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1
也不是没想过自己的生命戛然而止时会是因为遭遇了什么,电视新闻里常常有女人失踪的报道,多半是死了,还有那些死于自然灾害与大规模疫情的,我设身处地地想想,原来我是不怕死的。
我怕的是痛和苦,比起备受煎熬地活下去,我情愿一睡不醒,如果有歹徒企图伤害我,那我一定抢先了结了自己,如果世界末日来临,与其去与人拼抢资源,我还是来一把安眠药更一劳永逸。
可我又是贪生怕死的,因为我舍不得妈妈和南冰,虽然我对于她们来说不见得是唯一的依靠,不,仔细想想,我对于她们来说真的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谁还可以成为我妈坚固的壁垒,谁还可以为了南冰披荆斩棘——是有些男人可以保护她们,但那是有所图的——他们要的是一物换一物,而我不要,妈妈和南冰就算什么也给不了我,那我也愿意把自己有的给她们。
关于死亡的幻想也就是我闲得没事儿瞎想想,总觉得那是屏幕里、书里的事情,人们总是会误以为自己是万里挑一的幸运儿,千里之外的山洪和隔了一条街区的命案,都与我们无关。
妈妈会长命百岁,南冰会陪我终老,在我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禾仁康虽然没有和我在一起了,但他也一定在地球上的某个地方活得好好的,画了一幅又一幅更美的画,成为现代画派的一代宗师受到全球瞩目,而我会时不时在媒体看到他的消息,也渐渐变得心绪平和,对我与他之间的梦一场能够释然地笑笑——按道理来说是这般顺理成章的事情。
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我看着眼前的墓碑,禾仁康的遗像看起来非常木讷而紧张,仿佛他自己也没做好逝去的准备。
丁兆冬站在不远处抽烟,天快黑了,他的烟头亮出的零星烟火像是落单的星星。
墓地是我第一次来,没想到这么冷,因为树木繁茂,又不见高楼,庄严、肃穆,叫人心里沉得像船,风从四面八方来,肆无忌惮、横行霸道,风的哭声呜呜呼呼,凄凄哀哀,叫人心里生出无边无际的漆黑夜海。
“我……”我张开嘴,只感到风从舌尖过,半晌说不出话,“我……”我换了几口气,依旧不知道该说什么,太多想说的,可是面对这样墨色冰凉的石头,我假装不了正在对着禾仁康说话。
天色越来越黑,丁兆冬抽的烟顺着风递到我眼前,熏得我双眼微微干涩。
“我知道你最放心不下的是丁兆冬。”我苦笑着说,“可是我不能替你照顾他,对不起。”
远处有一只大杜鹃落在草地上,深深望了我一眼后又无端飞走了。
我继续像个幽灵般自言自语:“我见了他就会想起你,想起你的死多少是因为我,现在说假如没有遇见过都已经来不及了,可是我怪不了自己会爱上你,因为我一定会爱上你的,这事儿,我自己做不了主,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忘不了,我也不后悔……如果你现在还能站到我眼前来,冲我笑一笑,我也还是会爱上你。”
说完,我等了一会儿,墓碑则回以我沉默。
“我走了。”我说,“也许我不会来看你了。”
我和丁兆冬开始绕着一圈圈的阶梯往上走去,再回首时,我很奇怪有个戴着墨镜的银发男人跪在了禾仁康墓碑前面,他放下了一束饱满的百合花后,久久没有站起来,一身白色西装的他被重重叠叠的黑色墓碑包围,好像一艘迷失的飞船孤寂地漂浮在星际之中。
“那个男的是谁?”我问。
“他是贞荣。”丁兆冬头也不回地说。
我听过这个名字,便没有再问下去。
2
蓬头垢面的我坚持要回家,可是丁兆冬以有很重要的东西要给我为由,带我去了他家,然后拿出一本方方正正的牛皮纸包裹。
