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1
最好的关系不需要刻意经营,抱着“一辈子”的决心去谈的恋爱、去交的朋友,通常都不会好一辈子,大家在一起真的过得开心,是不需要去熬日子数着纪念日的,通常是一起吃火锅时猛地回想起来,“我靠,我俩在一起有十年了。”
再一转眼,就是在搓麻将时、跳广场舞时,甚至都坐在轮椅上时,一抬眼,发觉自己熟悉的脸已经布满皱纹,“老伙计,没想到我俩能好一辈子。”
再漫长的一辈子,和最合适的人一起度过也是很快的,这就老了啊,总觉得我们还没处够呢。
天下人有聚有散是常态,不过真正能携手共进的朋友即便中途走散了,绕了一个大圈子也还是会回来的,像是一种引力,毕竟这世上每个人能分配到的朋友都是有限额的,比如许雯雯,即使她与南冰之间的裂隙再难缝补,我也觉得我们之间的缘分还没散尽。
“许安吉丑闻”在互联网上爆发了一周后,许雯雯战战兢兢地出现在了南冰的咖啡店外,果然我们姐妹终会重聚,只是没料想到是这样的方式,她绕的圈子不仅是大,这一路上更是鲜血淋漓。
2
许雯雯的坐台照片一共曝光了十二张,都是同一天同一个时段的,昏暗的包间里,她穿着银色的抹胸裙,与六个男人坐在一条沙发上喝酒、唱歌,现场还有两个女人,但显然她们不是镜头对准的主角,并没有清晰的正面入镜。
男人们无论面目表情还是肢体动作都很猥琐,有一个人把手伸进了许雯雯的胸罩里,而最不堪入目的那一张照片是许雯雯裸着上身,被一个人嬉笑着用双手从身后为她遮挡着关键部位。
这时候的许雯雯还没有完成整容,只是割了双眼皮、垫了鼻子,浓妆艳抹又风尘气十足的她,和现在化着精巧妆容又受过艺人培训的许安吉,其实从气质上很难第一眼联系到一起,如果经纪公司的公关给力,粉丝也愿意力挺的话,还是能够将许安吉与这些照片撇清关系的。
不过许雯雯并没有粉丝,她坐拥的是“看笑话的人”,而放料的人应该也预估了经纪公司可能采取的行动,所以除了曾经坐台之外,这个人还向媒体爆料了许雯雯整容前的一些生活照片,一些微博八卦号将她过去和现在的容貌摆在一起进行详尽对比,更证实了那个半裸女人就是如今的话题新人许安吉,于是料上加料成了整容加坐台的双重丑闻引爆,杀得许雯雯的经纪公司措手不及。
“许雯雯的微博一直没有更新……”这些天,我很关注这件事情的最新进展,所以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总是在看手机,我担忧地说,“不知道她还好吗?”
南冰抱着一碗芒果走过来,边坐下边说:“肯定没事儿啊,那么多明星整容又约炮的,还不是照样在圈钱。”
“你不知道喷子们在她的微博下面骂得多难听。”我做出恶心状说,“换了是我每天被成千上万个人这样骂,可能早就跳护城河了。”
南冰边剥芒果边看着电视屏幕,漫不经心地说:“明星嘛,能承受多少赚多少钱。”
于是我把手机递到她眼前,慢慢滑动屏幕给她展示了几条热门,那是些毫无逻辑的谩骂、最恶毒的诅咒和生殖器词汇混杂而就的鬼从每一个字眼里伸出了流着恶脓的触须,能把每一个正常人的双眼给挖下来。
南冰正在往嘴里送芒果的动作是渐次被冰封的,像是卡带似的,她瞪大了眼睛,张着嘴,最后那一口也没吃上,她放下手,合上嘴,多看了两眼评论后便扭过头去嫌弃地说:“真他×脏。”
见到她是向着许雯雯的,想着是个修复关系的机会,于是我试着在南冰的天平上为许雯雯增加更多砝码,叹口气道:“也怪她自己造孽,没有人能因为今天的成功就可以把过去犯的错一笔勾销,纸是包不住火的,终究要付出代价。”
“她犯什么伤天害理的错了?”南冰问我,“卖身而已又没打砸抢烧。”
“呃……”我的三观虽然不至于黑白颠倒,却也几乎是灰色地带,只好以妇联老阿姨的立场去观察许雯雯,揪出一个道德问题来了,“她勾引男人,破坏他人家庭稳定?”
