般的微笑,“兆冬哥从来没说过爱我,假如我不在了,他也不会难过,因为我并不特别,可是我却离不开他,如果当时没有他在,我早就死了。”

    “你误会他了,丁兆冬是个深藏不露的人,他只是害怕表达,因为他和你一样,也怕寂寞,他……他习惯了做一个国王,他只是不习惯和人示弱。”我慌乱地安慰他,甚至有些口不择言,“他很在乎你,不告诉你,是不想你们之间的天平倾斜,他太骄傲了,他怕被人知道,他也有软肋。”

    “我不想再一个人了。”禾仁康笑着流泪,“其实我不贪心,人山人海的,只要有一个人是以真心对我的就够了,甚至不需要爱我,只要能陪着我,不离不弃,不会突然消失就够了,告诉我,他是需要我的就够了,可是,艾希,你说过你爱我,是真的吗?”他紧张又惶恐地看着我,“我以为是。你再告诉我一次。”

    我张了张嘴,还不及回答,突然车身斜刺行驶。

    眼看要撞上桥墩了,因为高度不高,而我们的车速极快,所以极有可能整个车身翻转从桥上掉下去。周遭的喇叭声此起彼伏,面对我们这台发了疯的房车,其它车辆滑着乱七八糟的轨线纷纷避之不及,而丁兆冬的车猛地冲上来,横在了中间,刺耳的车轮摩擦水泥地的声响,和车身相撞的巨大轰响之后,我眼前突然一黑。

    4

    应该只过去了几秒钟又或是几分钟,我揉揉眼,睁开,手上有血,应该是我额头碰伤了,由于颈椎猛地朝前甩出去又荡回来的缘故,此刻头很晕眩,受惊的大脑丧失了思考能力,我拼尽全力去回想刚才怎么了?是不是出车祸了?我还活着吗?——禾仁康还好吗?——

    连忙别过脸去看,驾驶座是空的。

    抬眼,车头在呲呲地冒着烟,丁兆冬的跑车横在房车与桥墩之间,他的车破损严重,整个车门被撞得凹陷进去,像是被拍扁的吐司。

    出奇的安静,我能感受到自己滚烫的血液沿着眼窝划过鼻翼,喘息声比心脏更响,心脏究竟还有没有在跳,我也不清楚。

    丁兆冬——丁兆冬——丁兆冬——我的感官似乎都被封闭了,只是脑海里不断回响着他的名字,他的嘴角胡渣,他的手背青筋,他穿着白衬衫时宽阔的后背,他沉默地站在落地窗前,好像谁都不需要的背影,可是在床上的时候,他偶尔躲不开与我四目相对,那双凝视我的眼睛像是一张网,试图圈紧身边的一切——

    不要死啊。

    我尝试打开车门,使不上力气,手抖得像是帕金森发作,“不要死啊!”我在心里喊:“丁兆冬——我他×还欠你钱啊!”“砰”的一声,门开了,像是重见天日般,我跌跌撞撞地爬出车门,冲向那台变了形的跑车,看见丁兆冬整张脸像是戴着血色面具,仿佛死去般一动不动地斜倚着破碎成蜘蛛网的车窗。

    费了好大一番劲拉开门,我把他拖出来,太沉了,比他睡死时的重量沉了有一倍多,我用整个上半身来承重,爆发出了全部的潜能来把他拖出来,因为电影里总是会演到车祸后汽车爆炸的那一幕。

    我把他平放在地上,面对他身上遍布的血迹,分辨不出来是哪里受伤,仿佛肩上的那个血洞可以忽略不计了,我的双手悬在他的身体上空瞎划拉着,像是在描摹我此刻紊乱不堪的大脑状态,怎么办?我该怎么救他?竟然不知道——我是个大傻×——光长年龄不长心,原来我除了厚脸皮,死不了,只会哭,屁用都没有。

    “对了对了!打急救电话!”我猛地一拍脑门,上上下下摸自己,慌慌张张地自言自语,“别紧张,别急,打120!我手机呢?我手机在哪儿?”——面对自己的无能,我忍不住冲天怒吼——“我×你×!我手机在哪儿!”

    这一声或许太震耳欲聋,竟然把丁兆冬关得严丝合缝的眼皮震得一抖,他像是回魂般吸了一口气,迅猛地张开了眼睛,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长处,就是天天站在急救室门口骂娘,死的可以骂成半死,还有半口气的都能骂活了。

    丁兆冬的眼珠子一转看到我,似乎放下心般又要晕过去了,我情急一巴掌拍到他脸上喊:“你别装死!”

    他皱起眉,慢慢睁开眼,凶巴巴地瞪着我,艰难地喘出一口气说:“活着呢。”

    我登时就哭了,像是走失了十年的老狗在临终前找到了家,仰天号啕。

    丁兆冬艰难地坐起来,我以双手托着他的后背骂:“作死啊!能不能好好躺着,等我叫救护车?你在流血。”

    他看着我,眼珠子在颤,“你也是。”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然后茫然四顾,“康儿?”