我掂掂重量,感觉是一本硬皮精装书,坐在沙发上小心地拆开,掏出来一看果然是硬壳的全彩童话书,定价68.8元,从用纸和油墨可以看出成本偏高,翻过来一看封面,是《爱瓶子空心兽》,绘著者名字是艾希。
“是康儿找到我,要瞒着你出版这本书,他本来想在你生日时给你一个惊喜。”丁兆冬坐在我身边,语气平淡地说,“版税是26万,你把账号给我。”
我抚摸着封面上的怪兽,它的体毛也用特殊工艺做了出来,摩挲得久了,竟有了些温度,闭上眼还以为在摸猫的额头。
“不用给我了。”我睁开眼,依旧盯着怪兽胸口空荡荡的洞说,“就当我还你的钱,虽然不够,但是我快撑不下去了,我不行了。”
丁兆冬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在听我说话,还是已经走神。
张嘴结舌地试着说出禾仁康的名字,半晌还是说不出来,“出了这样的事情……”我深深地低下头去,不敢看向他,“我没有办法再面对你。”
他突然靠近我,双手紧紧地抱着我,下巴用力压着我的肩,气息很乱,整个人好像发动机般起起伏伏,我不住地上下来回抚摸他的后背,自己的手也在发抖,我们像是两个相依取暖的人,也像是联手埋葬了秘密的共犯。
直到这个姿势维持得有些叫人肌肉麻痹了,丁兆冬才捧着我的后脑勺开始吻我,而我回以木然,以行动再一次强调:对不起,我不行了。
他终于站起来,走向了落地窗,外面是漫天霓虹,北京的天空已经很久没见过星星了,人造灯却也形成了更斑驳鬼魅的银河。
“剩下的钱,我以后会慢慢还给你,至今为止,谢谢你,是你救了我的人生。”我也站了起来,“求你,以后,就当没我这个人。”
丁兆冬没有回首,玻璃倒映的他,整张脸都藏在光澜之间的黑暗间隙中。
“我走了。”我深深地朝他的后背鞠躬,“以后我不会来了。”
丁兆冬依旧没有反应,穿着黑衬衫的高大背影仿佛一座墓碑。
我抱着禾仁康留给我的一幅画和一本书转身离去。
这大约算是分手,又或者不是,我和丁兆冬之间的关系太难明说,说不是,是因为我当我们是雇佣关系,说是,是因为我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他了,竟有些流离失所的感觉,不过也罢了,我现在不过是行尸走肉,虽说不至于了无牵挂,可是我心里却也没了事情,恍恍惚惚,迷迷糊糊。
走在街上,被飞驰而过的车子溅了一身泥,我也不计较,现在若是有人抢走我绑了全部银行卡的手机,我也全无所谓,唯独别碰我怀里的书和画,那我是要杀人的,我感觉我有精神病了,不犯法。
华灯初上,人来人往,在这个吵吵嚷嚷的世上,曾经我也有过方向,现在终于还是迷路了,我再也不知道该朝哪一个人走去了。
3
和丁兆冬正式分手之后,我倒是没再被家里的床所封印,却是接连数日买醉于夜店,比废人更近一步成为了残渣,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还能要什么了,所以我趁着南冰上夜班时,就出来跟着陌生人们一起,随着震天响的DJ打碟摇头晃脑,像是初生的疯子,原始而无知,无能而躁动。
北京夜里也乱,虽然不至于夜夜闹出人命,却有许多姑娘喝了“断片酒”后在廉价的酒店里光着身子醒来,至今没出事儿算我幸运,又或是因为我看起来太像high过了头的狂徒,在我包里若不是放了针头就是砍刀,没人敢碰我。
当然也有不长眼的人,看不出来我跳舞并不是为了找乐子,我只是大脑空空、无所适从,眼前这个花臂男人跟我搭讪了三句,还不滚开,我只好停下来,字正腔圆地对他说:“哥-无-恩,滚。”
“臭娘们,给脸不要脸!”他扬手要打。
我闭上眼随他去,却半晌没听到响,睁开眼看见南冰横在我们之间。
她的个子与这男的一般高,但女的就是更显高,尤其丫还踩着一双小细跟,再有女王气场的加成,肉眼看上去根本就是在欺凌弱小。
她恶狠狠地掐着男人的手腕,阴笑着说:“你他×的,动我的女人?”
