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过后,下人传报,三姑娘到了。
明珊走进明家的时候,并未察觉出什么异样,只进了正堂之后,见明玥竟坐在一旁,忍不住心头疑惑,倒也按捺住了,上前行礼道:“见过长姐,见过长嫂。”
宋语墨强忍着自己面上的抽搐,淡淡地点了点头,她环视了一圈,低低地微笑道:“伯父伯母昨日叫人传信给我,商议父亲母亲生忌之事,长姐怎么也回来了?”
明玥微微地笑了笑,面上淡淡微笑道:“这是叔父和婶母的五年忌,事情重大,我自要回府来的。”
明珊眼底划过一抹嘲讽,脸上却是淡淡地笑了笑,“多谢长姐关怀。”
正说话间,却见睿哥儿笑眯眯地跑了出来,搂着明玥的膝盖,嬉笑着叫姑姑,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明珊淡笑道:“长嫂好福气,睿哥儿可真是聪明可爱。”
“托三妹妹的福,睿哥儿能平安长大,也实属不易。”宋语墨话中绵里藏针,眼中划过一抹讽刺的笑意。
明珊当做未听见一般,只看着睿哥儿嬉闹了一会儿,跟出来的乳母才赶紧上前将他抱走,笑着赔罪退下。
“祖父、哭哭……”睿哥儿被人抱走,还不断地挣扎着,口中模糊不清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听见这话,宋语墨和明玥都是神色一紧,明珊抬起头来看着睿哥儿远去的方向,心中带着几分惊讶,神色莫名,心中一动,环视四周,却见并没有多少下人,只是几个心腹在旁侍立。
过了片刻之后,才见明玥淡淡地道:“今日既三妹妹来了,适才我与父亲母亲已商议过了,既是叔父婶母的五年忌,不若三妹妹便回老家一趟罢,在祠堂中替父母祈福,而在永波府的寺庙中父亲已着人供了长明灯,总要有人在近照看才是。”
听见这话,明珊脸色大变,猛然抬起头来看着她,“你、你是要把我赶出京城?!”
明玥缓缓地抬起头来,脸上的其余情绪消失不见,只剩下淡然的模样,“三妹妹事孝至深,这般拳拳之心,想来祁大人也会答应,事不宜迟,祁家便不必回了,如若不然,则要赶不上叔父和婶母的忌日了。”
见她不为所动,并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明珊心思百转,当即便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这是被骗回来的!
想到此处,她抬起头来,眼中的掩饰情绪俱已散去,愤恨的火焰犹如地底岩浆一般翻滚出来,她蓦然站起身来,看着明玥冷笑道:“你们打的可真是好算盘!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当我是什么人?我如今是祁家的夫人,可不是明家的女儿,你们以为还能奈何我什么么?”
说着,她转身便要往门外走去,却见门口侍立的弯刀领着一个丫鬟当即便拦在了门口,弯刀前年已嫁人,也已产下孩儿,可她有武功在身,对于明珊来说,也不亚于两个侍卫立在门口。
见此情形,她心中焦急,脸上却愈发冷淡,转过身来,“明玥!你疯了不成!你以为你是世子妃,就能对所有人生杀予夺吗?你只不过是个一品命妇罢了,可还不是皇亲国戚!”
看着她这般的模样,明玥神色淡然,心中却失望透顶,将一个人的面具揭开,底下是何等的丑陋,谁也说不准,可是明珊……
宋语墨也是眉头微皱,看着明珊的目光中愈发多了几分厌弃。
而后堂之中,听见明珊几是变调了的声音,明德也是浑身一颤,随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面上尽是痛心之色。
明玥淡淡地看着她,让自己的心冷硬起来,淡淡地道:“三妹妹事孝至深,祁大人又怎会从中阻拦?难道说三妹妹的孝顺都是表面,连为父母祈福也不肯么?”
明珊心中慌乱,她不要,不要出京,她还有事情没有完成,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就回到永波府?更何况,永波府中如今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孤身一人,谁还会在乎她,看得起她?
