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1
每个故事要迎来结局,都以主角的死亡或新生来落幕,现在我感觉自己的人生开始奔着大结局去了,并不是因为我即将死去,而我也没有告别过去,就在两年前,我还以为名为《艾希》的自传在最后一页的“END”上方,会是这么一行字——
我终于得到了幸福。
而现在我想要的是——
南冰终于得到了幸福。
当她终于和向海义无反顾地重修旧好后,我很害怕还会再生变故,已经不想再等我的幸福了,现在就想写下“END”。
不过应该没关系了——
今天下午,向海突然出现在南冰的咖啡店里时,我看着他脸上毅然决然的表情,知道他已经告别了过去,应该没关系了——
在向海的自传里,他已经迎来了他和南冰最后的结局。
2
向海剪了头发,是那种不经设计的短发,和他读高中时一样,毛茸茸的一层,露出来的耳朵轮廓被光线描成透明的红色,他穿着仿旧脱色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下身穿着剪裁贴身而笔直的黑色牛仔裤和纯白色球鞋,他走进门来时,真的犹如时光倒流——他是那个赢了球后,会穿过里三层外三层的女生,直奔向南冰的校草,他把她抱起来时,现场所有的人都像是来参加王子与公主的婚礼。
平时有客人进门时,门铃再响,也不见整间店里的人回头,可能向海就是人形荷尔蒙自走机,所有好像匍匐在大草原上休闲小憩的女客们,仿佛母豹嗅到了猎物的气味般纷纷抬起了头,然后视线便被死死锁定在浑然不觉的向海身上,追着他从店门口一路走向店里的南冰,当她们见到南冰的脸时,又犹如见了森林之王般露出了敬畏神色。
南冰虽然困惑,但她脸上是含笑的,那神色仿佛两人昨天还见过面,声音有些轻轻上扬地调戏他道:“贵客呀,你来干吗?”
他咧嘴一笑,眼里清澈的星光洒落了满地,叫南冰看得有些恍惚,因为眼前的他不像是那个在女人堆打滚的向少爷,他是她最明亮灿烂的少年向海。
“我来找我老婆。”向海的脸上有新鲜的淤青,应该是被人揍了一拳,但看得出来他今天是精细洗过脸,收拾了一番才来的,他的右手上缠着纱布,看来打他的人并没有占到便宜。他真诚地说,“从今往后,我哪儿也不会去了。”
“你什么时候结的婚?”南冰双手抱在胸前,微微一笑道,“这是被哪个老婆家暴了?”
“是家暴,但动手打人的是我,很遗憾我不再是个孝子了。”向海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他对她展开来——那是一页户口纸——然后就说了一句话:“老婆,能让我进你家户口本吗?”
南冰一愣,而我这个旁观者的双手已经紧紧握在了一起,心里开满了花,天啊,天啊,每一朵花都在热泪盈眶地尖叫,天啊。
破冰之后百花盛开般,南冰笑了,银河被颠倒,而海洋涌进了天际,她笑得太美了,却脱口而出:“傻×。”
向海也笑了,似乎一切顺理成章,他拥抱了她并亲吻了她,两个人相互捧着脸,然后以额头抵着额头,画面美得像是童话故事里最后一章的插画。
有人不自觉鼓起掌来,带动了所有人鼓起掌来,我几乎以为头上的顶灯下一秒就要爆开然后漫天飞舞着红包,不过在这大喜的日子里,真的可以一桌送一份甜品,店里的气氛一派欢乐祥和,只是几个男服务员估计等不到明天就要辞职了。
我看向窗外,春天来了。
3
“我不要搬出去!”许雯雯双手一摊,成大字型死死霸占着家里的沙发冲我们叫。
南冰正往桌上放五套碗筷,冲她翻个白眼道:“没人赶你。”
向海正给火锅点火,同时故意挑衅许雯雯说:“你不走,我睡哪儿?”
