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1

    不少人说,人生是越过越快的,如果十岁到二十岁之间有一百米的距离,那么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就只有五十米的距离了,而六十岁到七十岁之间仅仅只剩一步的距离,那么多老人坐在藤椅里一动不动地晒太阳,日复一日,坐下,再站起来,又一个十年没了,人生就这么疾驰到了终点站。

    我妈现在四十好几的人了,还会突然如梦初醒般看着我,惊讶地感叹:“你怎么这么大了?”她说刚生下我的时候,抱在手里,只觉得像是在做梦,明明昨天自己还是个背着书包上学的大闺女,今天就做妈妈了。

    我还年轻,时间在我的皮肤知觉上应该流动得很慢才对,可是和丁兆冬分手后的这一年,却像是我现在坐在沙发上撕开一包薯片,三百六十五天随着“砰”的一声,在零点一秒之间过去了。

    “你发什么呆呢?”南冰一条腿架在我身上,斜躺在另一头看电视,她用脚尖踢我,“过八点了,少吃点儿。”

    我们在看电影频道重播了不知道有没有九九八十一次的《大话西游》。

    “你看我胖了吗?”我拿起一片,停留在嘴边,迟疑地问她。

    “我说了不算,你有种上称啊。”

    我于是吃掉手里的一片,把薯片袋子递给她说:“你没胖,你吃。”

    只有每次望向南冰的脸,我才觉得时间从来没有流动过,真希望待到我临终时也能见到这张脸,那我一定会嗅到学校操场边枫树的气味,听见盖过知了鸣叫的上课铃声,一翻身就能跳起来,卷起校服的裤脚去上体育课。

    南冰接过薯片却是扔到一边,即使屋里暖气开得很足,她还是把脚挤进了我屁股下面取暖,她说:“反正都要一肥方休了,我情愿你去冲杯热巧克力。”

    “反正都是要喝了,热茶更好,刮油的。”我站起来。

    她还盯着屏幕:“把手霜拿过来一下。”

    “你长沙发里算了。”我拿起手霜转身扔给她。

    “爱你,老婆。”南冰冲我飞出一个敷衍的吻。

    北京的冬天干燥又冷清,室外狂风大作叫人精神抖擞却不敢逗留,一进了室内便被满屋子的暖意包裹,像是有双温柔的大手替人抖去了一身风雪又送上一窝棉被,叫人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昏昏欲睡地寄生在沙发里和床上,把南冰这样活色生香的美女也变成了一个瘫着的老头儿。

    南冰毕业那天不让我去,她怕我控制不住自己妒火横烧要撕她的学术服,而我还是买了一大捧花想去送惊喜,结果见到丫几乎快被花给埋了,各路学妹学弟那叫一个舍不得她,一个个争前恐后与她轮流合影的排场,好像明星的毕业典礼。

    她在见到我时,立即甩下众人朝我走来,那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仿佛大明星在红毯上突然公开恋情,我几乎快把手里的捧花当成是为她生的宝宝了,她把帽子带在我头上,完全没有偶像包袱地笑出八颗牙齿搂着我拍了一张合影,成了我的手机屏保。

    我的第二本书也快交稿了,托《爱瓶子空心兽》的福,现在我的约稿不断,也被人称为艾老师了,这本畅销书带给我的经验就是不要参考市场经验,一切流行的都会过去,没必要抱着功利心去钻研,想画什么就画好了,像是《云踪瑰迹》那般为了讨好读者而经过设计的作品,总是缺些真诚,属于先天不足。

    新书叫《白房子》,依旧是成人童话风格的绘本,我描绘了两个小孩儿一起寻找幸福最后得偿所愿的故事。

    “你最近有空可以帮我站台吗?”南冰接过我递上的花果茶。

    我捂着胸口,惊恐地看着她反问:“站什么台?”

    她无视了我的演技,懒洋洋地说:“服务员不够,你来顶几天。”

    “给钱吗?”我在她身边坐下,自觉地把屁股盖在她脚掌上。

    “艾老师还缺钱吗?”