    他坚持要站起来,我连忙扶着他,视野升高后,能看见禾仁康的背影,他摇摇晃晃地朝前走着,周边倒是没有车流,所有的车辆都远远停了下来,有几个司机下车张望,有的在拨打电话求援。

    因为禾仁康没有走出去太远,我和丁兆冬迈出几步就追到了他的身后,“康儿!”丁兆冬喊道,他的一条胳膊架在我肩上,一脸的血噼里啪啦地坠在我衣服上,他需要马上去医院,我更急火攻心,冲着前方几乎快化作一股青烟的纤长身影大声叫道:“禾仁康!你要去哪儿?丁兆冬受伤了,你也是,我们都需要去医院!”

    腰腹里面好烫,虽然以前没有经验,但我猜是肋骨断了,里面感觉很硬又肿胀,倒是不疼,可能是我的身体处于应激状态把疼痛知觉关闭了。

    还不能昏倒,我得确认丁兆冬和禾仁康都安全了,把他们安置好了以后,爱晕多久晕多久,反正有南冰可以守着我。

    禾仁康没有走出多远,他的右手臂在滴血,整条胳膊都染成了鲜红,地面上被溅出一条花束绽开的轨迹,我好心疼,那条手是禾仁康的手,那是要描绘百花盛开的银河,即使地球爆炸也要封存在发射器里去月球上保护的新艺术起源。

    如果他以后不能抓笔——我不敢想——那是与对全人类犯罪无异。

    “禾仁康!你站住。”我尽全力喊他,支撑丁兆冬已经很吃力,更大的声音也喊不出来了,“你不要再胡闹了!”

    他身子虚晃一下,依在桥墩边,转过来看着我们,笑了,和我第一次见到他一样,是雪山般清透的笑容,我当时只感觉自己被点亮,他不该对我笑的,叫我忘不了,我并没有迷失在山顶,却被那美景蛊惑到再也不能动。

    “我爱你,对不起。”他说完,毫不迟疑地往后躺倒。

    5

    禾仁康坠桥的那一幕,在我眼前不断回放,以极慢的格式,一点一点的,他的头发、嘴、下巴、脖颈、肩、胸膛、手臂、腰腹、小腿、脚尖,我眼睁睁看着,一点一点地消失,最后我眼前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天和冷漠的高楼。

    一个月了,我躺在家里的床上,对着天花板干瞪眼,哭得太多了,眼珠子痒痒的,很想抠出来,这二十多天来一直半梦半醒,没怎么下过床,那场车祸给我的额头上留下了一道疤,很浅,也很短,我有时会用手指摸一摸,确认它的存在,确认一切是真的发生过。

    然后我冲了上去吗?是丁兆冬拦腰抱住了我?还是他冲了上去,我拉住了他?我的回忆像是将沉的小船,在无风的海面上缓行缓沉,我们当时拥抱在一起,像是五岁的孩子,看到了噩梦成真,怒海滔天,山峦颠倒,哀鸿遍野,惊惧,恐慌,瞪目结舌,无声呐喊,行尸走肉,一万枚燃烧的匕首将我们贯穿。

    最后我只记得南冰的脸,她从出租车上下来,慌张地跑向我。

    禾仁康的葬礼,我没去,不去,还可以当他没死,当他已经在圣托尼里的白色房子里等我。

    一想到他站在那光影斑斓里,蓬松的头发被海面的波光戴上了温柔的皇冠,我就痴笑起来,他总是那么虚无缥缈的样子,不像个真实的人,笑着笑着,想起他现在真的化作了虚无,我又哑着嗓子哭起来,却掉不出一滴泪,身体里的水分都被双眼掏干了。

    究竟是哪一步错了?我回想,也许我更顽固,更决绝,在禾仁康拉着我出门时坚定地陪在丁兆冬身边;在他拿起刀之前发现,在他试图联系我时好好地把话说清楚,把分手认真地重复一百遍——啊,我知道了,原来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一开始,我不该爱上他,不该认识他,不该知道世上有个禾仁康。

    门口传来响动声,我眼珠子一转看向窗外,天还亮着,不知道是下午几点,南冰今天下班真早,在我成为废人的这一个月里,她升级当了店长,考下了驾照。

    “还没活过来啊?”她边走进来,边脱下外套扔在床尾,然后拍了拍我盖在被子下的脚,“有感觉吗?我怕你躺这么久要成残废了。”然后她走到床头,在我脑袋边坐下,打趣地看着我的脸说,“哟,都说好女不过百,你多久没上称了?吃了吐,吐了不肯再吃,瞧你瘦的,也就剩二两了吧,好过了头成仙女了。”

    我浑身的力气也只够转转眼珠子的,白了她一眼,估计剩下的二两也掉了。

    南冰摸了摸我的脸,叹口气后慢悠悠地说:“艾希,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如果你是身上哪儿不舒服,我还能给你揉揉;如果你饿了,我能喂你吃的;如果现在是乱世,我也可以替你挡刀子,可是你心里难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情愿替你难受,反正我的心很硬,什么都受得住。”