便是那些曾阿谀奉承的官眷姑娘,如今说不准日子也比她好,定会可怜同情奚落她,她才不要回到那里,承受这样的羞辱!
她猛然抬起头来,咬着牙怒道:“我已在京中为父母供奉过长明灯,不必再回永波府中,我也自会为父母祈福,不劳伯父、伯母长姐挂心!”说到最后的这几个称呼时,她牙关紧咬,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蹦出来的,声音中饱含着无数的冷然恨意,让人听了心头都不由得一惊。
明玥神色不变,只淡淡地看着她,“你以为你今天还能回得去吗?”她早做了准备,车马都已备好,能将明珊捆上马车,她却不愿意做,明珊到底还是个人,也是明家的女儿,也不能被当做物件这样被捆住。
明珊眼中的恨意铺天盖地,眼角余光已看到弯刀踏上前一步,若是明玥一声令下,就能将她制服了,她心中慌乱的紧,当即才抬起头来看着她道:“你、你不可以这么做,我是、我是祁家的夫人,是祁渊的妻子,他是奉议大夫,我是三品官夫人,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
看着她的模样,明玥知道她的心神逐渐溃散,微一抬下巴,弯刀立住脚步,只一双眸子还看着明珊。
她缓缓地坐了下来,挺着大肚子长站总是不好,一旁的宋语墨见状也立在一旁,神色微顿,静默不语。
明玥若是摆出世子妃的谱,多少人都得往后靠,她也不例外。
“前些日子夏月嫣在镇南侯府之中替换了本宫的燕窝,想要污蔑于本宫,谁知计策不成,反而让诸多夫人对她生了嫌隙和龃龉,本宫设计了她,却独独放过了你,你想必还曾疑惑过罢?”明玥声音淡淡,说起自己的阴谋来像是说自己喜欢什么东西一样光明正大。
宋语墨也忍不住暗暗吃惊,抬起头来看着明玥,只见她绝美的容颜之上平静的紧,纵然是说着这样的事和话,也是一派光风霁月,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显然,明玥丝毫没有想过此事会泄露出去,而一旁的丫鬟们虽然是听见了这话,眼中却是露出了几分正色来,明玥这话虽说的是她的阴私,却当着众人的面说,一方面是她根本就不怕也不在乎,另一方面也是对这些下人忠心的肯定,这些人得到了她的信任,也决计不会说出去。
这就是明家的家风,让人不得不佩服!她心中暗叹,却不再多说什么。
明珊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眼中的慌乱愈发地多,她当时确实疑惑过这件事,也聪明地闭了嘴,夏月嫣谋划不成,还想陷害她,也被她给躲了过去,可明玥这会儿说出这样的话来,让她心中的惊讶不轻。
难不成,她是故意的。
“夏月嫣得人嫌隙,便是庆和公主和皇后娘娘也曾斥责过她,她在京中名声大不如前,同样的,祁渊也是一样。”明玥抚着肚子,静静地看着她,“眼下祁渊正忙着补救自己的名声,若是你传出回老家为父母事孝祈福,供奉长明灯盏之事,你觉得他会如何?”
明珊面如死灰,眼中的慌乱渐渐变成了绝望,祁渊自然会求之不得,能让她来唤回一点名声,他定然会答应。
“不、不可以,你不能这样对我,他、他也不能,我、我要和他和离!我不曾是他的妻子,我与他什么干系都没有!”想明白了此中关窍,明珊终于崩溃,大喊起来。
明玥眼中带着几抹悲悯,定了定神,才缓缓地说下去,“没有因由,不会和离的,你的那些计策能帮他,自然也能害他,况且……你们所谋划之事,到了如今还是没有结果不是吗?”
明珊抬起头来怨毒地看着她,“你早该去死,镇南侯府和明家也早该被抄家,他还心心念念想要得到你,可是我呢!我才是先喜欢上苏钰的那个人,你根本就不肯嫁给他,为什么要让你嫁给他!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好,可是如今……你们却又好了,你们根本就是在骗我们,障眼法苦肉计,你们做的可真不少啊!”
