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1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总是这么哄自己,在在一个人意识最清醒,身体也还能自由做主的六十年里,即便是最幸运的也多少会有一两道过不去的坎,过不去也得熬过去,毕竟后边还有不少年,万一我是晚年享福的命,为了前半生的苦痛去死,也太亏本了。
幸福等不来,也追不上,我只能走着,遇见她,迎上她,拥抱她,万一我是最不幸运的那种人,临到死了也没见着她的面,好歹也是怀抱希望而死——
据我目前的人生经验来看,“活下去总会遇到好事儿的。”这是真的——
好事儿的定义有很多,往大了看是事业爱情双丰收,往小了看,吃到一口能刷新世界观的美食,喝到一杯正宗的意式浓缩时,都会庆幸自己还活着。
我在失去了禾仁康之后,至少还可以陪丁兆冬度过漫漫时光。
妈妈在离婚之后又遭遇二度离别,但她却和我们都意想不到的人喜结连理。
许雯雯虽然离开了光怪陆离的演艺圈,可是她也守住了更值得珍惜的人事物。
南冰与向海也终于跨越了万丈悬崖,情比金坚,失而复得——
按理来说,南冰已经完成了九九八十一难的磨炼,接下来应该与向海携手朝着金光大道而去才对,我不知道该怎么哄她……我甚至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心理准备,发生在她身上的悲剧是那样不可理喻——怎么可能——不可能再来一次。
坐最早的飞机赶到北京也已经是正午,我出了机场后坐上丁兆冬早早安排好的车,一路直奔医院,在大门口和许雯雯碰面。
“艾希……”换了以前,出了屁大点儿事的许雯雯见了我也要号叫,这刻却是惨青着一张脸,像是被摄走了魂似的,被红眼圈包裹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瞪着我问,“怎么办啊?”
我见了她的样子,更加慌神,“通知叔叔阿姨了吗?”
“叔叔阿姨都在国外,联系不上。我让怪兽跟着警察回去店里取证了,虽然李鸽也通知到了,但我们这边也总得有个人去跟着。”许雯雯面容憔悴地看着我,嘴角扯出不知是笑是哭的弧度,“南冰不让我们陪她,也一句话都不肯跟我们说,不哭也不叫,那屋里气氛太压抑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好,只能等你回来。”
“别通知叔叔阿姨,我们等南冰情况稳定再说。”我问,“那谁抓起来没有?”
“抓起来了。”许雯雯嘴一撇,似乎要哭了,“我们今早上才从派出所回来。”
“向海呢?”我不敢去想现在向海该有多难受。
许雯雯领着我来到住院部楼下,向海靠墙蹲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的拳头上全是血痂,脸上也有许多淤青,他看我一眼,下巴立即颤抖得厉害,烟也叼不住了,落在地上,他于是哆里哆嗦地拾起来,又叼在嘴间。
我知道许雯雯一夜没睡也没吃饭,便叫她先回家休息,也好帮南冰带些衣物用品来,接着以同样一套话去劝向海,他不理会我,只是狂躁地一下又一下用手掌拍着额头,陷在墙角聚拢的暗影中。
走进住院部大厅后,我没有去乘电梯,我需要一阶一阶走楼梯的时间来梳理自己的呼吸,期间趔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扶着墙,大口喘气,现在最不能慌的就是我。
穿过闲人吵嚷的走廊,仿佛走了十万八千里的路程才终于来到607室门外,轻轻叩了叩门,没有回应,我于是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2
昨天咖啡店打烊后,南冰在二楼的仓库点货,因为向海去送最后一单外卖,所以大门留着锁没有关,有人从身后搂住她时,她还以为是向海。
来者是关诚,他喝了许多酒,压倒了她,因为她反抗,他打了她,在她因为脑震荡而失去意识时,撕烂了她的衣服。
警方初步定罪是强奸未遂,关诚正要施暴时,向海刚好回到店里阻止了近一步的悲剧,他几乎把他打死,据许雯雯说,法医会根据关诚的伤势,来判定向海是否属于防卫过当。
3
我警告自己绝对不可以哭,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身体里全部的水分还是几乎要呕吐般从喉咙眼里涌出来——