    “钱不嫌多。”

    “大恩不言谢,只好陪你睡一觉了。”

    “这话听着怪耳熟的……”我回忆了一下,“哦——”马上想起来是向海,但又立刻闭上嘴,“咳咳。”干咳了两下,端着杯子掩饰道,“好烫。”

    也不知道南冰意识到没有,还是她在装傻。“估计头些天,客人也不多,你可以带上电脑去店里画画。”

    由李鸽出资,南冰管理的咖啡店终于快开张了,店里的装潢是南冰亲自设计的,白色和褐色石砖混搭的墙,原木圆桌、小牛皮椅,黑铁框架上下楼,墙上挂着我奉献的水彩原稿,顶天立地的大落地窗,组成时下最热门的性冷淡风格,虽然南冰管这叫真他×性感风格。“我得安装无死角监控,以免夜里加班的员工把持不住要在店里乱搞。”她坐在棕皮沙发里严肃地说。

    “行啊,要不要叫上许雯雯?”如今再提起许雯雯,南冰也无所谓了,所以我才敢开玩笑,“她现在也算得上十八线了。”

    “她更不缺钱。”

    “你开口,她哪儿敢要钱,给你站上一年拉客都愿意。”

    “欠不起那么大的人情。”

    见南冰的语气有些发凉,我立刻见好就收,心说:蚊子,别怨我,要知道这一年来我可是逮着机会就做和事佬,愣是圆不了这面破镜,只怪你摔得太碎。

    2

    许雯雯最后也没有和苏启旬结婚,我还一直胆战心惊地等着她叫我去当伴娘。

    要知道瞒着南冰去参加她的婚礼,那我就算死罪能免,活罪也难逃,轻则负荆请罪,重则自断一臂,就在我斤斤计较许雯雯值得我付出多少时,就和南冰一起看见电视上出现了她的新闻。

    那是刚入秋的时候,十五分钟的娱乐新闻里有三分钟提到了她。

    出演了网络电影《墓穴追杀》的许安吉,因为大尺度的演出方式而话题爆棚,如今以网红之姿正式跻身电视剧转型成正经艺人,出演《再见流星》的女二号,与男一号传出深夜密会的绯闻。

    这个男一号,曾经也是一线天王级的人物,如今年老色衰退居三线,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和南冰都觉得这回许雯雯是真要如愿嫁入豪门了。

    不过这个绯闻也就传到了电视剧正式杀青后便没人再提了,想来也许是炒作,但我想井底之蛙见过了天高云阔,应该不会再甘心嫁给一个普通男人了。

    3

    All the way咖啡馆开业当天,客人比我们预想的要多,我也与服务员们一起身穿淡褐色的围裙忙里忙外,南冰在楼上仓库和李鸽对账,所以我暂时抵上半个老板娘,所有工作上遇到的问题,大家都找我做主。

    店门口的花篮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排出老远,跟花界阅兵似的,引得路人驻足观看,这里面只有三分之一是李鸽的亲朋好友送的,其余全是南冰的追求者,我平时没跟在她身边,还以为南冰的泼辣是毒,肉体凡胎们都惦记不起,原来是金子总是会放光,是美人总是藏不住,说到底,还是因为她身边没了向海那头恶犬警告男人们惜命勿近了。

    我一一翻过花篮里的送礼人卡片,没有向海的名字,有些失落。

    有十个比人还高的花篮是许雯雯送的,不过她的署名是安吉,我想起妈妈的面点开张那天,她站在“正宗北京炸酱面”的招牌下面,举着手机和丁兆冬送的百合花篮自拍的傻样子,禁不住感慨地笑出声,又有些惆怅,一个人改头换面了,一个人不见踪迹了。

    宴席总会散,有聚就有散,我回首见到南冰正从楼上下来,晃晃悠悠的心才算靠了岸,只要没把她弄丢,我这漫漫人生路就还能鼓起勇气走下去。

    她下楼梯下了一半,突然停住了,视线锁定在门口,我于是回过身去一看,是许雯雯来了!因为店里没有空座,戴着墨镜的她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傲慢的样子在听服务员解释,在她身后还站着一个穿黑衣的胖男人一直在看表,应该是她的助理。

    我正想着要怎么把这尊佛爷请走,南冰已经来到了我身边:“你去弄张座儿给她。”

    “哈?”我先是一惊,接着像个狗腿子似的低声对她耳语,“那是许雯雯呀。”

    “来者是客。”她淡淡地说,“免单吧,看在人家送了那么多花的份上。”

    得了皇太后的令,我立即“喳!”一声,指使服务员去收银台后面搬出备用的一套桌椅,靠墙角放下,只是请许雯雯落座后,南冰便不见了人影。

    许雯雯咬着嘴唇说:“她还是不愿意见我。”

    “好歹没赶你走。”我把餐单在她面前摊开,也坐下来忙里偷闲喘口气。

    “杀人不过头点地。”她说,“我希望她能开个价。”

    “行啊,你是赔钱还是赔命?”我打趣,“你的命,估计她也嫌弃没处用,我看你先拿个五百万试试吧。”

    “去,有你什么事儿啊。”她招招手冲服务员随便指了指餐单上的东西后,似乎挣扎了一下才英勇就义状地问我,“要不,我送她一个包?”

