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1
活着有好多不如意,孩子总是不懂大人为何叹息,曾经我也天真地以为逆水行舟,事在人为,世上所有恋人的离别多是因为情之所到不真亦不深,若是你侬我侬的缠绵,无论山崩与战马还是火山与枪炮,都阻止不了他们水深火热也要在一起。
直到我一天天褪去年幼无知的羽翼,才知道能飞的是鸟儿,而我们是人,爱而别离,恨却相守,竟是我们身不由己的选择,因为在爱之外,我们要背负的比鸟儿多,我们要活得比鸟儿长,我们不能只是照顾好自己。
南冰与向海不是天灾人祸能分开的,他们不能在一起,竟是因为尤为复杂难堪又滑稽可笑的悲剧,向海一遍遍地问我:“那我能怎么办?”
我不是没设想过,向家就他一个孩子,他们家又指望他继承家族产业,那我出个主意叫儿子把爸爸送到警察局,基本等于宣告要把他家搞到家破人离,然后呢?向海告他爸在数年前强奸他的女朋友,可是证据也早没有了。
要么我叫他和亲爹撕破脸?闹个天翻地覆后离家出走和南冰双宿双飞,可是向海生活奢靡全依仗家庭背景,直白地说,他算是一个除了美貌一无所有的废物,王子和公主是轰轰烈烈在一起了,那之后漫长柴米油盐的生活,却比一场速战速决的赌命厮杀更考验爱情的保质期。
即使给不出答案,我还是中了邪般一遍遍重复:“你不能就这么放弃南冰。”
向海双眼迷蒙地看向我,因为很久没打理头发了,额前的刘海几乎戳进眼睛里,多亏这张出演A片也能拿奥斯卡最佳文艺片的俊脸,好像这一头乱糟糟的发型是由日本知名发型师专程飞过来为他设计的。
“好啊,你去劝劝她,别放弃我啊。”他轻浮一笑,仰头举起酒瓶。
我把酒抢过来。“你们是天生一对。”说完,我仰头喝了一半,还想逞能,太苦了,狼狈地呛了一口后扔到一边。
“嘁。”他轻蔑地瞟我一眼,手快把酒瓶捡了过去,一饮而尽,“我对不起南冰,我不想碍她的眼。”他恍恍惚惚地看着天花板说,“你说得对,我们是天生一对,如果她要嫁人,我是要杀人的。”他说完又苦笑,“可是我又什么资格?”
“除了你,南冰不会嫁给任何人的。”我的话语苍白无力。
“如果没有我,南冰可以幸福的话,我愿意死一万次。”向海的胸膛起起伏伏,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临终遗言般要用尽肺里全部的空气,“可是……可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她不会失忆,即使她会失忆,那些伤害也实实在在地存在,我想修也修不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要怎么叫时间倒流?”
在酒气冲天迷人眼的昏暗光线里,向海一会儿笑一会儿好像缺氧般大口喘气,他犹如在海上漂,见了海市蜃楼,又见了电闪雷鸣,渐渐乱了神志,每一次咧嘴大笑都是回光返照。
舞台上的姑娘终于切歌了开始唱《Young And Beautiful》,向海用牙嗑开一瓶新的酒,用瓶口远远地指着她坏笑,“看到那女孩儿了吗?关诚的表妹。”他喝一口后轻描淡写地说,“我跟她睡了一次,我们处得很开心,还拍照发给关诚了。”
我一听,一怔,条件反射地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向海手里的酒瓶也飞了出去。
他一愣后,惊喜地看着我说:“哟,你还晓得打人了,跟南冰学的吧?就是这力道不如她。”他笑嘻嘻地弯下脖子,冲我指着后脑勺说,“再打我一次,照这儿,狠狠打。”
我骂:“你太贱了吧!事到如今,你还玩女人?你对得起谁啊你!”
“嚯,我需要对得起谁啊?”他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就告诉我——”他突然变脸,凶狠地冲我怒吼,“我他×还需要对得起谁啊!”