对方一惊,果然怂人最爱挂金链,一整条花臂只是为了壮胆而已,他挣脱开后,走出去三米开外了还要忿忿不平地啐一句:“×的,死同性恋。”
我发出大笑,双手圈着南冰的脖子就要去吻她,却被她躲开了,她拽着我往大门走,而我则像一条赖皮狗似地就要坐地上撒泼,她只好挤开人群把我拉到角落。
“你他×还能不能好了?人死了都两个多月了,你这儿还演自暴自弃给谁看呢?”南冰一手撑着墙,凶巴巴地数落我,“今天要不是我逃了班来跟踪你,明天指不定我就要上护城河里捞裸尸了。”
“我想找开心不行吗?”我痞里痞气地问她。
“艾希,久病床前无孝子,我再好的耐心也能被你作没了,没了一个禾仁康,地球照样转,要饿死的难民还是吃不上饭,打仗的地儿也不会停战,你有吃有喝,还这么想不开,怎么不跟着去死啊?你死了,我哭一哭,端着饭碗哭,因为没了你,老娘也还得活着,我一堆事情还没做完,可舍不得为你糟蹋我自己。”
“你……你怎么这么无情啊……”我作势要哭,“你就不会舍不得我吗?”
“收收,老娘没有睾丸激素,你这套路对我没用。”南冰举起一只手阻止我,冷酷地说,“况且你现在丑了好多。”
被她这么一说,我“哇”地一声捂着脸,靠着墙的身体倏地滑落,对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姑娘来说,怎么个死法都惨不过丑死的。
南冰立刻笑了,她蹲下来,双手捧着我的脸说:“底子还在,乖乖的,还能养回来。”
她好神奇,能驱使群魔为之乱舞的绚烂镭射灯光,在掠过她的笑颜时却却是神圣宁静的光晕,这个女人啊,声色俱厉时是叫山河变色的巫师,温情脉脉时是能起死回生的女神。
我在她面前倔强不了太久,毕竟她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迷信。
我整个人都松软下来,苦着脸问她:“可是我以后怎么活下去?我不知道。”
“该怎么活怎么活啊,艾希,我说了千千万万遍,人活着不能只为了爱情。”南冰挑起我的下巴说,“在遇见禾仁康之前,你想干什么?”
“出很多书,办画展,办到巴黎去,画很多画,想要画出名堂来。”
“你遇见他之后,就不干了?”
“要干啊……”我心虚地说。
“那不就结了。”她笑,捏了捏我的脸,“你还活着,小傻×。”
“嗯……”她明显透出安心的笑意叫我心头一暖,也笑了,“还得活着。”
“就准你再疯这一晚。”她拉我起来。
我们重新回到舞池,或许因为有了南冰这张妖精脸可以给我聚焦,身体摇摆得再颠来倒去,我的视线也不再失焦,脑袋越晃越是清醒,断了电的前路又亮起了一丝微光,趁着还有人愿意等在原地拉我一把,得收拾收拾自己了,不能让她为我耽误太久,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要往前走。
4
醒过来的时候是隔天午后,我坐在床上摆出沉思者的造型感受宿醉带来的钻头疼,有人递水给我,想着南冰太也能了,我接过来一咕噜仰头喝下去,她比我只喝多不喝少,这就全尿出去了。
再一抬头,我杯子掉了,还好有被子接着。
杨牧央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笑盈盈地叉腰看了我一会儿后,弯腰伸手抹去我嘴角的水珠。
虽然室内拉着窗帘,阳光透不进来,可是这个我熟悉的大男孩儿依旧身怀自带光环的特技,整个人都显得暖烘烘的,仿佛衣服下面贴着暖宝宝。
我缓了半天才问:“怎么是你?”
“不是我,还能有谁背你回来?”杨牧央拿走水杯转身放在桌上,才在床沿坐下对我说,“南冰说不能找向海,至于怪兽,老早就找不着人了,所以才打电话给我。”
“那、那也不该麻烦你啊。”我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脸,对比眼前这个春风一般的人,我也太狼狈了,昨晚上的大浓妆此刻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花成了尴尬的地图,再一想自己不省人事、烂醉如泥时的丑态,简直动了要杀人灭口的心,第一个杀了南冰,我讪笑道,“毕竟,你和我之间算怎么回事儿啊?哈哈。”
“我都听说了,你还好吗?”杨牧央却没有陪笑,他悲伤地看着我。
“好啊。”我木讷地低下头,无言地玩弄着手指甲。
杨牧央的善良是发自肺腑的,只是这份来自前男友的同情叫我更加自惭形秽,一阵令人坐立难安的寂静后,我只想把气氛弄得欢快点儿,“你最近好吗?”