    “去,你觉得向海就值一个包?”

    “去,去,去。”她冲我瞎挥手,“那不是没睡成嘛。再说了,大不了我赔她个更好的,现在老娘今非昔比了,四大小生那种级别的抛开不说,只要她点得出名来的演艺圈鲜肉,我豁出去想法子给她送床上行不行?”

    我作势鼓掌,然后也八卦心起地问:“你现在还和演《再见流星》那个老天王在一起吗?”

    “没在一起,那是为了炒作。”

    “那你跟苏启旬没分?”

    “没分。”

    “原来你没有脚踏两条船啊,对你失望。”

    她一笑:“踏了啊。”

    我担心地问:“就不怕出事儿?”

    “就是怕出事儿,所以我总得留个老实人当备胎吧?”

    “先不管老实人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总被人当轮胎吧,我就想问你眼睛视力还ok吗?苏启旬哪里老实了?”

    “那是你接触的男人少,要对比来看。”

    说话间,餐点也上齐了。

    她往我眼前一推说:“你吃吧,我现在只吃草,还得跑,健身房每周都报到。”

    我仔细打量她,胳膊腿儿都细得跟柳条似的了,仪态也比以前端庄了许多,看来是经过专业培训的。

    “挺敬业的你。”我由衷地夸了一句后问,“现在应该挣得挺多的吧?新闻里说的演员拿天价片酬的事儿是真的吗?”

    许雯雯悠悠地叹一口气道:“是真的,但跟我无关,现在我还处于争取曝光度的阶段呢,哪里敢开口要价,也没比做网红时挣的多多少。”

    虽然她做出疲惫的样子,但我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得意,于是装傻充愣地接话:“啊?那你继续做网红啊,听说演艺圈水很深的,没必要去受那个罪。”

    “啧!你懂什么。”她立即驳斥,“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一个角色,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吗?”

    “吃什么苦了?”我反问,“你当主播不是挺轻松的?红了以后马上就演了网片,然后又演电视剧?这一帆风顺的,北影听了沉默,中戏听了流泪。”

    “我就是吃苦了!你只是没看见!”许雯雯急了,她怒目瞪了我一会儿后,见到我一脸无辜,于是泄了气,沉默了一会儿,她掀起了双手的袖子。

    许雯雯的一双手腕上有绳子捆绑后留下的痕迹。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于是把袖子盖回去,淡淡地补充道:“钱老板弄的。”

    “啊?”我好像懂了,于是捂着嘴,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直到她点了点头,我确认了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你好猛啊。”我轻声感叹。

    “不然呢?你以为我一个网红,怎么突然就能演戏了?”

    “是之前打你的那个人吗?”

    “只要我还能哄着他喜欢我,那我去演个院线片儿也不是难事儿。”她不置可否地说。

    “苏启旬也知道?”我追问。

    “呵。”她讪笑,“他还开车送过我去钱老板那儿呢。”

    于是“他不介意?”这个问题,被我和着嘴里的蛋糕咽了回去。

    “那、那你保重啊。”我没头没脑地说完这一句后,气氛一时凝结,我拿叉子拨弄着一小块纽约芝士蛋糕,最后插起来,逗她说:“要不你吃一口,万一南冰在监控器里看着你呢,多不给她面子呀。”

    许雯雯听了,竟真的左右张望,然后对着摄像头以无比挑逗的姿态舔着叉子吃掉了,媚是媚,这张人工雕琢的脸也确实美,可惜我不是直男,对着巨乳美女的搔首弄姿,我只想夺门而逃。

    “你……吃就吃吧。”我被吓得有些口吃,“戏有点儿多。”

    “Sorry,习惯了。”她捂嘴娇笑,我又一抖。

    眼看着许雯雯开了荤似的双眼放光,又朝蛋糕伸出叉子,助理立刻冲上来制止,提醒她已经到了下一个通告的妆容时间。

    许雯雯于是打包了一杯黑咖啡,又老生常谈地吩咐我在南冰面前帮她多说好话后,才一扭一扭地离去。

    4

    既然南冰对于我和许雯雯之间的来往,已经摆出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那之后我便正大光明与她频繁联络了。