    说完,她深情地凝视了我有半分钟,终于露出了坏巫婆的真容,啪啪两下手背来手掌去地扇我脸,不耐烦地说:“行了啊,老娘都这么好言好语哄你一个月了,就是装你也装个笑脸儿给我看看呀,起来不起来?你这个矫情鬼。”

    我虚弱地看着她,挤出一个笑脸。

    她嫌弃地一撇嘴:“太丑了,辣眼睛。”

    看她往门外走去,我安详地闭上双眼,继续被悲伤封印在床里。

    “总有人治得了你。”南冰边说话边走出去,在客厅里似乎在对另一个人说话,“你进去吧,在她作死自己之前多看两眼。”

    然后丁兆冬就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还是那么一丝不苟,硬挺的衣领,横平竖直的西装,熨得一丝褶皱也没有的衬衣,油量得光可照人的皮鞋,当他迈向我时,自带红毯快门声乱按的BGM,这个人怎么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每分钟都活得像在出席发布会。

    无论丁兆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想要说什么,我都不想回应,而他也没有开口,直接弯下腰把我打横抱了起来,穿过客厅朝大门走去。

    “你们俩是要出去吃吧?”南冰坐在餐桌边,冲我们挥了挥手里的五张钞票,“那我给自己叫外卖了。”

    我别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她,这个老鸨子把我卖了。

    把我放进车里,丁兆冬说:“你继续睡,等到了再叫你。”

    我坐在后座看到后视镜里的自己,真的好丑,像是得了厌食症的大熊猫,我尴尬地以手梳了梳毛躁的头发,莫名惭愧地说:“去哪里?我没收拾,不方便。”

    丁兆冬坐在驾驶座里,系上安全带后说:“整理康儿的遗物。”

    6

    丁兆冬带我去的是禾仁康在霄云路的房子,我下了车后环顾四周,除了灌木变得更茂密了之外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物是人非了。

    来到大门,丁兆冬盯着门口的密码锁有些迟疑。

    “那个,密码……”我张嘴说话,发现自己的语速仿佛尘封已久般变得很迟缓,“我只知道前半段是他的生日……”

    “嗯,后半段是我的。”他输入密码,门锁打开了。

    房子毕竟是有专人定时打扫,里面一尘不染,一切维持原状,像是存在密封罐里等着百年之后的重新开启。

    “康米呢?”我问。

    “送人了。”丁兆冬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

    我听了这答案不开心,但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作一个消极的“哦……”字,那是禾仁康的猫,事到如今,我再插手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很不合时宜。

    “江子芸说她养。”他补充道。

    “哦!”我的声音于是明亮了一分。

    来到画室后,我立即瞪大了双眼,数不清的画作占满了整个透明玻璃构成的空间,仿佛布置过于密集的美术馆,苍劲的红、阴柔的蓝,雏鹰与女体、火山口中的船,绚烂夺目,繁花盛开,全是禾仁康的画,我站在缓缓自转的星球上。

    “已经把他在国内所有房子里画的画,完成的、未完成的都转到这里来了。”丁兆冬站在我身后,平静地说,“你挑你喜欢的拿走吧。”

    “他的房子呢?”

    “有些卖了,有些留着。”他说,“我是他的法定遗产继承人。”

    “青岛的那个,留着吗?”我提问后不等他回答就说,“算了,不关我的事情。”

    我径直走向其中一幅画,摘下来抱在怀里。

    丁兆冬说:“《爱惜》吗?”

    我坐在地上,像是画上的女人怀抱着星球,背冲着他坚定地说:“我就想要这一副,用什么跟你换都行。”

    “我就知道那副是他画的你。”丁兆冬说,“本来就是你的。”

    阳光照不进来,画布密密麻麻形成倒扣的鸟巢,坐在巢中的我只感觉空气阴凉,怀里的画上,每一道笔触都是我见过其形成的过程,顿时悲从中来,眼睛里涌出泪来,气势恢宏得仿佛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把泪了。

    丁兆冬当我这个号丧的人不存在,在我身后淡定地忙碌着,他开始用油纸把一幅幅画一层层包起来,哗啦啦的卷纸声,铛啷啷的画框声,秩序井然地轮番响动着。

    等我终于哭完了,才意识到好安静,丁兆冬不知何时没了动静。这冷血王八蛋该不会是把我一人扔在这里先走了吧?我站起来,用几乎快失明的眼睛搜寻他的身影,这个巨人正驼着背坐在角落里,看起来像是被击沉的航空母舰。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看见他正在翻看一地摊开的速写,我记得这个角落里的画是被禾仁康用防尘布遮起来的,现在终于见到真容了。

    这一幅幅的画上都是丁兆冬,画的是他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头发软塌塌的,有穿着背心在睡觉的样子,也有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和靠在阳台上抽烟的,对着镜子刷牙的,甚至赤膊上身在剃胡须的,大约几百来幅,几乎描摹出了他那一段时光的生活轨迹,犹如沉默的怀旧电影。

    我轻手轻脚地后退,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因为那个丁兆冬好像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