南冰半边脸肿着,右眼似乎睁不开地微眯着,脖子上缠着一圈纱布,不知道病号服下面还有多少被遮盖的伤痕。
——我把呼之欲出的灵魂重新狠狠地咽回了胃里。
“你……饿了吗?”我干笑着问,不知道自己的脸为了极力憋住眼泪,扭曲成了什么奇怪的模样。
“还好啊。”她坐在床上,玩着手机里的跑酷游戏。
我走过去,却只是在她床前直愣愣地站着,半分钟后,她轻轻拍了拍身边,我才靠上去,依旧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消解她的痛苦,语言在此时浅薄得犹如一片落地即化的雪花。
“你在担心我吗?”她没有看我,语气平常得甚至有些嫌我的存在多余,“我屁事儿没有。”
我看着她纤细的身体,不能想象她以这样脆弱的躯干是如何承载生命中一次又一次的重创,我伸手轻轻碰触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我整个手掌贴上去,来回用力揉蹭,像是妈妈在拯救胸腔噎着的小孩。
“每个人都太小题大做了,气氛搞得好像我死了一样,叫我特别尴尬,我真的没事儿。”她讪笑出声,“这次跟上一次不一样。”
我从身后抱着她,像是抱着一棵用尽全部养分盛开满树樱花的樱花树,她太美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守护她,我想用钢铁做一道篱笆,也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为她供养,可我拦不住那些翻山越岭来摧毁美好的坏人,那我只能期盼她的枝干日益粗壮,在风雨雷电之后刀枪不入——
“艾希。”她语气生硬,平铺直诉地说,“他没有插进来。”
——不应该是这样的。
所有风雨雷电都应该绕着她走的,那些企图伤害她的人,应该在试图接近她之前就被雷电劈死,被风雨淹死,因为她是不一样的,她和我不一样,和许雯雯不一样,她是我们的宝贝,是晶莹剔透的南冰,她应该从生到死都不知人间疾苦的。
我把她硬拽过来,使她面对我,原来她咬紧了牙关一直在无声地落泪。
我抱紧她,于是她的眼泪全部流淌进我的衣领里,由热渐变为冷,是沿着我的动脉割下去的刀,我只感觉四肢逐渐麻木冰冷,唇齿发颤,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她哭了一阵儿后,反倒拍起了我的后背安慰起来:“你吓到了吧?别怕。”
“我不怕,你也别怕。”我话是这么说,声音却发抖,“都过去了——”我很想说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可是我说不出口——因为曾经我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哪里知道命运会开这么恶毒的玩笑。
她抬起头,长长地换了一口气后说:“但是我真的没事儿,我看开了,都过去了,一切都会过去,上一次我没死,这一次也还活着,就当被疯狗咬了一口,人总不能因为被狗咬了一口就一辈子想不开。”
我捧起她的脸,一遍遍为她抹去脸上的泪水,语无伦次地哄她:“是啊,断胳膊断腿的人都活着,你这么美,又有大长腿,被狗咬一口而已,丝毫不影响你继续美下去,以后我替你打狗,让所有的狗都近不了你的身。”
“你会不会哄人啊?”她笑了,只是笑容很疲惫。
“那我给你买包!”我想笑可是笑得不好看,“包治百病。”
“这可是你说的。”她从我怀里离开,坐直了身体,强颜欢笑。
我强行把她又搂回怀里,她挣了两下后便不动了,我们一起躺着,直到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叹道:“要么我们一起离开北京吧。”
南冰默不作声,于是我继续说:“我总是想等一个重新开始的时机,好像那是一个定时炸弹似的节骨眼儿,‘砰’的一声,告诉我,可以了,从现在开始,一切重新开始了。”
“我倒想呢,按下一个按钮,不说时间倒流回高中,回到认识关诚那一天也行。”南冰嗤笑出声,“第一天我就卸了他,要么揍当时的我一顿也行,有眼不识畜生,该打。”
我摸了摸她的脸,继续说:“我想过好几回了,如果我们从来不是在北京,而是随便哪个城市里出生、生活,是不是我们遇到的人和事都会不一样,是不是我们现在会成为不一样的我们?是不是我们遭遇的所有不幸,都不会发生?”