我是个曾为鳄鱼剔牙、为老虎梳毛的人,向海再如何咆哮,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个挥舞着匕首的孩子,只有丁兆冬压抑的背影才足以叫我颤抖,向海最多乱刀捅死我,而丁兆冬的怒火是碾压似的,沉默、缓慢,从脚踝直到压碎头颅。
“南冰啊。”我淡淡地回应。
“她已经不要我,不管我了。”向海捏着我的脸,整个人俯身贴上来,眼神凶狠得仿佛要咬破我的下唇,他恶声恶气地说,“就是我睡了你,她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别把自己看得这么了不起。”我也无所谓他是不是要吻上来,反正我和他都已经不是善男信女,躲也不躲地冷笑道,“我是你睡得起的吗?”
“牛×了啊,艾希,现在都不会发抖了。”向海自讨没趣,酒劲也上来了,于是放开了我后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后仰躺,“不知道是谁把你调教成这样的,真是高人。”
我说:“就是一个普通男人,比你像个爷们儿而已。”
“是啊,最不是东西的就是我。”他也不反驳,乐得轻松地又灌下一瓶酒,“你走吧,小心不像个爷们儿的我搞你,没有南冰,我只想找乐子。”
我一动不动。
他突然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掷摔得粉碎,歪歪斜斜站起来说:“×的,扫兴。”
2
我跟在向海身后走出酒吧,心里还在盘算着该怎么劝他再去试试与南冰和好,现在是凌晨,月朗星稀,视野翻过密密麻麻聚集在巷子里的店铺,可以见到路灯半百米一盏,把暗蓝色的夜幕渲染成赤褐色的沙漠。
向海没走几步就停下了,因为关诚带着三个男人站在前方堵他去路。
许久不见的关诚剃了耳朵两边划出两条道儿的那种圆寸头,左边眉毛也剃了一道成为断眉,衣服倒依旧是那身机车皮衣和破洞裤子,他从昏暗处走出来时,犹如带着狼群的头狼,不怀好意的眼神也摆明了他的来意,为了狩猎向海这头喝醉了的傻大个。
“哟,我刚想说好狗不挡道,原来是关诚哥哥啊。”向海打了个酒嗝,挥了挥手,“你来捧场好妹妹唱歌的是吧?”
关诚已经在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了,我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轻轻喊了声“向海!”以警告他有危险,快停下。
向海这头光有个头只会贫嘴的大狗熊,还左摇右摆地朝狼群走。“你喜欢我给你发的照片吗?”他嘴巴里还不忘挑衅,真是找死就趁天黑,“为什么不回复我呢?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和好妹妹重新拍一套。”
“去你×的!”关诚一声暴喝,一拳头抡圆了狠狠砸在向海的脸上,如了这白痴想去死的愿。
向海整个人像是被踹出去的皮球般撞在贴墙放置的垃圾桶上,当他跌坐在地时,人也埋在了一地垃圾里。
“向海!”我扑向他,试图拉他起来,可是这人太沉了,也不肯配合我的力道,雕塑般死沉地陷在地里,捏着下巴傻笑,“你站起来!别笑了,你要蒙别现在行不行?”
“你怎么在这里?”关诚面无表情地指着向海对我说,“你是这垃圾的新炮友?”
“你嘴巴放干净点儿!”我瞪他,“我是他的朋友,你知道我也是南冰的朋友。”
“那你更应该走远些。”关诚笑了,“别妨碍我替南冰教训这个到处骗炮的傻×,你该感谢我,替我告诉南冰,别客气。”
关诚说完,不顾我的存在,飞身上来又一脚狠狠踹在向海腹部。
我由于惯性摔了出去,再爬起来时,看见另外几个男人也围了上去,仿佛在踢沙袋般猛踹蜷在地上的向海。
向海那个傻×却只是笑。“没吃饭啊?咳咳——哈哈哈——打啊!用力,像老子干你妹妹那样才叫有劲儿!咳哈哈——”他又笑又咳的,话也说不顺畅,还不忘加速自己的死亡速度。
“我×你×,你以为你很牛是吧?!你就是一个只会玩女人的废物,你长着脑子还能有什么用?你就是一条活鸡巴,你以为真的有女人跟你认真?他们看上你的钱,没了钱,你连狗都不如,不,你就是一条狗,天天发情的狗!”关诚被激怒得每一脚跺下去仿佛宰牛般发狠,“南冰为什么不要你?因为你太他×脏,你就是一个逮着母的就想上的垃圾玩意儿!”
