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1
最近我没有太多人生感悟——
活着是很简单的,生活很难,活着不过是衣食住行,夜市摊上的衣服十五块能整一身,早午晚餐有煎饼豆浆和盖饭,而睡觉只需要一张床,北京全城跑遍也不过是几块钱的地铁,但是生活就有讲究了,无论吃穿用度总有比好上还要更好的,对物质的追求永无上限,哪怕实现了自己肉身所需要的极致环境,还要追求精神上的富足,实现足以匹配灵魂的爱情和梦想。
最近我没有在考虑生活的问题——
自从禾仁康死了以后,我一件新衣服也没买,吃饭总是随着南冰吃什么,有时候我一个人在家里待着,她忘了提前替我叫好餐,我就忘了要吃饭,并不是没有饥饿感,而是不在意,我每天趴着画画,饿了就睡,累了也睡,基本上就只在桌子到床之间的这三平米里转,外出的选项也只有南冰的店和妈妈的店。
最近我已经不太关心自己的事情了——
我只希望身边的人过得好,所以我会帮南冰看店,为了她去找向海,又关心许雯雯的近况,还给想追我妈的李老师出主意,我甚至找艾铭臣聊天,试图劝他回家陪爸爸,像是在处理后事般,我企图把每一个人的未来都安置好,把每一段破碎的关系都拼接成完整的圆。
许雯雯的未来应该可以预见了,虽然她经历了丑闻风波,但所谓不破不立,破碎之后才能迎来重生,也许她老了以后再回忆今天这一幕,会忍不住笑出声来,过程虽然曲折,却又似乎是命中注定的轨迹,走反了方向也没关系,人家走一个圈,大不了她走两个圈,总能到达目的地。
苏启旬通过猫眼只见到许雯雯,他无所畏惧地拉开门后,见到我们三个女人挤进来,还能嚣张地大吼:“你们想干什么?”下一秒,他的气焰便无声熄灭。
在六个能教他重新做人的大老爷们儿面前,他双手下意识捂着胸口,边倒退数步边虚张声势地又重复了一遍:“你们想干什么?”
南冰脸上浮现标准的坏人淫笑,静静地把身后的门关上了。
2
南冰信奉的是“以牙还牙,以暴制暴”,苏启旬用什么手段对付许雯雯,她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总是说杀人犯怎么杀的人就应该怎么去死,一颗子弹太便宜了,至于强奸犯就应该被调羹刮大肠,苏启旬能干出爆裸照这么猥琐下流的事儿来,我们要报仇就不能端着高雅的架子,只能比他更猥琐更下流。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么清新脱俗的仙女,但现在这个画面真是不敢看,太少儿不宜了,许雯雯倒是扬眉吐气,她的笑声在屋里回荡得犹如4D环绕立体声,南冰倒是没笑,她作为导演忙着指挥现场呢。“哎,哥们儿,站那边去点儿,别挡着光。”
我们一行人进门后,苏启旬摆出了一副刚烈不屈的样子没有半分钟,就被南冰的教练没打招呼地猛然一拳头招呼在脸上,太电光石火了,没等我反应过来,苏启旬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捂着流鼻血的鼻子在求饶。
“全部的照片都在这里面?”南冰接过苏启旬上缴的手机也没检查,她应该是怕辣眼睛,于是嫌弃地以食指和拇指夹着转手递给了许雯雯,“我不相信你,肯定有备份。”
苏启旬丧着一张脸坐在地板上说:“姑奶奶,我发誓没有了,你们仗着人多,就以为我好欺负,要是再碰我一下,我会报警的,有种你们把我杀咯。”
像他这样躲在暗里玩阴招的人才是最怕死的,偏要耍耍嘴皮子,是知道我们不可能为他这一个人渣毁了自己的前程。
“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现在是文明社会好吗?打人犯法的——”南冰说完这句,见到苏启旬刚要喘口气,她又立即话锋一转,“死了也太痛快了吧,我们拿尸体能找什么乐子呢?”