“很好啊。”他腼腆地笑一笑,言行举止之间和我已经有些生疏了。
“你小子,满面春光的,谈新女朋友了吧。”
“还不想谈。”
“不是因为我吧?”我有些心虚地挤出一个轻松的笑脸。
“不是。”杨牧央回答得很干脆,笑得也很淡然,“我没遇见喜欢的。”
我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心底生出幽草般的失落,旋即又痛骂自己别犯贱!因为他以前太离不开我了,所以我才在分手之后还潜意识里拿他当自己的所有物,这对杨牧央很不尊重。
我叹口气说:“总会遇到的,你还小,不着急。”
“你比我还小一点儿吧?怎么说话这么苍老呢。”杨牧央被我的语重心长逗得乐不可支,“所以您老人家现在是单身了吗?”
“怎么,你想收了我?”我顺着他的话说。
杨牧央摇了摇头,然后说:“我想向你道歉。”
“啊?”
“你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我没有恋爱的经验,以为自己一股脑对你好就行了,却没去想两个人在一起讲的是情投意合,艾希,现在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其实你对我是喜欢,不是爱。”杨牧央笑得云淡风轻,“是我主动告白的,而你对我也不过是比起其他人要多喜欢了那么一点儿,当时我不懂事儿,你也是。你顺势和我在一起了,是我占了你的便宜,到头来还怪你离开我。”
“你别这么说……”我的耳根子发烫,他愈是宽容,我愈是羞愧,“你对我太好了。”
“我对你的好,变成了要挟,艾希,你远比你自以为的要善良。”杨牧央面露愁容,仿佛是他甩了我般抱歉地说,“当初你并不那么喜欢我,却只能拿你自己当作对我的回报,我是看准了这点,故意对你好的。”
我打断他:“你也把自己看得太轻了,我是喜欢你的,现在也是,只是——”
“只是不是爱,我知道。”他也打断我说,“分手之后,我让你看到我的痛苦,也是故意的,是为了报复你,我想要你难受,太幼稚了。”
我于是认真端详他,似水流年也终于将我曾经的少年修了模样,杨牧央的轮廓早已不再柔和,骨骼的线条变得更加清晰,俗话叫“张开了”,拂过柳树枝丫的风,如今穿过了天高云阔的草原,他现在已经是个正儿八经的大男人了。
“你成熟了好多。”想起自己的作天作地,我红了脸。
“拜你所赐。”
“对不起……”
“又来了,不是要怪你。”他说,“人总要长大,虽然我情愿你不长大,因为你是艾希,我爱上的也是你的幼稚。”
“你还是记恨我的……”我唉声叹气地举起手,“随便骂。”
杨牧央笑起来,他站起身。“能幼稚地活一辈子多叫人羡慕啊,不瞻前顾后,不随波逐流,其实是需要很大勇气的,以前想你这份幼稚劲儿能由我来保护就好了,可惜啊,我已经向前走了。”他走向书桌,小心地翻阅着我的画稿,“我要去新西兰了。”
我的身体前倾,控制着自己不要从床上跳下来。
不等我问“什么时候?”,他继续说:“很快就走,我申请到了一家营养机构的奖学金,以后想留在国外做营养师。”
“好突然……”我捋起额前的刘海,怔了一会儿后发自真心地说,“恭喜你!”
“也恭喜你啊。”他转过身,指着手里拿着的《爱瓶子空心兽》说,“我们都在朝前走。”
“送你一本吧。”
“我已经买过了。”
“你那本没有我的签名呀。”
我披上外套,跳下床时,他惯性地伸手要扶着我,迟疑了半秒又缩了回去,我于是在签名边附上了好多颗心心,最后杨牧央在屋里踱了一圈,似乎没有什么话要说了,却又不舍得道别,我于是拥抱了他。
“你好好的啊。”我轻拍他的后背。
他于是终于长出了一口,用力回抱了我:“你也是。”
我说:“你一定要比我幸福。”
“以你为目标的话,会不会太简单了?”