“别打了,会死人的,我要报警了!”我作势掏出手机,可是眼前几个男人的动作却丝毫没有迟疑,我于是冲上去使劲拖关诚的手臂:“你们四个打一个,算什么男人?你这个孬种!”
关诚应了我的激将,甩开我后,拉开了兄弟们,自己拽起地上的向海,一只手好像镣铐般揪着他的领子,一只手一下一下地猛揍早已经鼻青脸肿的向海。
见到向海双目紧闭也不还手,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失去了意识,我掉头跑回酒吧。
等我把唱歌的姑娘叫出来时,向海又重新躺回到地上了,关诚还骑在他身上打。
“哥,你干什么呢你!”姑娘跳到关诚后背上,劈头盖脸地拍打他,“你疯了,你打他干吗?”
那三个男人见了她说:“九妹,你哥替你出气呢。”
“出什么气?”九妹双手圈紧了关诚的脖子,拽得他整个人外后仰。
“我妹被狗杂种玩了。”关诚终于离开了向海,他冲九妹道,“我替你做主。”
“你有病啊,你骂他狗杂种,那喜欢上他的我是什么东西啊?”九妹并不领情,一拳打在关诚胸口,“我这么大个人了,想和谁好不用你管。”
“他玩你的。”关诚脸红脖子粗地指着地上半死的向海,“你知道他拿你当什么东西吗?他睡了你只是为了气我——”
“那也不关你的事儿,老娘愿意跟他睡。”九妹心疼地瞟一眼向海,“你打他你问过我了吗?”说完又怒瞪另外三个男人,“又有你们什么事儿?”
虽然九妹并不领情,但关诚打得也足够尽兴了,他喘着粗气,额上全是汗,于是转过身去,拉开了裤子拉链,九妹见状要扑上去阻止,被身后的男人们拉住。
关诚在向海小腿上撒了泡尿,得意洋洋地说:“你看看你现在这德性,垃圾就应该好好待在垃圾桶里,离我妹远些,你身上的骚味儿会臭到她的,废物。”
所有人离去后,我终于可以上前去检查向海的伤势,夜幕如尘,灰蒙蒙的,带着叫人掩鼻的土腥味,他的呼吸均匀,双眼死不幂目般笔直地越过我的肩膀凝视着月亮,“艾希……”
“嗯?”我已经在拨打急救电话,边安抚他,“乖乖躺着。”
“我是不是真的特别没用?”他突然哭起来,完全不像个男人,双手抬起来以手臂遮着脸,号啕得像迷路的三岁孩子,恨不能把街道都拆了好找回那条回家的路。
我长长叹一口气,轻抚他被汗湿透的头发——
向海啊,你真的还是个孩子——想要找回南冰,你就应该长大了。
长大的路,是艰难万阻的,做孩子虽然随心所欲,却只能依附他人,也只有大人,才可以随自己心愿去得到想要的东西。
3
等向海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时,已经是隔天下午近黄昏,他的额头和脸上贴着方方正正的两块纱布,为了固定住它们又从头顶到下巴缠了一圈,看起来像是战场上下来的伤病,不过关诚也确实下了狠手,向海的右边胳膊因为骨折打了石膏,他站起来走路时有些一瘸一拐的,医生说腿肚子里有淤血,散了就好。
我搀扶他打车回家,才发现他换了住所,想想也是,得知了那样丑陋的往事后,向海不可能再和自己的父母住在那栋房子里。
现在这套坐落于朝阳区的高级公寓是四室两厅的格局,几乎没有家具,看装潢像是买了精装修后真的就“拎包入住”了,完全没有改装,客厅中央很奇怪地放着一张床垫就当是床,并没有电视机,衣服乱七八糟地摊在地上,好在浴室和厨房里设施齐全,打开冰箱也能看见里面有些许速食品,整间屋子里的日用品与摆设似乎只为保证达到人类生活的最低需求。
向海进了屋就躺倒在床上一动不动了,我跟他说话也不搭理,于是我下了楼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菜和调料,回来时见他还是躺着没动,但也没睡,就那么活死人似的瞪着眼睛发呆。
切菜的时候,我有种在给丁兆冬做饭的错觉,锅子里咕噜冒泡的煲汤声,和平底锅煎蛋时的滋滋作响声,都像是一首令人怀念的老歌。
我不自觉地哼起了混乱的调子,并不是哪一首确定的歌,盛饭时,我照例给自己盛了半碗,给丁兆冬盛了结结实实的一整碗,因为他很能吃。回过神,我想起来这里是向海家,倒也没所谓,男人就应该吃两碗饭,于是转身把饭菜端出去。
