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霖眉头紧皱,“那你何意?”语气毫不客气。
明玥不以为忤,淡淡地道:“这家人是怎么找上京城来的?我看此事还有的蹊跷,远道而来,身上毫无灰尘,穿着几件破旧衣裳就想糊弄过去,安能说背后没有指使之人?”
苏霖心头猛然一惊,她连这个都发觉了,难不成……抬眼看着明玥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一颗心猛地往下沉。
心底隐约酿起一抹怒气来,果真和她母亲一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世子妃……说的不错,此事应当严查。”苏霖神色一顿,竟有些不敢看她的表情,暗暗地握紧了拳头,才能克制住自己的心情。
明玥隐没下唇角的冷笑,随后淡淡道:“既如此,余家就还不能妄动,若是出了什么事,岂非叫天下人怀疑和耻笑?先暗中彻查,找到幕后指使之人,到时候真相大白于天下,还可还我苏家一个清白和公道,六妹妹自也不用下嫁到这样的人家。”
苏霖用力地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苏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换了一会儿,心底渐渐了然,忍不住缓缓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只低声道:“母亲身体不适,儿子无能,先行告退。”
苏霖侧头看了一眼苏锐,心中也不由得盘算他知道多少,若是让他知道,自己为了让此计事成,不惜对他母亲下药的话……
后背悚然一惊,苏霖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低声吩咐下去,叫人彻查余家之人。
明玥听完了他的话之后,倒也没有多留,径自便起身离去,不过一会儿工夫,苏镶就被送了回来。
被送回院落中时,苏镶刚开口说要求见父亲,却被苏霖派来的人给回绝了。
“六姑娘这两日受惊了,还是在这儿好好歇着吧,一切都等老爷吩咐便是。”
听见这话,苏镶脑海中嗡地一声响,一切都等他吩咐是什么意思?父亲这是要放弃她了?她心中惶然一惊,急急地道:“我还有事要与父亲商议,我的香已经放到了毓熙院中,可是、可是……那香是假的……”
“六姑娘慎言!老爷可不知什么香不香料的?您还是安分些吧,老爷与您父女情深,定会保全六姑娘。可六姑娘若再这般不知礼数,那可就未可知了。”隔着门板那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冰冷而森严。
苏镶呼吸一窒,半晌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门板,脑海中空洞一片。
她不过是一次不小心失手罢了,那香料定然有问题,若不是如此,明玥怎么可能什么反应都没有?不、不可能的。
她心中慌乱无比,思绪此起彼伏,过了良久之后,才听见门外响起一道微微讶异的声音来,“三少爷,您怎么来了?”
她心中一颤,直直地扭过头去。
随即门外便传来苏锐清淡温雅的声音,“知道六妹妹回来了,铭哥儿想念姐姐,我就带他过来瞧瞧。”
“这……”见状,门外的守卫似是有些犹豫。
苏锐蹙了蹙眉,沉声道:“怎么?不能进去么?”
守卫尴尬地笑了笑,思索片刻忙道:“三少爷说的哪里话?这府里哪里是您去不得的?”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打开了门。
光亮从外面而入,苏镶一时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只觉得眼中微微刺痛,片刻后苏锐的轮椅便被推了进来。
定睛看去,苏锐脸上带着平静而淡然的神色,他怀中的苏铭如今已有三岁了,虽然能跑却很喜欢赖在他怀里,瞧见苏镶伸出手臂来笑嘻嘻地道:“姐姐、姐姐……”
苏镶看着苏铭白嫩可爱的模样,心中一痛,却强硬着不伸手去接,目光冷冷地看着苏锐,“你来做什么?”
苏锐看了她良久,片刻后才缓缓地道:“没什么,只不过是想来看看你罢了。铭哥儿好久也没见姐姐了,等你出嫁了,恐见的次数也少了。”
苏镶眼眸骤然紧缩,几乎是失声叫道:“你说谎!我才不可能出嫁,我都没有定亲,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出嫁?你血口喷人!”