苏启旬半口气还没出透了又倒吸一口气,我也一愣,并不知道南冰接下来还有什么招数。
南冰抬手拍拍左右两边男人的肩膀对苏启旬说:“你放心,我们绝对不是什么好人——”他们捋起袖子走上前去时,她说:“先把他衣服脱了。”
在一阵杀猪似的惨叫挣扎声后,我眼前是这样的画面:六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双手抱在胸前,在赤身裸体的苏启旬周围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本来就白净的他双手捂着自己的重点部位,面红耳赤地跪坐在地,眼里还有泪光闪烁,此情此景抽象一点儿可以命名为《逼良为娼》,写实一点儿也可以叫《六个男人和一个男人》……
总导演南冰指挥了几番演员站位后,执行导演许雯雯更是脑洞大开,参与设计了更多不堪入目的构图,鉴于等会儿还要吃庆功宴,我怕没了胃口,便放弃了围观的最佳位置。
我坐在玄关的椅子上玩起了手机,以客厅传来的哀号求饶声当背景乐。
苏启旬恼羞成怒地尖叫:“你们可以了吧!拍这种乱七八糟的照片,我是个男人,我也有尊严的——”
南冰怒骂:“呸,说得好像我们雯雯是个女人就没尊严似的,她是爱你信任你,才允许你拍那些照片好吗?”
“对!对,你辜负了我,你是自作孽!”许雯雯的声音夹杂在手机快门声中,她明显已经玩high了,声线颤得快成说唱了,“像你这样的男人,配不上,像我这样的女人,怪我眼瞎,没看透你是这样的渣渣。”
苏启旬欲哭无泪地干嚎:“那你们这样搞我是图什么嘛,我又没有钱……”
“告诉你,只要网上再出现一张许雯雯的照片,我就把你这些照片发到校友群里去,再寄十几二十份的给你亲朋好友,不管你以后会去哪里上班,我都免费派送给你所有的同事呵呵呵呵。”南冰阴笑的声音如同五个灭绝师太叠加十个天山童姥再附赠二十个李莫愁的威力,哪个直男听了都基本告别异性恋性取向了,因为不看脸的话,她那一把老烟枪的嗓音特别适合给黑山老妖去配音,一边说着“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一边吸干所有男人的精血。“其实这都算便宜你的了,你算什么东西啊?你毁了一个前途无量的女明星,就是把你卖到泰国去做人妖,都赔不了许雯雯千分之一的损失。”
这话说得叫我一个外人都胆寒,果不其然,苏启旬被吓得一个没绷住,号泣起来,连“上有老下有小”的话都出来了,那个“下有小”可能是指的小弟弟吧。
此时,我收到了艾铭臣的微信,“姐,在吗?”——看到这个“姐”字,我就知道没好事儿——果然他是来跟我借钱的,看来是爸爸那边已经要不到了。
我没回复,扭脸给妈妈发了条短信:我不准你给艾铭臣钱。
她很快回复:我没给。
最近妈妈越来越听我的话,可能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从艾曲生到周拓,犯了那么多的错,确实需要一个能给她拿主意的支柱,又或者是我变得越来越强势了。
艾铭臣继续对我发送消息:姐?姐?
……
艾希,你是不是跟妈妈说了什么?
她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姐!——
我真的需要钱。很急。”
能打这么多字也不说明缘由的哪可能有多急,看着心烦,我于是把手机扔进了包里,屋里传来磕头声,我这才意识到,要换了以前的我,此刻一定不会如此心如止水,看来我是真的变坏了——
“你变坏了。”——丁兆冬曾经挑起我的下巴如此说过。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直到嘴唇,好像他就在昨天还给过我一个吻。
我的喉咙突然干涸地蠕动了一下,回过神来后有些尴尬,于是站起来走向里面问:“完事儿了吗?我饿了。”
3
“先上三只鸭。”许雯雯落座后,就一副今儿个本富婆要包全场的豪爽姿态对服务员一挥手,导致拿着点餐单的小姑娘一愣,恍惚间不知道自个儿干的是餐饮业还是什么业,我立即替她补充道,“姑娘,三套烤鸭。”
许雯雯手里的钱是从苏启旬的钱包里拿的,她说他卖的那些照片肯定得了不止几万块,自己就拿走这么一千来块现金也太便宜他了,我和南冰表示支持,同时将本日菜单从火锅改成了烤鸭。
“鸭骨架做汤。”许雯雯迅速翻着菜单,一通噼里啪啦指点道,“炭火烤肉这道菜把牛羊猪都上一道,然后素菜要毛豆烧丝瓜和老厨白菜,凉菜就蓝莓山药,一扎酸梅汤,行了。”
我问:“会不会太多了,我们吃不完都浪费了。”
“今儿个真高兴呀真呀嘛真高兴。”她不理我,只顾着摇头晃脑,惹得周围的食客频频投来好奇的视线,换了以前,大家看一眼也就把头别过去了,如今她是个美人,又是个公众人物,有些人觉得眼熟于是多看两眼,继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我提醒她说:“你当心被认出来。”