因为没有桌子,我直接把三菜一汤放在床垫边上,拍了拍向海道,“吃饭。”
他饿了一天,饥饿驱使他的身体很是听话地坐了起来,盘着腿,端起碗,埋首吃,很快把饭菜都一扫而空。
眼看着他又要倒下去,我赶忙拉住说:“你太脏了,先洗洗,换身衣服。”
我把向海拉近浴室,他像是没了魂的傀儡般听我指令开始脱衣服,我把浴缸里蓄满水后打上泡泡,然后背过身去等他脱完,听到入水声再转过来,打开莲蓬头给他冲洗头发。
“你该剪头发了。”我边揉泡沫边唠叨,“啧,你多久没洗了,都搓不起泡。”
他身体太长了,弓背坐在浴缸里,下巴能搁在膝盖上,端着打了石膏的手臂,一言不发的样子看起来特别委屈,像是刚从学校受了气回来的小学生。
“我觉得这场景以前好像发生过?”我边搓揉他的头发边回忆,然后笑了,“对对,南冰也这样给你洗过澡。”
他动了动,水波轻轻荡漾,溢出来了一些。
把泡沫冲干净后,我把他的刘海整个捋上额头,总算是把这张叫女人们意乱神迷的脸给洗通透了,如果他活在古希腊,会有雕刻师为他立像,有吟唱者为他写诗,贵族王室们会用鲜花把他供养起来,然后我会在神话故事里认识他。
他读高中那会儿已经很帅了,那时候可以称之为小鲜肉,而现在要更线条分明,轮廓硬朗,已经是惊为天人的美男子了,和过去对比,就像是一本日系娱乐杂志边上摆了一本欧美时装杂志,他皮囊之下的骨骼已经被岁月精雕成了最工整完美的艺术品,可是皮囊之上的稚气还在,像是灵魂追不上身体的成长速度。
忽然间我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儿了,我和南冰,甚至许雯雯和王子睿,还有杨牧央都在往前走,唯独向海留在原地了,他还是那个高中生,以为一切事在人为,未来一定亮亮堂堂。
“你想回到过去吗?很久以前的过去,在你和南冰分手之前,在我们还是高中生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想……也就是想想,毕竟是回不去的。”也不知道向海有没有在听,我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却也是认认真真说给他听的,“再不做些什么的话,等你老了,也许今天这一刻,你也想回来。”
4
给向海吹干了头发后,我满意地拍了拍他的粗胳膊:“香喷喷了。”因为他垂着头也不说话,我于是像对待宠物狗般朝床垫努了努嘴,示意他可以睡了。
又收拾完了餐具后,我擦干手,整理好自己的包说:“我走了。”
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柔软的居家裤,突然从身后贴上来,带着沐浴乳的香气,他双手轻轻地圈着我,让我有种被大型毛绒玩具拥抱的感觉。
“你今晚别走了好吗?”他的脸蹭着我的脖子,语气极为暧昧。
我叹口气,面对这个同龄人,我竟感觉自己已经四十岁了,于是无奈地笑笑,拨开他的手,他却锲而不舍地抱上来。
“别闹。”我挣脱他,转身与他四目相对。
也许因为我曾经有一次没抗拒他的吻,此时的向海没料到我的反应会这么大,他双眼一颤,竟流露出小动物般的惊恐神色,继而又有些恼羞成怒地逼近,单手撑在墙面将我圈在他胸前。
“艾希,我感觉很不好。”他的眼圈发红,呼吸灼热,“我现在需要你。”
“你需要的不是我,也许你需要随便哪个能叫出来陪你的女人?”我皮笑肉不笑地说,“然后你又会发现,你也不需要她们。”
他涨红了脸,生气地抬起左手猛地拍一下墙面,我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双肩,他又立即变得温柔,边靠近我的嘴唇边说着他惯用的情话,“现在我想要你抱抱我,现在对我来说非你不可。”
“向海……”我只是叹气地别过脸。
他以手指轻抚我的脸庞,以结实的细腰轻柔地顶着我的小腹,以足以引诱夏娃吃下禁忌之果的低沉嗓音对我吐着蛇信子:“你对我来说可不是一般女人能比的,别躲好吗?”