“和北京无关,你知道的,所有该发生的都会发生。”南冰转过脸来看着我,她眼里盈盈波动的光,让我想起丁兆冬,她说,“再说了,你舍得吗?”
“一座城而已。”我笑她,“有什么舍不得的?”
“假如一切没有发生过。”她坐起来,“你不会认识我,也没有什么杨牧央,禾仁康了——”
“还有丁兆冬。”我接话,并坐起来。
“你爱上他了?”南冰问我。
我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势渐大,远远的,有雷声滚滚而来。
她道:“你离不开了。”
4
大雨倾盆,我和南冰举着伞穿过正朝着楼里狂奔的人群,走向好像一只傻鸽子的向海,他依旧垂着头,叼着已经没了火星的烟,被大雨冲刷得整个人恍恍惚惚,摇摇欲坠,似乎处于千钧一发、九死一生之际。
“你这演的哪一出呢?”南冰冲他道,“傻×。”
向海抬起头,眼泪混在如此粗暴的雨水之中竟依然清晰可见,“对不起……”他那么大的个儿,哭得像个被偷走了全部蜂蜜的狗熊,“对不起,对不起……”
“别丧着那张脸。”南冰冲他张开了双手。
“一次,又一次,我没能保护你,我该死。”向海似乎蹲得太久,腿软了,双手撑着膝盖,好几次也没站起来,“我死不足惜,南冰,我愿意死一万次,只要能保护你。”
“过来!”她生气地命令道,于是向海磨磨蹭蹭地过来了,他双手垂在身前,被她抬手拉着,“傻×,这次你救了我,你知道吗?别丧着脸,我好端端的呢。”她好笑地看着他不敢抬眼的样子,“这一次你来得很及时,你救了我。”
他“嗷”的一声扑上去,紧紧抱着南冰哭得涕泪横流地说:“多少次都救你,多少次都一定会救你,我不会再让你受伤害,我再也不会离开你身边,我永远也不会让你离开我视线,这辈子,下辈子,我都守着你,即使你要踢我,打我,赶我走,就算你觉得我烦,我也要守着你——”
“好,好。”南冰抚摸这头巨兽的毛皮,水盈盈的眼睛温柔得像是落满了雪花的月亮——这个人怎么能被命运摧残之后,还是这么澄澈好看?好看得,看着她就能对世界怀有信仰——我忍不住也扑了上去,抱着这两个不为凡尘侵蚀的大小孩。
我说:“我们都守着你,守不住你,我们以死谢罪,你指哪儿我们打哪儿,你就是我们的女王。”
“还有我——我也可以保护你!”许雯雯背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从天而降地挤进来,“就算向海是个窝囊废,艾希是个胆小鬼,你还有我!”