“认出来就认出来,难不成要打我?”许雯雯有些破罐破摔地笑。
“没人打你。”南冰在拨弄手机给人发消息,她头也不抬地说,“网上跳得最欢的人,在现实里都是怂货,蔫人出豹子,你看苏启旬那货平时看着话挺少一人吧,闷不吭声对你一出手就是杀人不见血的大招。”
说话间,菜色陆续上齐了,我问许雯雯今后有什么打算,既然丑闻的泄洪口已经堵上,她也可以恢复往常工作了——
“哪有那么简单,这圈里啊不同性别不同待遇,我是个女的,不比那些男的,就是捅破了艳照门、约炮门,甚至婚后出轨门,照样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人气与挣钱两不误,这随便一条罪放在女的头上,那都是活该被封杀,自古以来没听说过浪女回头金不换的。”许雯雯说这话时倒也没有难过,反而有种解脱感,她释然地笑笑,“明星是当不成了,又做回网红呗,当一个讨骂的笑料,好歹能混个流量换口饭吃,钱挣得差不多了就隐退,买套房子,买个铺面,或者当个小老板,招一批姑娘开个工作室,培养她们做网红。”
——真没想到许雯雯也有思路这么清晰的一天,敬佩之情油然而生的我差点儿没把手里卷好的烤鸭放她碟子里。
南冰也忍不住夸赞:“不错啊,拧得清,娱乐圈挺能锻炼人的,大脑二次开发呀这是。”
“这圈里待一年赶得上普通人的十年,每一步都得小心算计着,走错一步就要摔得粉身碎骨的,今天的我就是个例子,这一行里没有朋友,没有真心,只有落井下石,就算我厚着脸皮重新回去,也只是被人当个笑话,正经工作肯定是接不到了,何必去当一个高级妓女。”许雯雯说,“风光过了,也看透了,我现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也不晚,我又没真被人喷死,还活着就不晚。”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点了一根烟,在雾气缭绕里特别像一个从良的风尘女,经历过战乱、饥荒、离别和背叛,如今虽然还有一副年轻的皮囊,里面却只剩下苍老的灵魂,上辈子的纸醉金迷已经是过眼云烟,这辈子才晓得人活着原来平淡是真。
4
吃完饭以后,南冰提议散步消食,于是我们漫步到了一座熟悉的铁道桥,曾经杨牧央、向海和王子睿站在桥下对我们唱过《那些花儿》,现在这附近多了许多红白蓝条纹的篷布,下面放着一些散乱的建筑工具,由于这座桥的利用度不高,看情况应该是要拆了。
我们沿着轨道边走边聊,回忆起在列车轰鸣声中迎着月光呐喊过的梦想,那时候我说自己想要出画集、办画展;南冰说想要开店和环游世界;许雯雯许愿进入演艺圈,嫁给高富帅——
“好像我们都只实现了一半?”我说。
南冰道:“可以了,我们还这么年轻,遗愿清单都能划掉一半,已经比许多人幸运了。”
“是哦,要知道我们光是靠脸,就够甩同龄人十八条王府井了。”许雯雯骄傲地迎着日光抬起垫了硅胶的下巴后,还没等到我的惯例揶揄,眼神又黯淡下来,“以前我是光看贼吃肉不见贼挨打,现在才知道自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笑道:“你们俩这话说得像老人家一样,还没人到中年呢,就开始收拾包袱要打退堂鼓了。”
“知足常乐,这叫成熟。”南冰也笑。
“那你就没年轻过。”许雯雯指着她说。
南冰把许雯雯的手指拨拉到指向我说:“老得最快的就是你。”
“不是吧!”我惊恐地双手捧着脸。
“心老人不老。”她补充。
“吓死我了,心再老也无所谓,我就愿意皮相永远是个老妖精。”
许雯雯插话:“那你的梦想里可以多加一条:老了有钱去做拉皮。”
“也不知道是把拉皮当梦想比较悲惨呢,还是拉个皮还要存钱更悲催……”
在我陷入沉思时,许雯雯被南冰拉到护栏边往下看,她莫名其妙地“啊?”了一声。
我探头一看桥下,那是一个最俗的求爱方阵,红玫瑰摆出的桃心形状里,以白玫瑰组成了字母:XWW和WZR。虽然我很想嘲讽一番这个犹如直男求爱教科书上第一章的创意,但是看到站在花丛边的那个男人,我满脑子浮动的全是问号,南冰的教练在这儿干什么?还求爱许雯雯?难道是一见钟情?还是许安吉的粉丝?——然后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神经病,才第一天认识就贪图宝宝的美色能是什么好东西。”许雯雯说话间得意地一撩头发,“我刚摆脱一个渣男,不会再跳一个坑了。”
南冰与我交换了一个“你知我知就是她不知”的眼神,联手逗起了还蒙在鼓里的许雯雯,南冰说:“最贪恋美色的那个难道不是你吗?”