“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没有嫖客就没有妓女,如果每个男人都长着脑子而不是靠蛋来决定行动,这世上就全是良家妇女。”南冰果然在我的引导下,又暴露了她帮亲不帮理的蛮横一面,她心里果然还是留着许雯雯的小半拉位置的,此时才会如此滔滔不绝,“说她是贪图享乐也好,有利所图也好,她是贱,还不是因为有更贱的人愿意给她钱买她的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到底谁比谁贱?网上那些喷子更是贱出新天地,激动得好像许雯雯上他家偷过他的存折,上过他家祖宗似的,别说他们连她的面也见不着,就这么一个十八线小明星,指不定他们都不认识呢,就是跟风骂——”
“他们只是逮着个机会发泄而已,现实生活里要么苦要么废,还活得憋屈不敢大声说话,说了也没人听。”我顺着她的话也义愤填膺起来,“一个透明人在网上突然找着能大嗓门也不怕挨打的地儿了,可不是心里有多少龌龊的东西都吐出来了,公众人物就是倒霉,再根正苗红的优质偶像,也一个个都成了公众场合的负能量回收站。”
南冰此时看穿了我的套路,于是偃旗息鼓了,淡定地看我一眼道:“网络暴力是很可怕,但是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喷子们的战斗力最多七天,他们是顺着风向来的,公众事件层出不穷,马上他们就会顺着风向转移战场,改去喷别的人别的事儿了,放心,许雯雯干得出那种不要脸的事儿,就不至于能被口水淹死。”
我不知道她说的“不要脸的事儿”是指坐台还是勾搭向海,反正看到她重新摆出事不关己的姿态吃起了芒果,我也不敢再多说了,万一没带好节奏,许雯雯没捞上来,把我也带坑里去。
南冰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按掉没有接,又立即响了起来,她于是站起来试图走去卧室接听,而我也立即站了起来一副很好奇的样子——南冰跟谁打电话需要避着我?稀奇了——她见我不依不饶的笑脸,于是重新落座接听了电话。
“喂?……你好好说话行不行?瞧你急的,都口齿不清了。”南冰耐心地听对方说了一串话,我只听得见一个男人很是焦急的声音间或漏出来,“行了,你这么在意你怎么不自己去关心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早不联系了……知道了,有什么需要,我们会找你的。”
挂了电话后,南冰不等我问,便甩出了答案:“怪兽。”
竟然是王子睿。我惊讶地皱眉:“你们一直有联系啊?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至于躲着我吗?”
“人没躲着你。”南冰说,“你在许雯雯的直播间里还跟他说过话。”
“啊?”我在记忆里搜索,“他ID是什么?”
“就主播守护榜里那个叫‘丑王子’的。”
“是他啊!”我惊呼,然后有些动容地说,“每次直播都看到他在送钱,原来分手之后还一直默默守护着许雯雯呢,真痴情。”
“可能是上辈子屠杀了许雯雯一家吧,这辈子还债来了。”
“要么就是被下蛊了。”我补充,“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老天爷挺善良的,给每个人都留了标配。”
“毕竟对于怪兽来说,就一个许雯雯。”南冰朝我挑眉一笑,“你也是,就一个我,雏鸡破壳见了妈,这辈子就认这一个妈。”
“雏鸡听着怪别扭的。”我嘴上埋怨,却冲她怀里钻,“就不能说鸟儿吗?”