“你们——”南冰被向海和我的手臂,以及许雯雯的胸给埋了起来,她胸闷气短地按捺着怒火说,“给我留点儿喘气的空间。”
向海还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他只顾着抱紧自己的宝贝蹭啊蹭,我倒是想挪个地儿,却挣不开许雯雯那铁钳子般的胳膊。
“冰冰,你别憋着,你想哭就哭吧!”近来胖了有十斤的许雯雯激烈地扭着身子甩着胸,摇晃着南冰边哭嚎着,像极了电视里遭遇山洪被毁了一片瓜田的农妇,“我们陪你哭!我们永远在你身边——”
然后我们就被这徒手能耕百亩地的农妇拽倒了,四个人一齐摔落在雨里,原本急着去避雨的人们瞧见了,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我忙不迭把脸躲在南冰的脖子里,也还是听见了手机快门声,我们这伙人真是不管怎么活,都能活成传说。
5
一切都会过去,时间确实在洗刷我们的伤痕,那之后又过去了一年,南冰已经完全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就像她自己说的,“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有向海一直陪在她身边,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人与事能将他们分开了。
向海考上了沃顿商学院,我们都大吃一惊,虽然他以前就是个学霸,但毕竟也放下了课本在夜店瞎混了那么久,原来“有志者事竟成”不是毒鸡汤,他得意得要原地起飞了,以前的口头禅是“本少爷”,如今变成了“快叫霸霸”,而南冰立即做出了陪他去美国读书的决定。
两个人出国去生活学习应该是要花不少钱的,我和许雯雯都提出能帮多少帮多少,南冰不想借我们的钱,她说向海有奖学金,而她开店以来也有了些储蓄,她之所以准备陪读,也是想在那边打工赚钱减轻他的负担。
“我可不是去当老妈子的。”南冰也考了托福,她端着咖啡杯说,“等我们稳定下来,我也会读一个建筑设计学校。”
“那不是更需要钱吗?”我们坐在南冰的咖啡店里聊天,她已经请好了新的店长,也和李鸽把工作交接完毕,我像个忧心忡忡的家长般对这个过分独立自主的小孩说,“你不用在意借钱的事情,我们有经济来源又都在国内,压力几乎没有,你回国了再还钱,和你打工挣的也没区别,你何必跑出去吃苦受累,就专心学习好了。”
“你就别出力了,就你那点儿小钱,你还没成丁太太呢。”许雯雯冲我不屑地一笑,转而对南冰说,“冰冰,你尽管跟我开口,好歹我现在是我们这些人里混得最好的。”说罢,她得意地摇了摇脑袋,很有从贵妃熬成皇后的意气风发劲儿。
许雯雯现在是个当红主播,丑闻风波过去之后,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装纯洁了,在自己的频道里天天讲荤段子,一口“真性情”的脏话配合上她的露乳低胸装,严丝合缝地满足了部分网民们的低俗趣味,从一开始的惯性黑,渐渐地,黑转路人,路人转粉,竟然也有了不少支持者,那些忘性大的人啊以前组团喷过她,如今却改口叫她“许哥”“安爷”,亲热得跟一家人似的。
她签约的平台每个月能给她分成少则四五万,多则十一二万,没多久就和王子睿一起首付了朝阳区一套小三房。
王子睿依旧当着教练,许雯雯擅长网络经营,为他注册了一个直播账号,可以说已经是个健身小网红了,他脱了衣服后那身完美肌肉堪比素描用的雕塑,就是输给向海一双长腿,不然真是黄金配方。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在未来开一家自己的健身房,许雯雯表示全力支持。
“你和怪兽有贷款要背三十年,还想着将来开间店,最缺钱的反正不是我。”南冰冲许雯雯摆了摆手说,“如果有需要,我爸妈也会支援的,他们拿向海当大儿子呢。”
“是啊,我已经是他们南家碗里的肉了。”向海搂着南冰,无限甜蜜地坏笑着说,“我今后活该给岳父岳母做牛做马,谁叫他们的姑娘铁了心要被我骗走呢。”
南冰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他额头上,“不是你这牛皮糖缠着我吗?”