王子睿不愧是健身教练,他从楼下一人抬上一箱啤酒,往地上一搁,直起腰也不喘气地对许雯雯说:“媳妇儿,你迟早要搬呀,我俩总要结婚的吧?难道你还白天跟艾希南冰她们住一块儿,每天晚上回家睡啊?那我不是守活寡吗?”
“要不,我们重新租个大房子,我们两对儿一起住吧?”许雯雯灵机一动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来到餐桌边对南冰发嗲,“冰冰你说好不好?家里有男人就有人看门了。”
不等向海和王子睿质疑这个“看门”是不是拿他们当狗使,我从厨房里端着一大盘饺子出来,大声质问她:“喂喂,什么叫两对儿?!单身狗不是人吗?你想把我踹了?”
“没必要给你准备房间,反正你老赖在南冰床上睡觉的嘛。”许雯雯第一个冲到摆着牛肉卷的位置坐下,挑起三片肉就往锅里放,同时回以向海挑衅,“你和南冰的床最好买三米宽的吧。”
向海瞪她:“少吃点儿肉,你最近身材已经开始走形了。”
“不用当明星了我瘦给谁看呀,老公又不嫌弃我。”说罢,许雯雯和王子睿交换了一个飞吻,继而又转过头去讥讽向海,“对我的身材这么有了解,平时没少看呀。”
向海吃了瘪,委屈地在南冰身边坐下,用手臂蹭蹭她撒娇:“宝宝……”
“活该,谁叫你对女人的身材说三道四的。”南冰往锅里放了些香菇、金针菇和墨鱼丸子,“美的形式有千千万万种,有好女不过百的美,也有过百更有存在感的美,现在世界上还有闹饥荒的地方呢,我就喜欢看满大街的重量美,那会让我有一种生活富足的踏实感觉。”
以许雯雯的智慧实在琢磨不出南冰这是在帮她说话还是在损她,于是转而向我开火:“要么你搬出去好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哪像我们都拖家带口的。”
“向海可以睡在咖啡店里啊。”我夹起一个饺子蘸了些醋,放在南冰的碗里说,“尝尝,这次放了马蹄莲。”
南冰说:“我也准备让他先睡店里的二楼,这小子净身出户,还得靠我养着。”
“叫他睡你店门口呀,裸睡!还可以卖卖美色拉拉客。”许雯雯边说着边往王子睿怀里歪了歪,娇嗔道,“真是风水轮流转,向少爷兜里的钱竟然买不下我家男人的一节课啦。”
向海不以为意地坏笑起来:“我准备重新考大学,我底子好,边打工边随便拿拿双学位,要不了多久我还是少爷,怪兽将来也就给我当个保镖。”
“我们这些人迟早要散的。”我淡定地说,“早晚的事儿,不急于一时,你们都是要结婚的人,在北京这地界上说弄个大房子一起住,那是不现实的,大兴都五万一平米了,我们也都不是小孩子了,不说梦话,现在也别急着分家,总会有散的那一天。”
室内突然安静,只有火锅在咕噜咕噜地冒泡。
蒸汽缭绕中,王子睿憨厚地笑出声道:“艾希,怎么突然说这么现实的话哪?”