    有时候,许雯雯因为工作原因会得到一些护肤品与配饰的赞助,我都会往家里带,虽然南冰没有意见,但她还是碰也不碰一下,她俩一个专心仇恨,一个潜心讨好,各司其职,苦了夹心的我,路漫漫其修远兮。

    “阿姨,你这家店不翻新一下吗?”许雯雯坐在我对面,一边用纸巾费老大劲儿地擦着桌子边冲我妈说,“现在做买卖都讲究包装,你弄个八十年代复古食堂的装潢,再取个动人的店名,比如说‘林阿姨下面’——”

    “噗——”我一口面差点儿没半截呛在气管里。

    她还在说:“定价全部翻番,哪怕五十块一碗,只要餐具使得够有逼格,保管你卖!咱们年轻人吃饭,不要最好的,就要最贵的。”

    妈妈坐在另一桌看着我们傻乐,“哪能啊,这一带走出去十里地里能有上百家店,价格都差不多,卖贵了就没人吃了,还装修呢,我们现在能挣回本就不错了。”她盯着许雯雯感叹,“雯雯现在是明星了,整个人气质也不一样了,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真是女大十八变。”

    许雯雯在附近拍戏,我刚好正在店里帮忙,就邀请她来吃面。她一进店里就热情地跟我妈打招呼,弄得我妈一愣一愣的,我才想起来没跟妈妈提前科普,这位是“以前上我们家吃过饭的许雯雯。”——她不准我提整容——所以我只能说,“过了青春期后,她瘦了,变美了,现在改名叫许安吉,你在彩虹台晚上十点档的青春偶像剧里能看到她的戏。”

    “妈,她现在要瘦,不能吃主食,你随便弄碟拍黄瓜给她就好了。”我对妈妈说,“我还吃炸酱面,多放黄瓜丝儿。”

    “吃啊!怎么不吃?拍戏可以破戒,得有热量。”许雯雯冲我妈笑,“阿姨,我记得你做炸酱面特别好吃。”

    “成,五分钟。”妈妈站起来往厨房里走。

    我看见许雯雯在接苏启旬的电话,于是起身跟进厨房帮忙打下手,现在不是饭点,厨师站去后门抽烟了,服务员也在午休。

    5

    我边从橱柜拿出碗筷仔细冲洗边问:“妈,艾铭臣最近没作妖吧?”

    艾铭臣初到深圳时学的是计算机,没多久又说太难了学不下去,换了英语专业,然后因为背单词太枯燥了,又重新报了一个室内设计的课程。

    他这些胡闹事迹,还是艾曲生告诉我的。

    有时候经不住妈妈的劝说——主要是她唠叨起来堪比魔音绕脑的紧箍咒,我宁可去打个怪来换解脱——所以偶尔也会回去看望一下爸爸,给他做一顿饭。

    在餐桌上,艾曲生总是絮叨自己有多穷,仿佛我每趟买菜买水果回来都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似的,他就差没明说春节他人不在家里别妄图要红包了。

    当初为了叫他和我妈领离婚证,丁兆冬是给过他不少钱的,他用筷子一点一点地戳着桌面给我算账,说艾铭臣的学费是多少,生活费又是多少,等到他要交女朋友,每个月的花销更是会只多不少,已经掏干了他的棺材本。

    明哲保身的艾曲生当然不会把存折底亮出来,就算不是全部,他也肯定把部分压力转嫁给我那个纯良过头便是傻的妈妈了。

    “你们这么惯着他,真的会没完没了,你没给他钱吧?”面对我的提问,妈妈没有立即回答,我急了,“他不会又找你要钱了吧?”

    妈妈模棱两可地回答:“哎,你弟弟啊现在又说不想学东西了,想去做生意。”

    “你又给他钱?!”我立即炸出了小高音,“他哪里是做生意的料?”