在能见到他唇齿间湿润发亮的粉色舌尖时,我失去了耐心,抬手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道:“别撒娇!”
向海懵了,像是被最温顺的布偶猫咬了一口似的,满脸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一步两三步,然后捂着脸坐在了地上。
“你不会又在打算和我发生了关系以后,去气南冰吧?拜托,你这行为已经不是幼稚是蠢了,长点儿心!”我一脚踢在他膝盖骨上,恨铁不成钢地吼,“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并不能把南冰拉近你,只能把她推得更远。”
他被我踢得委屈地盘起一双长腿,抬起脸看着我把嘴巴撇成一个倒弧形,像个不过是把颜料洒在地上的小男孩儿,而我则是个有暴力倾向的坏妈妈。
向海受欢迎的原因,正是因为他有着成熟男人的外在,又有着孱弱少年的灵魂,他是行走的荷尔蒙,却没有散发会让女人感受到威胁的危险气息,似乎在任何时候,她们都可以对他说“不”,而他也不会强求她们做违心之事,因为他体内的小男孩儿其实对性事并不感兴趣。
他睡了那么多女人,只是为了吸引南冰的注意力,仿佛孩子邀功般,他费尽心力毁了家,只为用木材搭起一座新房子。
“我只是觉得累了,该做的我都做了。”向海消沉地捂着上半张脸,深深地低下头去,“你根本不会懂,我感觉……我没有活着,我是可以走路,吃饭,睡觉,可是我感觉自己身体里面被冻起来了,我只是在走路,吃饭,睡觉……”
“我怎么会不懂?”我冷笑,说完后才注意到自己的语气冰冷,像是在盛夏时猛地拉开冰箱冻格,潮闷的空气被冰刃嘶啦一声地划开。
“你怎么可能懂!”他又冲我吼,仿佛以我为靶心发泄怨气。
我蹲下来,强硬地以双手捧着他的脸,迫使他看着我。
“我当然懂。”我冷冷地称述一件事实,“就像是你爱南冰一样,我也爱上了一个人,然后他死了。”
他的瞳孔一瞬放大了,眼白立即布满了血丝。
“他就死在我面前。”我笑得有些阴森渗人,因为说出这样的话有着自残般的快感,“而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不要再胡闹了。”
他闭上眼,眼泪涌了出来,盛满了我的掌心。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能正常地走路,吃饭,睡觉,我也只是在假装正常而已,我知道我的心已经坏掉了,你说你里面被冻起来了,可是南冰还活着,你还能有融化的一天,我的心也还在跳动,可是彻底坏掉的那一小片空洞,无论多热的血也流不进去了。”我抹掉他脸上的泪,“你爱她,不要放弃她,趁你和她都还活着。”
向海的身体前倾,又试图来拥抱我,而我躲开了,并用力推了他一把。
“你不能总是做一个等着别人来安慰你的孩子。”我站起来,看着半边身体躺在地上的向海说,“南冰需要你,但她需要的是一个站在她身边的战友,她不需要一个拖累她的小朋友。”
他只是转过身去不住地无声抽泣,像是搁浅在沙滩上濒死的海豚。
我身体站得笔直,却感到虚弱乏力,在离去之前,我最后望一眼他无助的背影,语气之中难掩嘲讽地说:“你说南冰不要你了,你也要看看现在的自己是不是配得上她。”
5