“冰冰,还好有你收了他,要知道有多少无辜的女人幸免于难呀。”许雯雯夸张地比画了洋人祈祷的手势。
我于是双手合十接话道:“行侠仗义,善哉善哉。”
这时候刚下班的王子睿满头大汗地从门外走进来,羞涩地冲向海一笑,“兄弟,外边停车道儿占满了,就剩一条缝儿,我那车屁股死活停不进去……”
“走。”向海二话不说起身去帮忙停车。
“今晚上吃了散伙饭,就要分了……”许雯雯转动着桌面的咖啡杯,突然情绪有些低落,“没想到这么快。”
向海拿到offer后,我们就知道分别的日子开始进入倒计时了,但是也没有人哭天抢地,因为我们也是经历过分分合合的人,心底都笃定地认为,天涯海角,我们总会重聚,海浪再大,风雪再狂,我们或许会被冲散,或许会迷失,却也注定了会无数次以千丝万缕的关系再度重逢。
南冰轻轻地掐一把许雯雯的大腿:“等我回来的时候,你都生孩子了。”
“我跟怪兽说了,你跟向海不领证,我就不嫁他。”许雯雯撇着嘴,双眼水灵灵地望向她。
“这我的责任也太大了。”南冰笑出声。
“我要是拿艾希当参考,怪兽才会知道什么叫绝望。”许雯雯瞪一眼我,“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嫁入豪门啊?还等着你用游艇载我们出去玩儿呢。”
原本我们的散伙饭不是定的今晚,因为我马上就要24岁了,丁兆冬计划了长达大半个月的欧洲行为我庆生,他没有提前给我招呼,花了那么多钱,我现在总不能说不去,因为朋友要去美国了我得留下来为他们践行。
“你也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啊。”我无奈地冲她摊手道,“丁总裁到现在都没正面承认过我们的关系,不是女朋友也不是炮友,我不知道我是他的什么人,可能就是个奶妈吧,陪他打发无聊。”
“什么奶妈能奶到床上去啊?逢年过节就逮着你送礼物,七夕的时候送你卡地亚也就算了,教师节还送你爱马仕,你算哪门子的奶妈,你教的什么东西呀?”许雯雯义愤填膺地说,“你这人也是见色忘友,本命年都不跟我们姐妹过。”
“嗯……”南冰托着下巴陷入优思,她严肃地凝视我道,“确实最近你陪他的时间都赶上我们几个聚会的时间了,看来是时候把你开除出姐妹会——”
“冤枉啊,大人,我们的口号我一直铭记于心,倒背如流……”我假哭起来,见到她俩无动于衷,我只好清清嗓子坐直了身子,换了一副嘴脸说,“要么你俩一人挑一只我的包去好了。”
她俩于是交换了眼色,然后一齐转过脸来问我:“我们的口号是——”
我们三个举起咖啡杯,碰在一起齐声道:“男朋友可以换,女朋友绝不散!”
6
丁兆冬安排的行程是法国、瑞士、意大利和希腊,我们至少有一周是待在圣托里尼,他一定也听禾仁康说过他有多喜欢那里。
虽然是时长十一个小时的飞机,因为是头等舱,也不算难熬,我看什么都新鲜,看座位能放平了躺着感觉很舒服,到了饭点竟然有菜单可以点餐也很有趣,虽然我极力假装自己见过世面,可还是因为不断望向窗外而被丁兆冬识破了我的亢奋,他把被我抖落的毛毯重新拉回到我的膝盖上,微笑地问:“你很开心吗?”
“开心开心。”我老实地点头。
“窗外那么黑,有什么好看?”