    “他是开口了,但我还没给。”妈妈心虚地不敢看我。

    “轮不上你给!他应该找他爸要去。”我强压怒火,发出冷笑,“你们离婚,爸爸第一反应就是跟法院要求要把儿子判给他,没要我。”

    听出我话里的难受,妈妈立即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傻孩子,我要你啊,妈妈第一个要你。”她抬手想要摸摸我,却又因为双手上沾了些调料而尴尬地垂下去。

    “你辛苦挣的钱,不能是为他挣的,就算你不为了你自己——”突然间,我心酸地一吸鼻子,倒也没哭,就是往事潮涌,没来由地特别心疼自己,我眼眶酸涩地瞪着妈妈说,“想想我,妈,为了你能过得好,我什么都可以做,我想要你有钱花,不是想要你拿钱去给别人花……”

    这厨房里开的窗只有半米高,虽然换气扇日夜不休地开着,也拗不过屋里的葱油煎炸气味,人泡在这样浓度的空气里面,像是被一层油裹着,活生生陷入名为“日子”的泥潭里,拖泥带水,举步维艰。

    妈妈转过身去继续炸酱,在呛人的油烟中直眨巴眼睛,愧疚地说:“艾希,我知道你吃了好多苦,妈妈对不起你。”

    她这一委屈,弄得我更加难受,忙不迭地安慰:“别这么说,我也没有吃苦。”

    “我这个做妈妈的,没能好好照顾你,反倒一直受你照顾,唉,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她笑起来,想以玩笑把话题折过去,“傻孩子,你投胎真是没看好肚子呀。”

    “别这么说,妈妈,你不欠我的。”我哄她,“作为妈妈,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终于转过脸来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下辈子你要再做我女儿,我一定会努力在你出生前就当富婆。”

    我笑起来,心里的酸胀感缩减了大半:“那我考虑一下吧。”

    趁着气氛轻松了一些,关于艾铭臣的问题,我还是需要解决,不能让妈妈盲目地宠溺儿子,于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温柔劝告:“刚才我把话说得太重了,但是我希望你仔细想想,以艾铭臣那样没主见又老实的性格,他连自己想学什么都不清楚,你放心他去做生意吗?不是明摆着把钱往坑里扔?万一进了传销,钱丢了也是小事儿,人可能都搭进去。你最好和他好好聊聊,劝他回北京找个正经工作,家人就在身边,不比什么都好?什么事情都可以有个商量。”

    “你说得对,你弟弟那个死脑筋做生意怕是要被人骗的,不合适。”妈妈认可地点点头,“你比我能讲道理,回头你好好说说他。”

    我打开水龙头帮忙把晚餐时段的绿叶菜洗出来,其实刚才突然心里刺痛,并不是因为想起自己吃过的苦,比起那些勤工俭学的学生,节衣缩食的打工妹,我侥幸遇上了丁兆冬,在错综复杂的命运面前,也并没有多么肝脑涂地。

    看着泡在水盆里的翠绿青菜,我想丁兆冬了,所以心脏有一阵短暂的麻痹感,遇见他,曾经以为是幸与不幸参半,现在想来是百分百幸运的。

    也许我是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曾经明明很抵触的,可是太习惯那个人的呼吸,和手掌的力道,如今许久没见,我好想念,仿佛我现在洗菜,只是一如往常要为他做一顿可口饭菜。

    6

    把两碗热腾腾的面端出来时,许雯雯也正好打完电话,她脸上表情不太开心,我料想是和苏启旬吵架了,也不想过问,对于这个男的,我保持劝分不劝合的坚定立场一百年不动摇,她从来不爱听。

    “我们家启旬就是太不放心我了,这不,拍个戏都没出六环也非要过来探班。”脸上的阴云都还没散去,她也偏要秀一把恩爱,“好像我能跟别人跑了似的。”

    “你没跟别人跑吗?都上过新闻了。”

    “逢场作戏啊,演艺圈不都这样。”她道,“他现在都成老醋坛子了。”

    “他肯定想看紧你啊,把你丢了等于丢了一本养老存折。”我还是忍不住提醒她。

    “启旬不是小白脸,我给他找了工作,在影视公司里当策划。”

    “月薪能有多少?够他每个月都换大牌的新款?”我翻个白眼,讽刺道,“上回我见他接你时穿的那件皮衣,靠薪水买是一条袖子都不够,你要说你没养着他,我信啊当然信。”

    许雯雯语塞,立即跳转话题,“对了,启旬说他看见向海了。”

    7

    界限破裂是家酒吧,是自我记忆初始便坐落于酒吧一条街的京城老字号,无论周边店面如何改头换面,迁走又迁回,它亘古不变地盘桓其中,仿佛比我岁数还要大一轮,读书的时候,我和南冰、向海他们用假身份证在里面畅行无阻地假装颓废成年人,真的长大以后反倒不去了,因为里面的设施不曾翻新过,随便一家新兴酒吧的硬件、软件都能把它往旧事尘埃里封杀,奇诡的是它偏不倒闭,背后似有无数京城老少年在用情怀将它供养。