过尖的声音将苏铭吓得打了个哆嗦,眼含惊惧地看着她,随后一扭头缩在苏锐的怀中,哇哇大哭起来,“姐姐、姐姐凶,铭儿害怕,害怕……”
听见幼弟的哭泣声,苏镶才猛然回过神来,收了声,只一双眼睛却仍旧是凌厉地看着他,隐带愤恨。
苏锐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轻轻地抚慰着幼弟,拍着他的背,让他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这才抬起头道:“是与不是,你比我更清楚,我来只不过想告诉你的是,你的计划落空,是我将那些香料都弄走了,你应该庆幸的是世子妃安然无恙,如若不然,你的下场必会比眼下还要凄惨百倍。”
“是你?竟然是你——是你毁了我的计划!”听见这话,苏镶目眦欲裂,恨不得扑上前去在他脸上用力地抓出几道血痕来。
都是他,要不是他,她怎么可能会落得如今这个局面?父亲不再理会她,而她早就弄死了明玥,让她为母亲偿命。
苏锐神色不变,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悯更带着几分厌恶,“事已至此,你竟还不知悔改?”
苏镶冷笑起来,“我要告诉父亲,是你、是你毁了我们的计划,让他重重的惩罚你,此事与我无干,都是因为你!”
苏锐嘴角扬起一抹嘲讽,“你若是想告诉,我自不会拦着你。只不过,你心知肚明,接下来他会怎么做,而那就是你咎由自取的下场。”
苏镶浑身颤抖,捂着耳朵不肯将他的声音听进一丝一毫,可是确如苏锐所说,此事她心如明镜,苏霖这般做派,已经昭示了她的结局。
她即将被视为弃子,来堵上这个窟窿,是她亲自操纵的这件事,而到最后却没想到成了自己的埋身之地。
见她痛苦不堪的模样,苏锐缓缓地舒了一口气,随后才抱起哭得声噎气堵的苏铭转身往外走去。
出了门,门口的守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里面的吵闹声音并不小,他依稀听了个大概,可都是听见苏镶的话,苏锐的声音并不高,他听得不算真切,心头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老爷,转过念来一想,如今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此事怕是无可挽回。
扭头看向紧闭的房门,他也忍不住摇头叹了口气,这是主家的事,他还是少掺和为妙。
毓熙院中,明玥抚着肚子缓笑不语,绿绦正在一旁夹核桃,两人低声说着话,外面却传来通报,苏钰回来了。
明玥脸上漾出一抹笑意,苏钰走进房门来,身上还带着风霜之气,绿绦赶紧放下手中的夹子站起身来替他更衣。
一边更衣,苏钰还扭过头来看着她笑眯眯地道:“外面这几日可是冷了,你可莫要出门。”
明玥拢着自己的薄披风,笑盈盈地道:“我自然不会出去,外面不仅冷,还热闹的紧。”
苏钰眉头一动,转瞬就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目光阴郁片刻,随后穿好衣裳走上前来,摸着她的肚皮,沉声道:“她既敢如此胆大包天,想来这也是她求来的。”
明玥瞧着他发间都还落着霜露,抬手抚去,随后才道:“你也别太生气了,我这不是没什么事么?”
“幸亏是三弟,要不是他……”苏钰眼中泛过一抹惊惧来,后果不堪设想。
明玥察觉出他手上一颤,虽然她也是心有余悸,可经过这一日的过渡,也早就平稳下来,见他这般模样,微笑着拉着他的手一起盖在自己的肚皮上,“嗯,多亏了三弟。日后我们也要记着这份恩情才是。”
苏钰抬起头来仰着脸看她,片刻后笑了起来,亲昵地蹭着她的身体,“你说的是,我都听你的。”
南园书房,苏霖面色阴郁地坐在原地,手金握成拳,眼中一片晦暗,半晌之后才恨恨地道:“没想到,他们竟如此狡诈,竟敢口出狂言?当本官奈何他们不得么?不过一纸婚书罢了——”
“老爷千万息怒,话可不能这么说。”随坐在一旁的季先生赶紧出声制止了他。
苏霖抬起眼来,怒不可遏,“这便是先生寻来的人家?这般的破落户,父亲当日怎么就……”想到这答应下来是为了救自己的母亲和尚在腹中的自己,他硬生生地止住了话头,扭头不语。
季先生端详他神色片刻,缓缓放下了心,要知道这余家的人是他寻来的,他早就知道了有这么一桩事,只不过余家和苏家都不知道罢了,余家老太爷是个好的,知道这勋贵人家不是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能攀扯的上的,索性便隐没了下来,只临死前留着婚书寄希望于若有朝一日余家真的落难,说不准可以因着这层关系叫苏家搭一把手。
若非他主动叫人去跟他们提起,余家一辈子也想不到还能和京城苏家掺和上关系,余家如今落败成这个模样,知道能吃上这么一块肥肉,怎么舍得松口?