许雯雯之于王子睿的存在,和南冰之于我的确实有些相似,她们都是与我们毫无血缘关系,却猛不防地一下子冲破了血脉,挤进来点亮了我们生命的第一个外人。
王子睿从小生得胖,长得也喜庆,于是在朋友之中习惯了扮演小丑逗乐的角色,有一回男生之间玩笑开得过分了,几个人在操场脱他的裤子,一左一右架起来用他的胯间去蹭树,周围人都在笑,王子睿也在笑,他笑得直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笑着开玩笑,笑着求饶。
当时许雯雯走过来并不是为了救他,只因为她和其中一个起哄的男生有过节,带人过来揍他的,男生跑了,痞里痞气的她顺嘴“关心”了两句王子睿:“胖子,你怎么这么好欺负啊?跟这种垃圾也客气,难不成你还想跟他做朋友?那你还不如跟我好呢。”
这一刻的许雯雯在王子睿眼里应该是头顶上有光环的,用圣光给他刻了印,使得他从此以后的信仰就叫许雯雯。
作天作地的许雯雯,这辈子唯一积的德就是王子睿。
知道王子睿还在默不作声像个变态狂徒似的追踪自己的教主,我对许雯雯又稍微有些放宽了心,就算前路粉碎,至少她不是个无路可退的人。
3
一周之后,许安吉的丑闻事件却愈演愈烈。
在所有八卦者把许安吉从儿时住所到幕后金主都扒皮到只剩骨架后,这个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也终于被反复咀嚼到味同嚼蜡,逐渐有其他人以婚变、车祸、吸毒等花样百出的娱乐新闻一一轮番上阵来抢占人们的注意力。
丑闻热度下来之后,我终于替许雯雯长舒一口气,只要她蛰伏不到半年或是一年,等人们都淡忘了,应该不至于影响她的星途,哪里会想到在这之后还有最致命的摧毁一击在等她——
八卦论坛上又出现了一张她的新照片,这一次是不打码的全裸——
她背冲着镜头站在冰箱前喝水,以那个放松的站姿来看,显然不知道自己正被偷拍——虽然这张照片被管理员及时删除,但也很快传播了出去,匿名爆料者称这不过是冰山一角,之后还将陆续曝光的是大量性爱照片。
降温的浑水又在一瞬间到了沸点。
4
入冬之后的北京上空一直像是被蒙着一层积满了灰的过滤网,把峰峦叠起的建筑群都藏了起来,戴着口罩的人们走在街上,看不见百米开外的楼,迎面而来的人则像是从雾霾形成的门里凭空出现的,特别如魔似幻。
今天难得大雪纷飞,把天空洗亮了一点点,每到冬季时我就怀念春天,大雨之后常常能看见环状彩虹,不过整日漫天飞舞的柳絮实在叫人心烦,比起总想钻进我们眼耳口鼻的“柳吹雪”,还是真实的雪花讨人喜欢,北京的雪是透亮而不冻人的,低调又华丽,磅礴而温顺,盖在身上毛茸茸一层,进了有暖气的室内便消失无踪。
南冰的咖啡馆也进入了冬令时,不到夜里八点半便准备打烊了。
服务员都散去后,南冰正在一盏盏关灯,整个室内逐渐没入黑暗,于是门外的雪误以为这里面也是夜海,随着每一次门被推开而汹涌地撞进来,依旧有不少客人不顾店内熄灯,也要走进来点一杯咖啡暖手。
南冰只好亲自操作咖啡机,直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时,已经接近九点,她让我去门口确认是否还有人要进来,于是我就见到了许雯雯。
她以围巾把脸遮了大半,又以羽绒服的帽子盖在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来,但是我从一双裸露的大腿认出了她,雪地里还能光腿穿短裙的女人,不是日本女高中生,就是许雯雯。
有那么多路灯与霓虹灯招牌,她偏偏躲在灯与灯之间形成裂隙的黑暗里,只有大腿白得刺眼,像是一株从地里钻出来却被风雪拦腰剪断的花。
在我犹豫该不该向南冰报告时,她已经来到我身后轻轻说:“你叫她进来吧。”
5
许雯雯带着一身寒气进门,南冰重新打开了所有的灯,她吩咐我去把门窗都闭紧了,挂上“closed”的牌子不再待客,顿时店里又变得敞亮而温暖,仿佛与室外是日夜分明的另一个平行世界。
许雯雯犹如一根冷冻冰棍般杵在店中央,面对正前方拿着毛巾朝她走来的南冰,她过分不知所措而导致脑子也短路了,一双脚竟不自觉往后倒退了几步。
“你冻傻了吗?”南冰把毛巾扔在许雯雯的脸上,“我又不是要杀你。”
被毛巾盖着脸的许雯雯依旧没有解冻,等她终于重启好了自己那颗迟钝的大脑时,她“嗷”的一声哭了出来,“冰冰——我错了——”边喊着,她边扑向南冰,“你原谅我吧!”