南冰默不作声地看我一眼,然后夹起饺子吃起来。
“那是你没出息!”许雯雯突然大声起来,搅乱了循规蹈矩的水蒸汽,把屋里被我拉到冰点的气氛又煮沸了。“我们还这么年轻,怎么就不能有点儿梦想了?你挣不到钱,还不许我挣得到啊?我们才不会散。”
“艾希,我学金融管理的,你信我,钱没那么难挣,你等着瞧。”向海向我抛个媚眼,“你就放心穷着,毕竟你是南冰的连体双胞胎,将来我挣到大房子了,绝对有你一间,要是放着你流落街头,她肯定要你不要我。”
因为他们已经纷纷步入了人生的正轨,所以我觉着自己像个多余的累赘,原来他们还死死拉紧着缰绳,只有我以为自己该放手。
我眼眶一热,可能是被蒸汽熏着了,忙不迭转过脸去,南冰伸手在桌子底下摸了摸我的腿,开始还是正经的安慰,然后就摸得有些色情了,我这泪水还来不及出框,就被她逗笑了。
“我以前就觉得我肯定会娶雯雯,也觉得我们六个人肯定不会散的。”王子睿边往许雯雯碗里夹肉边看着我问,“既然你现在是单身,杨杨也是单身,你们没想过和好吗?你再也遇不上像他那么喜欢你的人了。”
“这二愣子。”许雯雯瞪他,“多吃肉,少说话。”
“我不想耽误他,说实话,我曾经是喜欢他的,但后来我知道那不是爱。”我无所谓地耸耸肩,淡淡地回答,“我爱过了,懂什么叫爱了,所以没办法再玩过家家。”
“那你爱的人已经死了啊,总不能以后就一个人过了吧?”许雯雯没意识到她这张大嘴巴比王子睿讲话要戳人心窝子多了,不过她倒是无知无觉地又修复了一下我脆弱的小心脏,“不过无所谓了,我们几个养你,反正也不会寂寞的。”
“谢谢你哦。”我冲她挤鼻子,“那我以后就只负责卖萌了。”
“你自己收着吧,这屋里有人卖萌能卖过我?”许雯雯说罢做了个猫的动作。
王子睿捧场地捂着脸尖叫,而向海和南冰一起回以感受到恶寒的动作。
南冰对我说:“你其实不用把爱不爱的看得那么重,你就想想,你以后想跟谁一起生活就行了。”
——丁兆冬吧。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太习惯他的体温了。
——“不就是你吗?”我笑吟吟地看着南冰说。
“你开心最重要。”她总是能看穿我却不点穿,转过脸去专心吃起了饺子。
4
最近越来越想丁兆冬,只是每一次刚刚想起他,我就充满罪恶感地叫自己打住,因为我分不清楚自己是真的想他,或只是寂寞。
活在身边两对情侣的恩爱光环里,形单影只的我难免有些空虚,走在和煦春光里,我常常能看见两只抱在一起舔毛的猫,就是天上飞的风筝都是成双成对,甚至于妈妈和李乐意也终于修成正果了。
婚礼现场就是妈妈的面店,屋里肯定是坐不下,桌子在门外摆了二十张,除了招待我们一伙人外,还有常客们和街坊邻居,红皮鞭炮放了好几挂,妈妈穿着鲜红的旗袍有些害羞地时不时拽一拽下摆,李乐意穿一身黑色西装,如果不是胸口别着花,看起来依旧像个卖保险的,不过祝酒时大家都管他叫“李老师”——这么说来,我妈终究又嫁了一个老师——不过这个第二任好歹是个大学老师,算是进步了。
南冰是最吃惊的人——怎么一夜之间自己的老师就突然娶了朋友的妈——她像个质检员似的缠着李乐意问东问西,生怕他是别有居心,直到她摸清了他的家底,知道他是个挺有些小钱的人,才放下心来,扭脸又和许雯雯一起冲我竖起了大拇指,从她俩一脸的淫笑看来,背地里又要开始说我妈“驭男有术、回春有方”了。
江子芸包的红包大得我妈不敢收,最后她只好硬塞到我手里,“还有这个。”她又掏出一个厚得仿佛一块砖的红包给我说,“这是丁总给的。”
“你的我就替我妈收下了,以后你不管带多少人上店里吃面永远不收钱。”我推开她手里的红色砖头说,“但是这个我不能收。”
她惊讶地望着我说:“你至于吗?”