“切。”
我们抱了有三分钟才撒开手,他身上的气味对我来说终于也变得陌生了。
杨牧央后退了三步去到门边,微笑着对我说:“再见,艾希。”
我挥挥手说:“再见,杨杨。”
5
杨牧央走后,我拉开窗帘,借着黄昏的光又回到床上坐着发呆,脑子里似乎什么也没想,又觉得想明白了什么,于是下了地,跪坐在衣柜前面,打开门就看见了禾仁康画的《爱惜》,被我的大衣和裙子左右簇拥的样子,像极了灵堂上的遗像。
看得久了,画里的星辰好像在落日余晖中微微闪烁,每一条笔触都在轻轻摇晃,最后形成静静搅动的旋涡,似要把人拉进去。
我摘下来,捧着画对它说话:“我的天赋肯定不如你,但我很喜欢画画,所以我会不停地画下去,假如运气好的话,我会成名,会有很多钱,会买一所大房子,虽然去不了圣托尼里,但我会把门窗和墙刷成白色,铺一屋子白的橡木地板,放一张蓝色的大工作桌,把你留给我的这幅画高高地挂在客厅正中央。”我拿出防水的牛皮纸一层一层把它包起来,最后藏在了衣柜深处,“为了实现那一切,我会好好活下去。”
关上衣柜,我以额头顶着柜门似在凝听动静,好静,什么声响也没有,于是我去洗澡洗头,把自己抹得香喷喷的。
镜子里的脸色还是憔悴,我打了一层粉底便下楼去超市里买了些食材回来,南冰差不多该下班了,我动作麻利地开始做饭,煲了玉米排骨汤,尝了一口很是清甜,两个月来食不知味的我顿时食欲大开,自己喝了小半锅,还是感觉饥肠辘辘,又盛了碗饭泡汤吃,原本做了三个热菜一个凉菜,西红柿炒鸡蛋太下饭,愣是被我一个人包圆了。
等到南冰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吃了有七分饱,面色红润不少。
我挺直腰杆,双手叠在桌面,无比端庄贤淑地望着南冰说:“回来了,吃饭。”
她见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故作警觉地盯着我,边坐下边坏笑着问:“老婆,你这是准备要跟我离婚了?”
我翻了个白眼,将筷子递给她说:“我是想重新开始过日子了。”
6
当晚,我重新打开QQ想要联系编辑请他们给我更多的活儿,由于《爱瓶子空心兽》这本书在市面上一时爆火,所以一登录就看到了许多约稿,也有约新书的,我又想起丁兆冬,多亏他委托的出版社做得一手好营销,我欠他的越积越多,好在也就此打住了,总有能还完的一天。
我一一回复了留言,还想要更多的工作,要把时间填满,便不会再胡思乱想。
隔天,我化了精致的裸妆去探望妈妈,我要使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不叫她为我担心,她来家里看过我三次,每次我都像条咸鱼般横尸在床,后来她几乎每晚都打电话过来关心,全被我拒接了,她只能从南冰那里得知我是不是还活着。
我前脚刚进店门,身后就一辆车停了下来,走出来的竟然是提着工具箱的李乐意。
在他与我擦身而过时,我惊讶地问:“李老师,你怎么来了?”
“他经常来。”接话的却是在店里正坐着吃面的江子芸。
我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他,也不知道该先追问谁了,我以为和丁兆冬断了联系之后,也不应该再见到江子芸了才对。
“上回李老师带学生出来写生,进来吃了面,见到我们厨房里一张桌子歪了,说要帮我们修。”妈妈从里面走出来解释了一番后,冲我道,“你总算是舍得下床了?”
李乐意看了我一眼,在四目交汇时,我突然悟到了什么地冲他警惕地皱起眉头,于是他便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毛,回以我一个自行领悟的微笑,更证实了我的猜测:这老小子在追我妈!
怎么我妈总是对比他小的男人散发荷尔蒙?!我立刻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还好还好,李乐意一张娃娃脸特别误导人,其实和我妈也就相差六岁,女大三抱金砖,那这算是抱了两块,这事儿要成了,比她和周拓的事儿靠谱。
放宽了心的我在江子芸对面坐下,李乐意已经进了厨房,我对妈妈叫道:“妈,来一碗打卤面,多给卤——哎哟!”