    苏启旬和同事去喝酒时在里面见到向海了,还听酒保说他几乎每周五都去,因为挥金如土被流连其中的外围女们唤作向老爷,但他每次去也只是喝酒、请客,从来没带走过一个女孩儿。

    我想他会固定那个时间去是因为怀念南冰吧,以前我们都是周五晚上去那里看演出,南冰迷上一个地下乐队,她曾经还被邀请过上台和主唱一起合唱,那五分钟里我和向海就像她的迷妹迷弟,为了能盖过所有人的声音,奉献了撕破嗓子的全程不换氧尖叫。

    这家酒吧面积不大,我一眼就见到半个身子都在沙发外挂着的向海,一双长腿仿佛被卸下来似的摊在地面上,他身边有四个在豪饮的女人,其中一个大大方方地掏出他口袋里的钱包冲酒保挥手,还有一个在边哭边抱着他的头亲吻他的头发。

    至于向海,难以形容他是活着还是半死,他的脸醉得通红,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酒瓶对着嘴像是不用换气般麻木地往嗓子里猛灌,有个女人往他怀里钻,吸血似地在吸吮他的脖子,而他却灵魂出窍般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麻木不仁。

    舞台中央,粉色短发的姑娘正在唱《水妖》,是南冰与关诚在地铁中相遇时的背景乐,在此时此刻听到这首歌实在是讽刺,有时我会假使他俩之间那一段从不曾发生,也会有别的人取代关诚进入南冰的生命旅程,结果却永远也不会有结果,因为南冰被一层琥珀包裹,能解封的只有向海,她总是极力走向别人,却又更加固自己的外壳,最后别人也只能沦为别人,没人能取代向海。

    为什么要来找他?我也不知道,就想看看他还好不好,想问问他以后怎么办,又或是我想告诉他,别放弃南冰,因为你俩注定离了对方不能独活,人生苦短,世道艰难,我不想看你们支离破碎地行走。

    “向海。”我走到向海面前,用脚狠狠踢他的鞋尖,“为什么打你电话不接?”

    他继续灌酒也不看我,倒是身边女人迷离又轻蔑地瞟了我几眼后,继续好像树藤化的妖精般缠绕在他修长的身躯上。

    “别喝了,跟你说话呢!”我上前去夺走他手里的酒瓶,扔到地面上一堆空瓶子里,“照你这喝法,是要出人命的,你想死啊?”

    难得有个齐刘海女人强打精神地眯着眼跟我说话:“你谁啊?向老爷认识你吗?丑八怪,滚。”

    “我丑?!”我一口气没上来,“你才何止是丑,你简直是——丑啊!”太久没骂人,稍微有点儿词穷,但我马上回忆起了南冰的嘴炮种种,“你丑得能靠脸避孕!你活到老丑到老,还想当狐狸精——你就一蛤蟆精。”

    “你、你……”女人气得哆嗦,拉起身边一个女人企图联手扑过来,但她们喝得太多了,直线都走不好,狼狈地扑了个空。

    舞台上的姑娘换歌了,真是讽刺大招二连发,她竟然在唱《新房客》,顿时禾仁康就站到了眼前,天旋地转,我滴酒未沾却醉生梦死,她在唱:“我说你好,你说打扰,不晚不早千里迢迢,来得正好,哪里找啊哪里找啊……”

    那个能引发海啸的雨夜,那张在房车里难以伸展手脚的小床,禾仁康好像一只黑豹从我的脚尖爬上我的腰,我们亲吻,拥抱,关心一只怪兽的爱情——

    空心兽终于懂得了爱,而我把心爱的人弄丢了,再也找不回——

    在死亡将我们分开之前,相爱的人就应该排除万难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南冰向海是双生一体,不可以分离。

    越想越觉得我应该替天行道,于是爆发神力。“滚开!你们这些妖魔鬼怪都是什么玩意儿?都滚开!”我一手一个提着妖精们的后脖颈往身后甩,“这个男人是有主儿的,他是南冰的,你们这些货色还想高攀,你们连南冰剪下来的脚指甲都不如!”

    也许是听到南冰的名字,迷迷瞪瞪的向海终于回了一些魂,他看向我,在我靠近时,好像三岁孩子向母亲伸手要抱抱,“南冰?南冰啊……”他以哭腔笑着撒娇,“老婆,你还要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