“至于的。”我认真地看着她说,“至今为止,我已经还了丁兆冬三十五万八千零六十块,我不想再欠他了。”
“天啊,你至于吗?”她惊呼。
“等我和他两不相欠时,我就可以和他平起平坐了。”我笑笑,“我就可以大方地面对他了。”
“所以……你是爱他的吗?”江子芸迟疑地问,似乎她也觉得提“爱”这个字眼很尴尬。
“我确实很想他。”我回避了问题。
“想他就去见他啊,他也很想你——”
“是他说的吗?”我问。
“他怎么可能会说!但我知道的,他那个人,不愿意给人看穿心思,你信我,他真的想你,虽然他还和平时一样工作、应酬,但我知道他不对劲,以前他是个外表看着很冷漠的人,现在他是从里到外都冰封了。你啊……”她极不情愿地说,“你是我见过他花了最多心思的人。”
我笑出声:“你别告诉我说他爱我。”
江子芸冷笑一声后,突然滔滔不绝起来:“为你花钱了还不叫爱你吗?你不要觉得他有钱就活该给你花,没有人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挣钱耗费的是时间、体力、精力,可以说是拿生命换钱,一个人都拿生命给你花了,那不叫爱你吗?非得两手空空,嘴皮子一碰说出来的才叫爱你吗?”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她,不愧是丁兆冬的秘书,她正经地歪理邪说起来,至少能和南冰上擂台缠斗个两轮。
“你们两个也真是怪胎到一块儿去了,一个不说自己想要什么,一个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两个人都不肯主动,看得外人烦死了。”江子芸语速越来越急,话赶话的,恨不能现在就把我递到丁兆冬眼前似的,“你既然想他,去见一面又不会死,你就亲自问他好了,爱不爱啊?不会因为你问了,就从爱变不爱,从不爱变爱了,有了答案,以后你们就算天各一方,心里也没牵挂了。”
5
我目不能移地望着窗外峰峦叠起的白云,太美了,天堂应该就是这般白茫茫的宫殿,我几乎要看见长着一双洁白翅膀的禾仁康站在云朵里冲我挥手了。
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想来也奇怪,活了二十几年,竟然没出过北京城,火车倒是坐过,很小的时候跟着父母去过天津探亲,还以为去的是远一些的郊区而已,因为当时北京环线不断扩张,爸爸也说过“天津啊我的八环”的笑话。
爸爸此刻坐在我右手边靠走廊的位置,他也是第一次坐飞机,不自在地扭来扭去,嘴里还在抱怨:“坐高铁舒服得多。”
有不少人一辈子没出过户籍所在地,我不想我妈也这样,地球不算很大,人活一世,睡觉也就占个一米八的地儿,要两点一线地干大半辈子的活儿,总得知道远方是什么模样,那儿的人是怎么生活,才不算亏本。
趁着妈妈还身强力壮时,我想出钱给她安排一趟泰国游,不过她新老公有钱,我可以撺掇李乐意带她去,就当度蜜月,想想以后可以少操心妈妈的事儿了,我心里又松快点儿。
这趟去深圳,第一我想解决艾铭臣的问题,第二我是有私心的,听江子芸说丁兆冬正在那边谈生意,我想见见他——好吧——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丁兆冬,我是不会为了艾铭臣的事儿亲自跑过来的。
艾曲生不愿意动弹,因为艾铭臣不断要钱,早些时候他就语焉不详地对他断供了,如今又以“身子骨不适合长途跋涉”“确实没钱了”等借口试图拒绝这次旅途,实际上就是怕参与太深,会被他儿子再度赖上,我说机酒费用由我全包,又花费了许多口舌才劝动了这位精打细算的爷。
“你不想想艾铭臣为什么一直管你要钱,又不回家?”我也并没有处心积虑要骗他,但是面对冥顽不灵的艾曲生,我突发奇想编了个套儿,“他是陷在传销窝点里了。”
“你胡说。”他虽然将信将疑却也第一时间把锅甩给了我妈,“那林殊为什么不管?臣臣可是她儿子。”
“妈妈刚新婚,忙得不亦乐乎呢,她也没那么看重儿子,毕竟有我这个女儿在身边也足够了,我可没那么能花钱。”我说,“你也可以不管艾铭臣,搞传销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小了说,可能他骗不到钱就被赶出组织,往大了说,他把亲朋好友骗了个遍,衣锦还乡后被公安局逮了起来,那还算好的,就怕他自己想回家也回不成,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被打死了,那艾家可就断了香火了。”