那之后我没有再试图联系过向海,无论是酒吧还是南冰的咖啡店外,也没听闻过他的踪迹,见过他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样后,我不想再把他推向南冰了。
南冰正在店里忙碌,我边画画边时不时抬头看她是否需要人手帮忙,这张放在角落里刚好能容纳笔记本电脑的圆桌是她特意为我安置的,她实现了很久以前的承诺,如果她拥有一间咖啡馆,里面永远都留一张桌子给我。
当她清闲时便会扫视店内一周,与我对上视线,窗外的阳光快速游过每一张桌面,米色条纹桌布以及还剩半杯的咖啡,最后总是会留恋地停留在南冰的周身,仿佛穿过层层叠叠的绿萝只为追踪她的一举一动,这个自带柔光的女人冲我一笑,我就想双手合十,顶礼膜拜,向海配不上她,至少现在配不上。
在南冰没有遇到能与她并肩作战的男人之前,我可以为她保驾护航,像她这样有能力的女人不应该有累赘,我希望她心无旁鹭,飞得又高又远。
“你画完没有?”南冰来到我对面坐下,拿起叉子吃我剩下的大半块蛋糕,“不好吃吗?”她尝一口,皱眉,“看来还是得换供货商,便宜没好货。”
“画完了,和编辑说封面的事儿呢。”我把电脑合上,与她瞎聊,“为什么不自己做甜品?”
“要添设备,成本也不划算。”南冰思索道,“不过我真准备和李鸽商量一下,还是独此一家的口味更有竞争力,我们的咖啡豆已经不输给任何一家店了,还跟人用同样的渠道进货,拉低档次。”
我逗她:“别这么卖力,你别忘了老板是李鸽,你在替她挣钱。”
“有人肯花钱为你置办实验室,我卖力,她承担风险,多好。”她笑,“我这累积的可是实战经验。”
“你现在跟李鸽待一起的时间比跟我都长了有没有?”
“怎么,大老婆吃醋了?”她挑眉。
“不然你以为我每天坐在这里是为什么?为了这口蛋糕里的糖精啊?”我托着下巴,以眼神示意她回头看正在擦拭玻璃却不断往这边偷瞟的一个服务生,“那个虎牙男蛮帅的,他是不是对你有想法啊?老扭头看你。”
“谁对我没想法啊?”南冰也不回头看,她高傲地抬手弹我的鼻子,“最有想法的就是你。”
我故作悲伤地叹息道:“您说得对,只是我到死都等不到您南笔直小姐弯那么一下的,只能由衷祝福你找到一个好男人了。”
“我不需要。”南冰换了个坐姿,叠起了她那一双破坏了透视结构的非人类长腿。
见她这副抗拒的样子,我也就识相地不再试探她的感情问题了。
“我靠,不是吧?快看微博!”隔壁桌坐着四个挂着工作牌的上班族,其中一个齐刘海女生拿着手机对另外几个尖叫,“许安吉被爆整容又坐台欸——”
听到许雯雯的艺名,我和南冰都竖起了耳朵。
其他三个女生也拿起手机滑动屏幕,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八卦,“那女的一看就是整容脸啊,又不稀奇。”
其中一个说:“但是坐台是谣言吧?传了好久了。”
刘海女生兴奋地说:“这回有实锤,有图有真相,你们快看哪——”
“什么啊,我对她又不感兴趣,演技烂得跟坨屎一样,还没完没了地拉CP炒作。”抱怨的短发女生戴着眼镜,似乎并不关注娱乐新闻,她边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边慢慢瞪大了眼睛,“这是不是她啊?哦?照片还挺多……”她的声调扬了起来,“哎?我去,好露骨啊!竟然是真的,这回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