“就是说,你忘了你以前多想睡遍天下的男神?阿武和彦祖都是你的小老公。”我起哄,“你不是还夸这男的长得帅,收了他又不吃亏,采阳补阴啊。”
“男人除去那层皮,里面不都一个样子吗?跟女的在一起不是图漂亮就是图钱,最坏就是要睡你还要你给他挣钱。”许雯雯双手捂着胸口,哭笑不得地求饶,“我怕了,越好看的男人越可怕,我就看看好了,这阳我采不起,你喜欢你采去。”
“采不起,人家就好你这一口。”我快要憋不住笑了。
南冰接棒道:“他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老早就只喜欢你这一口了。”
“你也太薄情了,以前明明睡过,现在忘得这么干净?”见到许雯雯还是一头雾水,我忍不住要揭开谜底了。
她好像终于醒悟过来,扑上护栏去仔细打量桥下的男人。
对方笑眯眯地取下墨镜,露出一张标准美男子的脸,他的五官工整得如同被手术刀仔细雕琢过,似乎随时可以走进摄影棚为一本时装杂志拍一组写真,只是这张脸俊美得比较通俗,犹如这个男人脚下的求爱花丛,好看,但是留不下什么记忆点,叫人过目即忘。
“不可能吧……不会吧?”许雯雯双手捂着嘴,眼珠子和声音都在颤抖,她半信半疑地叫出男人的名字,“怪兽?”
我这会儿终于知道王子睿消失的时候都干什么去了,为了许雯雯,他能做到这份上,只能说上辈子他可能真的杀了她一家老小之后被她下了蛊,于是这辈子,他粉身碎骨浑不怕地以深爱来赎罪。
“许雯雯,我爱你!一直爱着你。”王子睿摊开双手,一字一顿地大喊出他在心里背诵了无数次的台词,“为了你,我把自己变成了你最喜欢的样子,请你重新做我的女朋友吧!”
许雯雯仰天号啕起来,像是被点着的炸药,也像是被剧烈摇晃过的香槟,她哭得前摇后摆,似乎在用肢体替代僵硬的面部发泄情绪,我看到她的鼻子周围浮现了不自然的皱褶,还是南冰先开口提醒:“控制一下你的情绪,你的假体快飞出来了。”
于是许雯雯低下头冷静了一下,但还是绷不住一抽一抽地哽咽,她趴在栏杆上迁怒王子睿:“丑八怪!你傻啊,你整成这样子,你疼不疼啊?你神经病啊你。”
“你不是嫌我长得丑吗?”王子睿以手在下巴处比了一个耍帅的手势,好像献宝般对她挑了挑眉毛,呲牙一笑说,“你现在喜欢了吗?”
她吼:“我讨厌假脸!”
“虽然我的脸是假的,可是我的身材是真的,你不是说你讨厌胖子吗?”王子睿的外表变化再翻天覆地,他傻笑起来还是曾经那个憨厚怪兽的气质,以前像一头哼哼的山猪,现在是漂亮的那种小香猪。“你看,我的肌肉都是真的,你摸摸。”他掀起衣服,露出腹部上犹如巧克力般规整油亮的腹肌。
许雯雯双手紧紧抓着护栏,可是身体已经倾斜到快飞下去了。“那你基因也还是丑啊,我不要和你生丑孩子。”
王子睿急了:“那……那我们就不生孩子。”
“你看你,不止丑,你还蠢!最烂的基因。”许雯雯哭得身子垮下来,“我的基因就已经很烂了,你还要喜欢我,你怎么这么讨厌啊!”
王子睿不愧是练过健身的,他健步如飞跑上来可能只花了不到三分钟。
我看着抱头痛哭的许雯雯和王子睿,这两个戏剧型人格的这一场复合戏多半还要演很久,但我很愿意在这个时刻成为他们的聚光灯。
真好啊,我看着一边哭一边小心地扶着自己鼻子的许雯雯,她算是历尽千辛终于尘埃落定了,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搂住身边的南冰,她似乎能感应到我在想什么,于是抬手圈着我的脖子,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别着急。”她说,“都会有的。”
5
为了监督妈妈别被艾铭臣牵着鼻子走,隔天我就跑到了店里去,见到了李乐意正和常客们坐在门外一起打牌,我调侃他:“李老师,您该不是整宿整宿地赖这儿了吧,是不是该交点儿租金啊?”