“也许能看到日出……”我傻笑。
“还早得很呢。”丁兆冬说话时,空姐走过来拉上了我们的帘子,于是座位四方形成了一间小型的封闭空间,他于是倾身上来,挑着我的下巴说,“先看我吧。”
我于是挡开他的手,以手挑着他的下巴送上一个长吻,最后坏笑着说:“开心,真开心,送你一个加长版的。”
他乐了,心满意足地躺回到座位里,我于是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入睡。
好安逸啊,耳朵里是好像电扇转动的嗡嗡声,和火车的隆隆声一样,是代表远方正在向我们靠近的声音,让人觉得我们多么渺小,而世界真大,我们来过,又吃又拿的,见过彩虹,踏过积雪,生活太美了,生而为人,不胜感激。
7
从抵达巴黎戴高乐国际机场那一刻开始,我就进入了high的状态,毕竟是第一次出国,一路上玩得有些天旋地转。
第一站应我的要求去了卢浮宫,那座宫殿对我们画画的人来说是此生必去的朝圣地,果然其中的名家画作叫我眼花缭乱,泫然欲泣,丁兆冬一直就很淡漠地看着我,但我也顾不上他觉得我夸张了,终于亲眼膜拜了《蒙娜丽莎的微笑》,画布尺寸比我想象中要小,不再是教科书和各种商业广告上的复制品,眼前这就是真迹了,我差点儿没跪下磕头。
路经埃菲尔铁塔时不能免俗地想拍到此一游的游客照,我举起手机要和丁兆冬脸贴脸,他冷漠地比了一个V手势,我憋不住狂笑,求他别一副被逼良为娼的样子,我把他紧绷的脸揉化了,然后他才终于自然地笑起来,搂着我留下了我俩的第一张合影。
我们走在香榭丽舍大街时,丁兆冬总是千方百计地撺掇我去和法国人对话,他叫我帮他点咖啡,又叫我去问路,然后站在我身后托着下巴偷笑,因为之前我见到南冰和向海的英语那么好,心里有些羡慕,于是想索性学个法语来赶超他们,丁兆冬于是为我请了私教,三个月下来,我现在也能磕磕巴巴地胡诌几句了。
离开法国后,全程就靠丁兆冬的英语了,我一直故意指使他买这个做那个的,他含恨地瞪我一眼,报复的快感让我也在他无数次转身面对英语并不好的当地人时偷笑。
直到乘坐快艇抵达圣托里尼岛时,我一直high在空中没有落下来的心才终于缓缓下降,海水蓝得刺眼,我在国内也见过海,很蓝,但是世上的蓝色有蓝,和另一种蓝,爱琴海的蓝像是一篇盛大的情诗,每一波浪花都是篇章的注脚,我看得目不能移,几乎快被吸走了魂魄,仿佛此时坠海就可以拥有世上最华美的棺材。
远处白墙蓝顶的建筑群逐渐清晰,当它们钻入我眼帘时,似乎带着一种最圣洁温和的能量,介于生死之间又介于水火之间,亮而不烫,寒而不凉,我仿佛被无形的手掌轻抚了灵魂,眼泪夺眶而出,却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喜悦,而是时过境迁之后,久别重逢的欣慰——
禾仁康,我来了——
——嗯,我看见你了。
他的声音犹在耳边,带着笑意。
丁兆冬知道我为什么哭,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整个人裹进他的风衣里,亲吻我的额头。
——禾仁康,我要和你说再见了。
我在心里说,因为我不能活在回忆里,你不在了,而我还有放不下的人。
——我想在这个现实世界里努力活下去,陪丁兆冬好好过。
泪水止住后,我抬起头看着丁兆冬,他的脸被蔚蓝海水上粼粼波光包裹,硬朗的轮廓也柔和了不少,双眼里也盛满了幽幽的光,姿容焕发,眉目如画,像是年少的波塞冬,他含笑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说:“现在我在想你。”
他说:“我也在想你。”
海风仿佛穿过了我的身体,我抱着他,像是抱着一颗孤寂漂泊了许久的星球,轻飘飘的我重新感受到了引力,找到了自己想要降落的土地,我沉下去,沉下去,一点一点地寻回了我丢失的重量。
8
早晨醒来时,我没有摸到身边的人,于是翻过身看向阳台,穿着白衬衣的丁兆冬正坐在白色铁艺椅上眺望大海,石料材质的护栏白得反光,地板也好像镜面,随风起舞的窗帘也是雪白的,这一切都像是光形成的海,似要将他温柔地吞没。
这个人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叫我如此习惯他的存在了,一时半刻见不到也不行,我一想到在今后的人生里,他也可能会从我的生命线上消失,心里就好像被挖空的碗,空空如也,失魂落魄。
我想抱着他,想绑着他,想和他上天下海,开车穿越荒原,也穿越城市,去看金色草原上的长劲鹿,也去东京的天空树过圣诞节,在高层公寓里喝着咖啡听细雨绵绵,在林中木屋里裹着毛毯看窗外落雪缤纷。
若是在乱世,而我只有一张船票,我会把它给南冰,和丁兆冬留下来,在兵荒马乱中摆摊卖面条,我会叫他“老公”一直叫到他耳背时,改口叫他“老头子”,我愿意与他祸福与共,不离不弃。
我不会为他去死,但我愿意为他而生,我现在想明白了,我想和他做爱,也想和他过日子,我想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给他,也想见到他白发苍苍的样子,我爱他。
“丁兆冬……”我坐起来,轻声叫他。
“嗯?”他回过脸,在和煦阳光里对我眯着眼笑,衣领被镶嵌了一圈金色绒边,像是做了美梦的狮子。
“你站起来。”我对他招招手,拍拍床,“你过来。”
他于是迈着懒洋洋的步子走过来道:“我过来了。”
我站起来,抱着他的腰,笑着仰脸看他,“我爱上你了。”我的双手环上他的脖子,“我爱着你,你知道吗?”