一听到要断香火,艾曲生就老实了,虽然一路上都在哭穷,孜孜不倦地要求我对艾铭臣负责——因为他是我弟弟——但我自顾自地戴着耳机又看了一遍《疯狂动物城》。
丁兆冬和狐狸有些像,是那种咋看无所不能的狡猾大人,而身体里住着的还是孩子,小狐狸自从被欺负的那一夜之后就没有成长,少年丁兆冬也停留在了那场改变他命运轨迹的大火中。
6
来到艾铭臣所在的租房楼下,我与爸爸道别,说只能送他到这儿,“艾铭臣根本不拿我当姐姐,我说什么他也不会听,你是他爸爸,他尊敬你,最听你的话。”——我都已经能看见那画面了——锱铢必较的艾曲生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空跑一趟的,他一定会用尽手段哪怕撒泼打滚也要把艾铭臣带回家。
“你变了,跟你妈学坏了。”艾曲生盯着我,阴阳怪气地说,“你比你妈更坏。”
我微微一笑,以温柔的语气轻声哄道:“你是我爸爸,不管你怎么看我,无论我距离你多远,毕竟我和你流着一样的血,你到死都是我爸,以后有困难,如果你儿子帮不了你,可以来找我——”我话锋一转,却不犀利,只是在阐述一件事实,“但我也不一定能帮上忙。”
他指着我气急败坏地说:“你对你亲爹就这态度,以后会遭报应的。”
“不会有更坏的事情发生了,有也没关系,该来的躲不了,我只能迎接,然后跨过去。”我淡淡地挥挥手,“你快上去吧,我还有事儿,拜拜。”
见我毫不迟疑地转身走了,他再恼火也不能站在原地把话说给风听,于是也朝单元门走去,知道他远去了,我才回首。
看着他日渐苍老的背影,我的心里风平浪静,以前对他的恨意,现在还剩下一些能一吹便散开的残渣,并不是健忘,而是我对他不那么在乎了,想想除去血缘的联系,他对我来说也不过是有缘相识的陌生人,处得不好,是不合适,分开以后反而能各自好好生活,何必再强求做合适的父女。
7
早早地来到丁兆冬下榻的酒店门口,我是知道他的房间号的,却也拿不准上去以后见了他要说什么,而且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外应酬,这么犹豫着,我便像个可疑人士一样在门外踱步,还好隔了一条马路,不然保安该报警了。
“我想你了?我正好经过这儿?”我自言自语地为自己准备开场白,好像一个12岁的孩子走入新班级时准备自我介绍,“我有问题想问你?你想我吗?你看,我们反正都挺奇怪又挺寂寞的,大约以后也找不到特别合适的伴儿了,既然我们一起生活过那么久,也都相互习惯了,要不?要不……要不我们……”
不知不觉间已是午后,我漫不经心地看着许多车辆、许多穿西装的男人在眼前来来去去,我并没有目不转睛地关注,因为我知道一旦丁兆冬出现,我浑身的每个毛孔都会被牵引,即使在人山人海里,也不可能与他错过。
果然我正坐着揉酸胀的小腿时,身后传来一声几乎静不可闻的刹车声,我立即弹了起来,是丁兆冬!一台黑色的方头宾利在马路对面停了下来,门童立即冲上去拉开车门,然后我就看见丁兆冬了,只有昂首挺胸的背影,但我知道是他,器宇不凡,超群绝伦,使得不远处的路人都被莫名突变的磁场所吸引,无端端地回过头来,直目送到他径直走进酒店里为止。
这半分钟里,我几度张开嘴又举起手,却又合上嘴垂下手,我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我的到来,我的主动实在是太唐突,又太卑微,我不想再做这段关系里总是站在下风的人。
就在我纠结于是否该返京时,准确说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丁兆冬又重新出现在了酒店门口,隔着马路与我遥相对望。
他一点儿也没变,和四百三十一天前一模一样,也和我第一天认识他时一样,可是又有些变化,他望向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冰冷也不沸腾,是刚好的温度,是蓝色又是橙色,不刺骨也不炙手,很奇怪,看着他,我并不能感觉到精准分别的时间,仿佛自己只是下楼买了晚上要做的菜,却又在回程时迷了路,这一失散就是一个世纪,我好想他,想了一个世纪。