“你干什么,你身上全是冰雪,你放手——”南冰惊恐地挣扎。
毛巾终于连同帽子一起从许雯雯脸上滑了下去,我这才看见她冻得通红的脸上布满干涸的泪痕,而此时这几条轨道里又添了许多新鲜滚落的泪珠子,她哭得忘情,鼻涕全流进了大张的嘴里,围巾上积压的雪花被她牛喘气般的呼吸直呼得往南冰的脸上飞。
“冰冰!冰冰,我好想你啊——”许雯雯像是终于找回家的狗,一个劲儿地往南冰怀里钻,拿她的脸蹭她的脖子,拿她的胸拱她的肚子。
“够了你,抱够了没有?我都湿透了,撒手!”南冰一个劲儿地躲,却被一双龙虾钳子般的手臂越箍越紧,眼看着就快被勒得吐白沫了,她冲我叫,“艾希,把这疯婆娘拉开——”
我哪里顾得上她啊,我只顾着笑得流眼泪。
6
脱下了外套的许雯雯抖落了身上的雪霜,用毛巾擦干头发和大腿上的一层冰冷水沫后,似乎终于意识到冷起来了,刚才还能钉子户一样扎在户外的人现在哇啦啦乱叫着:“冻死宝宝了!再耽误一会儿,你们就得找把铲子把我的人皮从地里撬起来。”
“得了,你装可怜就不能站的地儿明显一点儿?讨饭的还非得人把饭喂嘴里。”南冰把放着一杯奶茶和一块巧克力布朗尼的餐盘搁在许雯雯桌上,“喝点儿热的先,你吃晚饭了吗?”
“没有。”许雯雯立即用冻僵的双手抱着滚烫的杯身,“我吃不下。”
“不是为了减肥吗?”我走过来,把一条毛毯盖在她的腿上。
许雯雯被热茶烫了嘴,但还是坚持不懈地喝了好几口后,冲我讪笑道:“不用减肥了,公司不要我了,钱老板也不要我了,没有电视剧也没有网剧要我了,没地方要我了。”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南冰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以手托着脸颊说:“你活该。”
许雯雯一怔后抿了抿嘴唇,沉默地拿起刀叉切开布朗尼。
“爱之深,责之切——”我像个夹在皇帝与丞相之间专职和事佬的太监,忙不迭圆场:“南冰被你气坏了。”
南冰嫌弃地看我一眼,转头对许雯雯继续说:“你又不是突发奇想要当明星,早在读书那会儿你就嚷嚷要进演艺圈,那都还能脑子拎不清跑去当小姐,整容也不躲着人,巴不得叫全天下都知道你给自己留足了黑料,当时我们劝过你还不听,现在你能怨谁?今天没人捅破你这些破事儿,迟早也会有这一天,总有看你不顺眼的人。”
这话说得太重了吧,我刚想冲南冰使眼色,叫她收起自己的AK47改用左轮手枪意思意思就行了,却见到毫发无伤的许雯雯吃了一口布朗尼后,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看来在成人世界里摸爬滚打的经历,使她变得更皮糙肉厚了。
“现在再说什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也是马后炮,事情既然都已经发生了,该收摊的收摊,该负责的负责。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已经为自己过去犯的傻付出了代价——”南冰说着,竟有些兴奋地一挑眉,“该轮到办出这件事儿的傻×,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了。”
“他手里还有很多我的照片……”也不知道是脸冻僵了还是整容过头毁了面部神经,许雯雯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我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他开价了吗?”
“说要五百万,我跟经纪人说了,就现在的结果看来,公司觉得我不值这个钱。”
“等一下,你们在说谁啊?”我举手打断他们,虚心求问。
南冰更嫌弃地瞥了我一眼,好像在看智商掉线的猪队友。
许雯雯好心地提示我:“你没有看错人,是我很傻很天真,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老实人。”
“苏启旬?”我怒不可遏,“那个白眼狼。”
只要许雯雯事业发展顺利,她对苏启旬来说就是一台无限提款机,怎么会有人蠢到杀鸡取卵,把能生产一千万的摇钱树砍了就为五百万?