他盛满光的双眼轻轻颤了颤,嘴角的笑意在一瞬间的凝固后好像海浪般释放开来,他一把托起我,将脸埋在我的胸部里发出轻柔的叹息,他久久不说话。
我抚摸他的后脖颈,温热的皮肤散发出倦鸟归巢般安定的气息。
他终于开口说:“我现在知道了。”
9
傍晚时,我们沿着海岸散步,周遭与远山上层层叠叠的建筑里透出来的灯光,接连成片地将天空映成了紫红色,虽然有不少附近居民和游客遍布沙滩,但环境依旧静谧,仿佛海浪在过滤整个世界的杂音,只留下一支交响乐队的演奏声。
我注意到那应该是一支自发组织的业余乐队,因为成员都是花白头发的老年人,他们有的人穿着便服,有的男士煞有介事地穿着燕尾服,女士们则有的戴着丝巾,有的在头上戴着艳丽的花环,他们每晚都在,神情自若,乐在其中,每一首曲闭时,周围的观众都会鼓掌致敬,而他们回以鞠躬礼致谢。
平时我和丁兆冬走在一起,中间总隔着一双手的距离,此刻我心里那个碗被盛得太满了,不贴紧点儿拉着他的手的话似乎会溢出来,他少见我这么黏人,所以洋洋自得地坏笑着调戏我说:“要么我们现在就回酒店?”
我没搭理他,冲不远处一栋二层小楼上站在阳台看风景的老夫妇挥手,当我环顾四周时与他们撞上的视线,两个胖老人笑得满脸通红地冲我招手,于是我受宠若惊地回应,这边走在路上被陌生人问好是常事,每个人都洋溢着甜美得好像童话人物的幸福气息。
丁兆冬在我耳边说:“这岛上有许多人,一辈子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岛,他们每天在家门口上班,回了家就看大海,从出生到死去,每天都看也不会腻。”
“一出生就落在这么美的地方,所以不想远行了吧,有人很容易知足的。”我说,“你愿意这么过吗?”
他往前远方,手中轻轻揉着我的手说:“有人陪我的话,也许可以。”
“感觉你的脾气没以前硬了,难道是老了吗?”我笑他,“我可还是个有很大野心的年轻人哪。”
“不用把日子过得太着急。”他也笑了,“我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我们在一块裸露的黑色岩石上坐下,丁兆冬一直箍着我的手没放开,落日将海平线渲染成焦糖色,整个海平面好像微热的拿铁,一切都太美好了,我真希望南冰也能见到这一幕,因为我回去后用再繁复的语言也转述不了这庄严之美,在我的心中响起了盛大而浪漫,悠悠而华美的交响乐。
音乐声越来越响,我才终于从自我情绪里醒过来,回头一看,原来是一整支乐队不远不近地包围着我们在演奏,每个人都笑眯眯地望向我们,于是我惊喜地回过脸来问:“你安排的?”