他长久地凝视着我,却没有任何动作,不应该由我主动跨出这一步的——我转身快步朝前走——不可以回头,我要迎着风,这次我要站在上风。
可是这样真的对吗?如果这是所谓爱情的擂台,我赢了吗?还是输了?是输了,在我仓惶站在他眼前时就已经没了尊严,现在这般逃窜的背影在他的眼里更是可笑,算了吧!不如直面着他,承认自己确实动了几分真情,才不至于显得我这般跋山涉水而来是多么的丢脸。
于是我转过身去,却见到他正向我跑过来。
不等我整理思绪,身体也已经不由自主地朝他跑了过去。
丁兆冬远远地向我张开了双手,使得我的羞愧减弱了几分,当我终于与他拥抱时,不等我仔细感受熟悉的气息,他突然像托孩子般把我抱起来,快步穿过大堂朝电梯走去。
也许因为这家酒店房间太贵的缘故,一路上没有遇见几个住客,但是工作人员们火辣的视线也足够叫我尴尬的,丁兆冬这个人真不好说是冷漠还是热情,他总是能面无表情地在任何场合做出这般“霸道总裁”的行为,并不想做希·玛丽苏·艾的我只好把羞红的脸埋在他脖颈里。
进了套房以后,他径直走到能容纳三头大象跳华尔兹的卧室里,把我扔在床上,他俯下身来,边脱衣服边亲吻我,他没有给我任何怀旧、抒情,甚至重新适应的空暇,他的吻密集而狂躁,我甚至组织不出一段完整的时间来说一句完整的话,只剩喘息,破碎、凌乱、急促的喘息,他汹涌如潮,奔腾不息,几乎要把我们分别的时间以做爱来弥补。
我们在床上待到了午夜,晚餐是在房间里吃的叫餐,我的双眼至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丁兆冬,他围着浴巾走去门口端餐盘时,背部的线条真的很好看,倒三角的体型很适合穿西装和制服,也很适合不穿,门外的服务员不知道是男是女,估计是被如此肉体迷了心窍,缠着他说了好多话,我都怀疑这个人要撞门进来加入我们了。
吃过饭以后,我们一起洗了澡,就和过去一样。
他的头发用毛巾擦一擦就干了,我比较费力,正站在镜子前用吹风机,他又不老实地从身后抱着我,以嘴亲吻我的脖子、以脸磨蹭我的肩膀,不等我擦干水,他的腰腹又紧紧地贴了上来。
最后我们精疲力竭,和过去一样同床入睡。
拉着厚重窗帘的室内很暗,但是他的眼睛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亮,在黑夜里轻轻摇晃像是湖面,我终于能腾出双手来摸着他的脸,而不是抱着他的后背,我看着这两汪湖水说:“我很想你。”
他发出笑声:“你爱上我了?”
我问:“你想我吗?”
他没有说话,粼粼波光消融在黑暗中。
我于是转过身去,他的手从身后圈着我,没多久,就听见他入睡的均匀呼吸声。
这夜我失眠了,我在反复拷问自己,现在这个情况究竟算怎么回事儿?我爱他吗?我不知道,那我爱禾仁康吗?是肯定的——这样的话——我必然是不爱丁兆冬的,因为一生一世一双人,爱意发散的对象应该是唯一的、神圣的,坚贞不渝的,哪有爱上两个人的道理,那是对爱情的亵渎——
即便我爱上了禾仁康,也同时爱着丁兆冬,那么这爱也一定有轻重之分,因为禾仁康不在了,丁兆冬就成了三心二意的我顺其自然的第二选择,这对他是不公平的,他是个这么好的人,配得上一心一意的人——
可是一想到要把他让给别人,我的痛苦远远大过不舍,只是稍微想一想他和别的人亲热,此刻的心脏就一阵吞刺般的抽痛。
我已经分不清楚对他的感情是爱,还是习以为常的占有欲了。
8
纠结到天蒙蒙亮时,我起床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全副武装地回到卧室,没想到丁兆冬已经醒了,他裸身坐在床上,双眼如炬地凝望着我。
“我很后悔来找你。”我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有些悲伤地看着他说,“我不喜欢现在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清不楚的,我也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对我在乎到什么程度,经历了那么多事儿以后,我累了,不想再玩猜来猜去的游戏。”
短暂沉默后,他反问:“那你对我又在乎到什么程度?”