“放肆!”一旁的弯刀实在听不下去了,厉声呵斥道,看着明珊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嫌恶起来,当初明珊被接到明家,她是亲眼看着将军和夫人还有大少爷、大小姐如何赤诚待她的,没想到她竟是如此心怀怨恨!
明珊呵呵冷笑起来,眼中滚出大颗的泪珠来,在明玥面前她知道自己哭求无用,而她们敢这么做,自然是早想好了后路,自己便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明玥看着她的模样,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片刻之后缓缓道:“本宫要做什么,不用和你说明,而你做的那些事,却是桩桩件件都是害人,叔父婶母在天之灵,看到你这样,会怎么想?后悔还是悔恨?”
明珊心中一刺,笑声便渐渐地大了起来,声音如夜枭惊啼一般令人心中害怕,谁也没有注意,睿哥儿什么时候摸了进来,站在一个花瓶后面,遮挡着自己小小的身形,谁也没有发现,满眼好奇和惊讶的看着屋子里的一切。
“你少跟我说我的爹娘!若不是因为伯父,他们怎么会想着进京为官,又怎么会在路上遭遇意外,我又怎么可能成了现在的孤女?可怜人、尴尬人,你们想要增加自己的势力,便将我父亲算入你们的计策之中,哼!可我爹娘的性命谁来赔!你以为我很感激你们不成!我告诉你,他们死的时候,我就发誓,定要让你们得到报应!家破人亡,这才是你们的下场!”明珊委顿在地,看着明玥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行如疯癫。
明玥面色愈发难看,转头看了一眼宋语墨,宋语墨会意,知道是怕这话叫明德和明夫人听见,便转身往后堂走去。
睿哥儿伏在一旁,满脸惊讶和害怕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这个好似也是他的姑姑,怎么哭成这样了?她又好凶的样子,会不会伤害自己的姑姑?
他这般想着,紧紧地咬住了嘴唇,有些不知所措。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着明珊,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他,争执还在继续,明玥静静地看着她,“便是为了这个,你便下手毒害伯母、长嫂,还给我下毒,若是这些都可以,是我们对不住你,那杏雪呢?”
听见这个名字,明珊骤然失了声音,像是卡壳了一般,静静地坐在地上,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的笑意来。
杏雪,呵,杏雪,她是对自己很忠心,也不停地规劝她,可她背叛了自己,她暗中提醒明夫人,还想将事情告知明玥,让明玥好生约束她,她便只能死。
从小到大,都是杏雪陪在她身边,失去父母的时候,是她抱着她哭,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是她在一旁和自己说话,什么都是她来替自己做的,可是……
她要背叛自己,就只能死。落水没能淹死,送到庄子上,可谁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情形,她派去的人说,她现在恢复的很好,她没有办法,只能让她死去。
想到这里,她失声痛哭起来,明玥看着她的模样,缓缓地叹了口气,有的人心思恶毒,永远都会把事情推到别人身上,明珊也不例外。
这次送回老家,着人看管,在祠堂之中,她再不能生事,对着自己父母和列祖列宗的牌位忏悔思过,说不准……还会有全新的人生。
她终究是下不了手。
想到这里,她心中便多了几分惨然,在镇南侯府对苏家大房,她能理解苏霆和苏夫人的感受,至亲之人,如何能舍得痛下杀手?
就这样罢,这就是她最好的归宿。
想到这里,她肚子里轻轻地疼了疼,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说了这么多话,又做了这么多事,她也确实疲乏劳累的紧,便扭过头去看了一眼弯刀,示意她可以动手了。
弯刀刚上前一步,却听见一声苍老而浑厚的声音传出,“慢着!”
听见声音,众人都诧异地抬起头来,明玥扭过头去,见明德缓慢地从后堂出来,容色间像是又苍老憔悴不少,忍不住一惊,“爹!”
明德转头看向她,缓缓地摇了摇头,一旁的宋语墨扶着明德往前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