丁兆冬不置可否,他的神色比夕阳还要温柔。
“艾希,阿姨和我说,她希望你找一个会爱惜你的人。”他松开我的手,在我的无名指上赫然多出了一枚钻戒。他凝视着我说,“我觉得这个人就是我。”
不等我对这突如其来的求婚做任何反应,丁兆冬拉我站起来,双手放在我腰上轻轻一转,于是我回过身来看见了南冰、向海,许雯雯和王子睿,还有妈妈和李乐意,他们在鼓掌,这样的景象胜过至今以来我所有最美丽的梦。
10
一群人闹到很晚才散场,我们在观景餐厅吃的饭,喝了很多酒,沿着回酒店的阶梯撒酒疯,一路上有街头艺人在拉小提琴,也有的在弹吉他,每个人都冲我们笑,男男女女,老老小小,相互飞吻,头上的星星密集得像是随时要撒一把下来。
我们在酒店的走廊道别,相约明早去卡玛里海滩,转身进了门后,丁兆冬背着手把门锁上,另一只手已经在捧着我的脸亲吻,他喝多了,耳根通红,说着孩子气的胡话:“你开心吗?还不夸我?第一次见到你那天,我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我也没想到,那时候你可真讨厌。”我逗他,揉乱他的头发,他于是低头做狂犬状撕咬我的衣服,“现在也很讨厌!”
“讨厌也得忍着,我对你干的是合法的坏事儿。”他止不住地笑,把我推倒在床上。
我轻拍他的脸:“宝宝,我们还没领证呢,随时我都能合法跑路。”
他立即酒醒了似地深深凝视着我,那双迷离眼神一瞬间清醒的样子,好像一张网集聚收拢成了一片黑暗——我的心猛烈一抽——
“我到死也不会离开你的。”我摸他的脸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告白之后,我笑了,“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他俯下身来,侧身抱着我,亲吻我的头发说:“再多说几遍,我要听真话。”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抬起头亲吻他的下巴,抚摸他的后背,“我永远也不会对你说假话,即使我们以后会吵架,你把我气得七窍生烟了,我也不会说我不爱你。”
他迷迷糊糊地笑了,“叫老公。”
我说:“傻瓜。”
“我爱你……”他半梦半醒地说。
“我老早就知道了。”我又亲了亲他的额头。
等他入睡之后,失眠的我起床去到桌边使用笔记本电脑,打开文档继续写未完成的信,自从一个月前我就开始一一给每个人在电子邮箱里存好定时信件,在这趟行程中与丁兆冬相互确定爱意是我早早做好了心理建设的,但是他的求婚却出乎我意料,因为未来已经改变,所以有些信的内容需要修缮一下。
写完后,我回到床上,抬起丁兆冬的一条胳膊,像往常一样钻进他怀里入睡,他也无意识地搂了搂我,并把被子往我身上提了提,如果我的生命不再有意外的脱轨,这个宽厚胸膛应该就是我要睡上几十年的枕头,这么一想,我心生怜爱地摸了摸,然后被他嘴角的抽动给逗笑了。
人生真的好奇妙,像是摸着心脏却猜不到心电图的规律,前方起伏是波澜壮阔还是风调雨顺,我只能边走边看,迎面来的无论是樱花和雪还是海啸和火,我只能拥抱,穿越花和海,穿越雪和火,还活着我就继续往前走,若是身陷火海,至少我曾拥抱过光花雨雪,曾经被宠溺过、被渴求过,那么来这世上一趟便怎么算也不亏。
我是艾希,我已经不想再成为南冰,也不想成为任何别人的样子,这辈子,我被一个人爱过,我也曾爱过一个人,最后我有幸与一个人相爱,真的知足了。
我想要的很多,曾经山高水远,聚散有时,如今该得到的,不该得到的,我都有了,这一生再别无所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