“很在乎,哪怕你可能并不爱我,哪怕你见了我会嘲笑我,也从北京跑来找你的程度……”我逼视着他问,“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不行吗?你到底在怕什么?”
“你想要我说什么?”丁兆冬又开始躲闪我的目光了。
“我不会问你爱我吗?因为爱有时限,我甚至也不能保证自己什么时候爱你,能爱到什么时候,你很自私,我也是,但是你比我、比禾仁康都要胆小,我曾经也胆小,但我现在知道,胆子不大的话,就来不及了,我们活不了很久的。”我说,“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把一切挑明后,一切都变了,你比我和禾仁康都更害怕变故和失去。”
丁兆冬没有说话。
我问:“你想和我在一起吗?在一起多久?一年?两个月?”
他依旧没有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直到室内的寂静化作泥沼,我拖着快沉没的身体,艰难地转过身去说:“再见,就当我没来过。”
“难道你爱我吗?”丁兆冬突然开口,语气透着焦躁,“逼问我之前,你为什么不先说?”
这时我已经走到了门口,头也不回地说:“至少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现在想和你在一起,没有别人了,在我剩下的生命里,我只想要你。”
直到我开门、关门,身后都不再有声响,我后背贴着门缓了缓,不到三秒便整理好了情绪,笔直走进在微弱廊灯中好像奈何桥般明明灭灭的走廊,穿过去后,我就该把这一切忘了。
“咯噔”一声,是开门的声音,也像是有人轻轻敲碎了壳的声音。
“艾希。”丁兆冬在身后叫我,他说,“三十年……五十年好了。”我回过身去,看到他皱着眉,脸颊似在生气般涨得通红,但是双眼直视着我补充道,“如果我活得了那么久。”
我笑了,也哭了,喜极而泣的我冲上去抱住他。
丁兆冬抱住我时,很明显地长舒了一口气。
我埋怨:“只是叫你老实承认自己喜欢我而已,为什么好像被人用枪指着一样不情愿。”
“就是你逼我的。”他双手更使劲了,把我圈得更紧。
“那我还是走了算了。”
“别闹,我没经验。”他的脸好烫,埋在我的脖子里,像是烤红薯,他的声音也含含糊糊的,像是要融化般,“我没有想和谁在一起的经验。”
“行吧,就当我教你了。”我故意地问,“你是不是脸红了?丁老板也会害羞?”边说着就开始挣扎,想看他的脸,却被他抱得更紧。
又是“咯噔”一声,他身后的房间门合上了。
鉴于丁兆冬浑身上下只有一条内裤,我也不用问他有没有带房卡了,于是“噗——”的一声——
“别笑。你要敢笑,我就杀了你。”他打断我——
结果我还是毅然决然地爆发了狂笑。
他也笑了。
我从来没见过丁兆冬这样露齿大笑过,一点儿丁总的样子都没有,原来他也可以笑得像是坐在旋转木马上的小朋友,可爱得仿佛会招手的大狗熊,又明亮得堪比流传百世的夜明珠,这个笑,我想要召集所有人来收费观看,又想自己坐在VIP的包间里永远独占。
还来不及止住笑,我们又忙不迭失而复得般热烈地拥吻起来。
包里的手机一直在嗡嗡震动,忙着以吻代酒来庆祝的我没去管它,直到它又再度响起来,我不耐烦地掏出来一看,来电人是许雯雯。
我翻个白眼按下接听,不等我埋怨出声,她在对面音色慌张地说:“你人上哪儿去了?快回来,南冰出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