“怎么我一来就赶上你呢,去去——”他头也不抬地轰我,“没找你要劳务费就不错了,你妈说要出去几天,叫我帮忙看店呢。”
我一听真是果不其然,直奔了楼上去找妈妈。
妈妈来不及收拾还摊在地上的行李箱,有些尴尬地看向面有愠色的我。
“妈妈,你要出去玩啊?”我坐在床沿,对她假笑道,“怎么不叫上我?你知道我有空的。”
“我听你的,没想给你弟弟钱。”妈妈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搪塞我,索性坦白从宽了,“就是想去看看他到底怎么回事儿,说是没钱用,又不肯回来。”
“你去了也没用,你总不能把他绑回来。”我面无表情地说,“你耳根子太软,听他一阵胡诌再掉两滴眼泪,结果只能是你专程跑过去送了钱又一个人回来。”
妈妈为难地说:“可我得当面去劝劝他,不能再这么瞎混下去了,现在还小,以后怎么办?”
我严肃地看着她说:“我不准你去。”
妈妈有些为我的态度吓到,她小心翼翼地叹口气说:“你弟弟没你懂事,没人管,他要吃亏的。”
“你以为是我自己想要懂事吗?我就活该懂事吗?”我弹起来,突然大声质问她,“我没办法对那么多人的人生负责!”
可能我确实是反应过度,妈妈像是见到一只从林子深处蹦出来的兔子般,先是惊讶而后笑起来,她哄我:“唉,傻孩子,你就是想得太多,没有人要求你负责的,你可以活得自私些,不用那么操心,你弟弟有他爸,有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他没爸爸——就艾曲生那样的爸爸能顶什么用?他要有用,为什么现在收拾行李要跑去深圳的是你不是他?你以为艾铭臣不会给我惹事儿,他跟你要钱,把你的积蓄掏空了,就算你叫我别管,我能看着你没钱?能看着你给他做牛做马?到头来为了能让你过得好,我还得先安置好艾铭臣,但是他哪里又是一时半会儿能消停的?”我有些歇斯底里了,“最后我还不是要管他一辈子?绕个大圈其实我只是想管你一辈子而已,我很累!我管不了那么多人。”
妈妈笑容还浮在脸上,但已经是饱含歉意的笑了,她愧疚地耸起肩膀,有些手足无措。
“我并不是要向你撒气……”我重新坐回床沿,撇着嘴拉了拉妈妈的手肘,她于是顺势过来抱着我的头,我枕着她的肚子,脸颊能感到一种怀念的温暖,“妈妈,你管不了艾铭臣一辈子,你也不应该再掺和他们艾家父子的事儿了,你又不老,人生还长,上半辈子算是白过了,以后你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没白过,我有了你。”她轻轻梳着我后脑勺的头发,“虽然现在这个女儿老凶我……”
我被她逗笑,抬头冲她上牙磕下牙作势要咬:“嗷!”
“你咬,你咬!”妈妈把手掌递到我面前,而我真的咬了一下,她“哎哟”一嗓子往后一跳,丧着脸假哭,“你到底像谁啊,你爸也没这么狠呀。”
“我算得上是基因突变吧。”我笑笑,“艾铭臣的事情,你别多想了,我会想办法。”
“让他爸去想办法去,你别管了。”
“你终于晓得心疼我了。”我站起来,边把行李箱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放回原位,边絮絮叨叨,“妈妈,我最近啊,开始觉得自己哪儿都不对劲,有点儿像持续低烧的状态,但并不是生病了,就觉得活得挺不真实的,每天都跟做梦似的。”
“你是太累了吧?最近工作停一停,身体最重要。”
“不累,不管是工作还是玩儿,都感觉轻飘飘的,握笔很轻松,走路也飘着。”我的手在空中抓了抓,又抓起一件衣服,感觉是一样的,很轻,没有什么实感,我继续说,“就在禾仁康死了以后吧,我觉得自己已经活完了一辈子,上辈子的回忆不算太好,有好的部分,如果单挑片段来看,有时候过得很开心,能笑很大声,但是以全长来看,就结果来说,几乎可以总结上辈子是一个悲剧。”
妈妈满头雾水地看着我说:“艾希,妈妈读的书没你多,感觉你这话,我听不太懂。”
“有朝一日我会离开这里的,我想重新找回我的重量。”我转过身对她说,“我以后想离开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