听到了消息之后,他们自是乐颠颠地上京了,可他先前分明和他们说的好好的,这婚事只不过是随口一说,最要紧的是他们上京寻婚事这桩事定要在苏家闹起来。
最好闹得明玥不得不出面,若是事成,哼,余家也没有留下的价值,这婚事自不必操心,便是出了岔子,余家也不可胡乱宣扬这桩婚事。
可说的好好的,怎么事情突然就超出自己的预料了?余家之人哪儿来那么大的胆子,竟敢在京城中到处宣扬他们和苏家结下了亲事?
此事事败,他也有一部分责任,更还要搭进去苏霖的亲生女儿,他自知理亏,便不敢多说什么。
余家的人动不得,若是动了,所有人都会知道是苏家所为,哪怕不是他们做的,也会被人认定是杀人灭口。
为今之计,进退两难,只有将苏镶嫁到余家这一路可走了。
想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道:“老爷慎重,此事还请老爷割爱,如今已成定局,大局为重。”
苏霖猛然抬起头来,目光中闪过几抹阴郁,季先生心头一跳,颇有几分胆寒。
他跟在苏霖身边这么久,且不论苏霖本性如何,他寻常待人向来温和有礼,也因此在朝中和士林之中颇有美名,何曾见过他这般阴冷的模样?
他控制住心头的胆怯,这才低声道:“老爷切莫急躁,与老爷将成大业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便是等老爷大业得成,六姑娘身份自然尊贵,难道还没有补偿她的机会么?”
苏霖冷哼一声,不作回答,季先生一愣,他猜错了?
事实上他确实猜错了,苏霖因为苏镶办事不力之罪正恼怒她还来不及,自然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在他看来,十个女儿也抵不上他的名声要紧。
如今他在京城中被人人看笑话,嘲讽议论,这股气他如何能咽得下去?
一见苏霖不为所动,季先生到底是历练过的人精,顷刻间就明白过来,心头一松,这就好办多了。
他缓缓地道:“老爷在朝中素有美名,怎可为了此事担起一个忘恩负义之名?将六姑娘嫁给余家,一来全了名声,二来说不得还能塑造出一桩佳话,为老爷的名声更添几分好。”
果不其然,苏霖扭过头来,目光发疑,“此话何意?”
季先生微微地笑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老鼠胡须,随后才笑道:“那余家也不是白身,父子二人都还有功名在身,便是说出去,也可说是老爷爱才惜才,这才将爱女下嫁,堵住了余家的口,也堵住了天下人之口,美名随之而来,何乐而不为?”
苏霖眉头一动,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之中。
季先生心头这才放下心来,知道苏霖肯去想,此事便能成上个分,至于苏镶愿不愿意嫁,那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整个苏家三房,她若不乖乖听苏霖的话,还能听谁的话呢?
夜色渐渐深了下去,秋夜里的凉风也随之而来,苏镶呆呆地坐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外面的月色,一夜无眠。
第二日一早,她依旧坐在原地,便是丫头们送上饭菜来,她也不为所动,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才见一个嬷嬷疾步地走进了院子里,看了她一眼眸光中带着几抹同情和怜悯,顿了顿之后才温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