她猛地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眼角红红的瞪着我,嘴里是埋怨却是溺爱的语气:“尽叫我操心,好不容易来一趟,就晓得指使你妈!还多给卤,你看你瘦的,给你整一整碗卤吃得了,还吃什么面呀。”
“妈……你真是……”我深情地看着她,咧嘴一笑,“艳福不浅啊。”
“说什么呢。”妈妈一愣,不明所以地伸手拧我的耳朵,疼得我吱哇乱叫。
江子芸拿我当拌饭料似的,边吸溜着面边含糊不清地鼓励:“阿姨,您再使些劲儿啊,她装呢。”
“去去,吃白饭的闭嘴。”我冲她努嘴。
“你才是吃白饭的哪,你芸芸姐帮我干的活儿顶十个你。”妈妈边维护江子芸,边朝厨房走去。
我探头往江子芸碗里看了一眼,嘟囔道:“哼,给你这么多肉。”
她把碗往自己眼前又拨了拨,夹起两块肉边嚼边说:“好久没见着你了。”
我答:“我和丁兆冬分了。”
她也不惊讶,迟疑了一会儿后说:“可是康儿已经不在了,没人会反对你们在一起。”
“康米还好吗?”我跳了话题。
“好得很,能吃能睡,那缺心眼的货,都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没了。”
“多亏有你照顾它。”
“光是它也就算了,我现在都成专业铲屎的了。”江子芸说,“丁总养了一条狗。”
我短促地一声:“啊?”
“他哪儿是愿意伺候狗的人,结果我的工作变得更多了。”
“哦……”我低下头,玩弄着一次性筷子,并不想过多涉及关于丁兆冬的话题。
江子芸吃完了面,抬起头说:“其实比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有你在丁总身边,我是放心的。”
“那要看你拿我跟谁比了。”我翻个白眼。
“想什么呢,那些女人都是正经豪门大小姐,再不济也是个一线女明星,哪个不比你强?”
“那挺好啊。”
“但是她们都别有所图。”
“我也有所图,你知道我是为什么讨好他。”
“你图得少啊,就你那视野,能想到最远的也不过是买彩票中个五百万。”
“不错,你还觉得我值五百万,我以为在你眼里我最多顶一个十万的包。”我说,“我把他给我买的衣服和包都给寄回去了。”
“已经收到了。”江子芸一手托腮,冲我微微一笑,“他叫我全扔了,我当然自己留下了,Thank you very much。”
我双手抚着额头,劝自己沉住气后,抬起头回以难掩心痛的假笑:“不客气,提前祝你圣诞快乐。”
妈妈终于把面给我做好了端过来,江子芸和她寒暄了几句后准备道别,她站起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转过身去又转回来:“你以后真的不再见他了?我还以为你很依赖他。”
“是很依赖他啊。”我说,“只是我和他之间不是爱情。”
“你挺奇怪的。”江子芸用手指在太阳穴边绕了两圈后,终于走出门去。
三三两两穿着蓝色制服的客人走了进来,他们是附近公交车站的员工,落座后就开始聊孩子的考试和补习费,还有上个月因为各种违规扣的工钱,以及这个月底谁谁家要摆月子酒,相互打探着准备包多少钱的红包。
他们点了四碗面,一碟炸灌肠和一碟拍黄瓜,要了两瓶啤酒,结账时以肉丝面有些咸为由要求我妈抹个零。
在他们用餐时,陆续有不少客人进来,大多是中老年人,店里座儿少,有些男人就站在门口抽一根烟等座,间或也有学生边嬉闹扭打着边撞进店里来,他们吃得多,一定会点个肉,很少见到女学生。
为了不占座,我早早就站起来拿过我妈的点餐小本子帮忙点菜,她于是在收银台与厨房之间来回奔走,服务员就一个,因为时间很赶,她桌子擦得不太干净,总是会留下一层浅浅的油腻,但是也没人计较。
厨房里时不时飘来呛人的葱姜蒜味儿,店里吵吵嚷嚷的却也不叫人心烦,那是一种类似家家户户边开着电视机边炒菜的白噪音,没了禾仁康也没了丁兆冬,失去了梦幻也不再有红底鞋,我回到人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