没等我提出疑问,许雯雯自觉回答:“因为我一直没和他领证,他怕我跑了,后来他威胁我不结婚就要去向狗仔爆我的料,我正考虑和他分手,你知道我是个心事藏不住的单纯Girl,这一着急一生气,狠话就都放出来了,他要打我,所以我跑了出来,他找不着我,又怕人财两空,就把我以前的照片发到了网上来警告我。”
南冰翻了个白眼说:“那你还能耐着性子等一周也没去打死他,又给了他机会发你的裸照?”
“他把那些照片卖给狗仔,应该赚了不少钱。”许雯雯双手捂着脸,欲哭无泪地说,“我以为他知足了,因为他还想跟我和好。”
我气得能把眼前这张桌子吃了,不过这是自家的资产,所以我只是握紧了拳头敲了两下桌面,咬牙切齿地说:“都卖老婆换钱了,还想把这买卖给做长了,真是恬不知耻。”
“他胃口那么大,卖你两次照片的钱是填不满的。”南冰虽然眉头紧皱却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这件事儿要速战速决,不能等他把手里的牌一张张打出来,我不喜欢这种任人宰割的感觉。”
南冰就是有叫人在电闪雷鸣中躺在大树下面睡觉的魔力,许雯雯收拢的双肩放松地垮了下来,像是重新回到法师结界里的伤兵,知道自己有救了。
南冰问:“他家住哪儿?”
“望京,那套房子是我付的首付,写的他的名字。”
“你傻×啊……”
“我不会再管月供了。”
南冰有气无力地说:“你要再管你就是24K纯傻×了。”
“他把锁换了,我进不去,照片都在他的手机里。”
“那些照片是他给你下了药拍的母亲?”
许雯雯一愣,继而羞涩地扭了扭腰,冲南冰发嗲:“搞得太熟门熟路了,早没了情趣,所以就边搞边拍了些东西来助兴——”
“我不想听。”南冰立即举起手打断,头疼地扶着额头。
“我可以听!”我举起手来。
许雯雯调侃道:“这么饥渴,三个月没有性生活了吧。”
“不止了。”我笑着和她像猫打架一样互相拿手挠对方的手。
“那你们慢慢聊,性冷淡的人先走了。”南冰站起来。
“那个——”许雯雯仰起脸看她,小心翼翼地问,“南冰,我什么时候能搬回咱们家里?”
7
这天晚上,我们三个姑娘挤在一张床上睡,许雯雯现在是个人干了,倒也不占地方,就是动来动去地瞎折腾,弄得我和南冰都失眠了。
“南冰……你没睡吧?”许雯雯突然说话。
我睡在俩人中间,背冲着许雯雯搂着南冰的腰,能从前胸后背感受到的动静得知这俩人都没睡着。
“其实我根本不喜欢向海,好吧,可能是有一点儿喜欢,那么帅的男人多少见,但也就是一点点,这喜欢就像我以前喜欢精灵王子,没真喜欢到要强奸他的地步。”许雯雯的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是语气真挚,“我可能是中了邪……对不起,我没有中邪,我当时就是很龌龊地想伤害你,因为你太完美了,好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你招一招手,就都是你的了,我就想偷走你一件东西,来证明我不比你差。”
她哭了,因为眼泪灌进嗓子里,而说话越来越含糊不清。
我的手肘因为紧张而弯曲起来,南冰的手在被子下轻轻盖在了我的手背上。
窗外月光悠悠,好像我们校门外一条坡道上长满的狗尾巴草,橙黄明亮,一晃一晃,男生们会摘下来叼在嘴里,或是做成戒指,我们三个女生手上都曾经被向海、杨杨和怪兽戴上过草编的戒指,我们那时发过誓,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我们永远是朋友,长大了要举办六个人的集体婚礼。
许雯雯转过身来,她说话时潮热的呼吸贴上了我的头发,“我想伤害你,是因为我很丑陋,我不相信世上有真的美好,可是你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告诉我,美好是存在的,我想把你弄得不美,想让你也和我一样丑陋……”她哭得停不下来,我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要被她的眼泪洗过一遍了,她的手似乎想要穿过我去碰触南冰,最后却也只是胆怯地轻轻搭在我的腰上,“后来我整容,把所有不好看的地方都变好看了,以为我的心就会变得和你一样很大方、很强壮,美得表里如一,可是我发现我的心里还是丑,我嫉妒你天生就长得美,嫉妒你家人都疼你,嫉妒你有一个向海,嫉妒你从来不在乎外人的眼光,甚至于你没有钱,我也嫉妒你有尊严,我嫉妒你就是你,我嫉妒得快疯了,所以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对不起……对不起……”
南冰什么也说,只是转过身来,从我耳边伸过手去轻轻搂住了许雯雯。
许雯雯于是哭得更凶了,她的手终于越过我的腰去抱紧了南冰,而我这个容易被气氛感染的矫情病患者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最后三个人像一块三层夹心苏打饼似地紧紧抱在一起。
“好了,好了。”只有南冰没有哭,她温柔地哄着我们,温柔得像是月亮。
我们被月亮抱着轻轻摇,含了一嘴星星形状的糖,从此被施予了不再漂泊不再饥饿的魔法,终于心满意足地睡了。
8
隔天醒来,我和许雯雯的眼睛肿成了一双红色的核桃,视线穿过核桃的裂缝可以看见,已经洗漱完毕的南冰一脸神清气爽,与我们人妖有别。
“什么鬼啊,你们赶紧收拾起来。”她以高等精灵嫌弃哥布林的高傲姿态对我们说,“报仇时最重要的是气势,装备一定要漂亮,就像上门催债、打小三儿,得穿高跟鞋,让对方看着就打心眼里矮一截。”
于是我们抱着杀人也要走红毯的雄心壮志,花了三个小时来精心打扮,羽绒服是肯定不能穿的,哪怕这里是哈尔滨也不能,有保暖功能的衣服那是给心无斗志的老年人穿的。
南冰穿着一件单薄如蝉翼的风衣,黑色铅笔裤下是一双红色恨天高。
我穿着仙气飘飘的长毛衣开衫,每个洞眼仿佛都能灌进十级风力,在我苦苦哀求之下,才得到南冰的准许在长裙里穿上了打底裤。
许雯雯作为今天当仁不让的主角,短裙光腿长筒靴是必不可少的。
我们三个走出去的时候,可以说所有的亚洲女子天团在此时此刻都受到了来自北京东城的谜之光波冲击,气势如虹,撼天动地,我们踏出去的每一步都回响着十分十分十分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依旧是十分的迷幻电子音,男人女人们的惊艳视线为我们汇聚而成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聚光灯,而风儿也比平日更喧嚣了,刮得我们长发飞扬,美不胜收,连老年人的回头率也被我们包圆了,他们的眼神写着疑惑:“年轻人,不冷吗?”答案是:不冷——我们靠仇恨的火焰温暖自己——
“南冰……”来到苏启旬家楼下,我双手抱着胳膊在风里直打哆嗦,“我觉得我们再不进楼里去,可能就要大仇未报,先走一步了。”
“有点儿出息,完事儿了吃庆功火锅去。”南冰打了个喷嚏,回头张望来路边嘀咕,“真他×不靠谱,该不是迷路了吧那些人。”
而许雯雯说了更没出息的话:“等会儿进了他家,有暖气,多坐会儿就不冷了哈。”
这时,南冰等的人终于来了,那是六个宽肩蜂腰的男人,他们都戴着墨镜,整齐划一的黑色西装下,块状分明的肌肉呼之欲出,看着跟在三里屯靠美色拉客的男模特似的。
许雯雯虽然已经是许安吉了,还是本性难移地深深咽下一口口水,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这都谁啊?全是你的男朋友吗?”我拿胳膊肘撞了撞南冰问。
南冰指着中间那个梳着大背头,长得最帅的男人说:“他是我的健身教练,其他人是他哥们儿。”
男人们一字排开站在南冰身前,等她一挥手说“走!”便黑社会小弟跟着大姐头似地,齐刷刷跟在南冰身后进了楼。
看这骇客帝国的阵仗,南冰应该是策划了一场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