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老爷吩咐,这些日子您就在院子里备嫁吧,哪里都不要去了。”
听见这话,苏镶才似有了反应,猛然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看着眼前的老嬷嬷,大怒道:“你说谎!父亲才不会把我嫁给余家的!那样的破落户,穷酸人家,我才不要嫁过去!”
老嬷嬷眼中怜悯更甚,只叹了口气道:“姑娘莫要争执了,老爷已经决定了,如今外面都已知晓,余家来人已换过庚帖了,事不宜迟,月底便有一个好日子,姑娘便可嫁人了。”
“不!不!我不要!我才十四岁,我怎么能这么快就嫁人!你说谎!你说谎!”苏镶心头猛然遭受重创,几不可遏止地尖叫起来。
老嬷嬷心中也是无奈,十四岁确实有些偏小了,但也不是没有先例,十五六岁就可嫁人的,十四岁也不过就早上一年罢了。而如今余家不肯让步,说什么嫁过去定会好好待她,不会让她吃苦,最要紧的是余家的哥儿已是二十了,到现在还没娶媳妇,乡里乡亲的都在笑话,这才不肯让步的。
二十岁都没有娶亲,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正经人,观这两日余家在苏家的行径便可看出一二了,不过是刁钻穷酸的平头百姓罢了,便是那秀才的功名也是拿不出来说的,这么看来,六姑娘确实是可怜。
锦衣玉食养大的金枝玉叶,却要嫁到一个穷酸人家,便是有嫁妆,那样的婆母和太婆婆又是什么好相与的,只盼着那哥儿是个知冷热的,也懂得对女子好,要不然苏镶这可真算是从云头跌到泥里了。
苏镶疯狂地尖叫着,她不要,她不要嫁给余家,余家人那样令人厌恶,她才不要嫁过去,她要继续呆在苏家,继续作自己的苏六姑娘,依旧是这京城里的贵女,才不要是穷酸人家的媳妇。
她不要!
见她疯狂尖叫和撕扯着,想要往外冲,老嬷嬷眉头一皱,她被苏霖派来看着苏镶,前头的怜悯和同情是真实的,可若是要被她这么冲出去,闹出什么事来,那可就是她的罪责了。
见状,当即便冷下脸来,看向一旁的两个健壮仆妇,森然道:“你们愣着做什么?六姑娘喜事将近,伤着了自个儿可就不好了,还不赶紧上前伺候着。”
仆妇应命上前,当即便擒拿住了苏镶的胳膊,将她牢牢地按在椅子上,随后从身后摸出两条布来,将她的手牢牢地捆住。
苏镶泪流满面,眼中满是绝望,不停地嘶吼着,“我不要!我不要!我要见父亲,我要见父亲!都是苏锐害了我,都是苏锐害了我,你们这样对我,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老嬷嬷眉头紧皱,若说先前还有几分同情的话,这会儿什么情绪都荡然无存了,她是苏家资历颇老的老嬷嬷,规矩更是一等一的,向来遵循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便是家里安排的婚事,哪怕再怎么不好,也得老老实实地嫁过去。
就因为婚事不美,就这般口出狂言诅咒亲人,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她冷着脸道:“六姑娘忙着备嫁,身体也不好,我看也不要出门了,便是六姑娘手上不拿一针一线,这府里头也能给姑娘拾掇出漂漂亮亮的嫁妆来!您就在这儿歇着吧!”
说完,挥了挥手,便叫两个仆妇出了门,苏镶独自个儿坐在屋里,手脚被牢牢捆住,丝毫动弹不得,嘴巴也被封住了,只是眼泪不住地从眼中跌落下来,濡湿了脸颊。
关上了房门,世界就清净了。
老嬷嬷缓缓舒了一口气,叫人搬了凳子坐在原地,不许离开半步,随后这才转身前去和孟氏商议苏镶嫁妆之事了。
到了萱兰院,她就被拦着了,苏锐静静地坐在一旁,低声道:“母亲身体不适,此事便由我来安排吧。六妹妹是低嫁,余家虽然境况一般,可我们也不能薄待了她,族里头是什么规矩,便按什么规矩来置办吧。”
苏家的规矩是嫡出嫡女是一百二十抬,嫡出庶出是九十抬,庶出嫡出是九十五台,庶出庶出的话自然就是六十八抬了,这只不过是个定例,主要是看各家的情形,有人愿意添的,那也没有办法。
更况且,若是侯府嫡女郡主之类的,那就更不用说了,便是收拾出多少,只要不超出天家规制,那都是可以的。
六十八台嫁妆,对于苏镶来说不多不少,也是正好了。有苏家在,想来余家也不敢胆大包天,欺到她头上去。
老嬷嬷闻言恭敬地点了点头,随后想了想低声道:“那杜氏的……”
苏锐抬起眼来,扫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一分两份儿,铭哥儿的自是要留下的。”
老嬷嬷恍然大悟,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要公事公办了,当即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转身退了下去。
消息传到毓熙院,明玥闻言顿了片刻,只是一笑了之,绿绦是最常心软的人,此刻脸上也是一抹冷色。
她试图谋害世子妃和小世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样的下场?不是三少爷机敏,世子妃此刻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余家人自私阴狠,那余家的哥儿十三岁考上秀才,便自觉自己了不得了,镇日里花天酒地,却始终没能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余家小有薄产的家业也被败的精光,据说也因此变得阴郁至极,动辄便出手打人。
先前并非没有人和余家说亲,可知道余家哥儿的品性之后,都不再理会他们家了,这山高皇帝远的,还想糊弄苏家?
世子妃早就查探清楚了,可这既然是六姑娘亲自出的主意,那不如就让她得偿所愿便是。
她将手边的核桃夹碎,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能生生咬碎一般,明玥哭笑不得,只刮了刮她的鼻子道:“这般厉害?可不像你了,回头还得给你找个听你话的丈夫才好。”
绿绦跺了跺脚,将核桃仁都捡出来,低声道:“世子妃还是别打趣我了,都到这会儿了,他们还是一桩接一桩的出幺蛾子,您可听奴婢一句罢,这往后甭管是谁,也别理会了。”
明玥微笑着点了点头,不说别的,她也有些后怕,若不是苏锐离开之后又折返,她还不知道自己屋子里出了什么状况呢,苏镶有异心她是知道的,可没想到她竟敢胆大包天在自己屋子里放下这样的东西?
她缓缓舒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眼中泛出微笑来,“臭小子,你倒是福大命大。”
转眼间便过去了两天,苏镶一直在南园之中哭嚎,到后来也没有了力气,不知是认命了还是如何,老嬷嬷看管的愈发严谨,生怕她一个想不开寻死。
南园那边一方面热火朝天地准备嫁妆,另一方面却是戚风惨雨,境况很是凄凉。
明玥将这一切都抛诸脑后,主要原因是因为临产之期还剩下最后一个多月了,不可再掉以轻心了。
太医来诊平安脉,也说胎相甚好,定能平安生产,明玥轻轻地松了口气,在苏钰回来时将这话告诉了他,苏钰笑眯眯地应了一声,随后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肚腹,口中喃喃道:“一切都会好的,小东西。”
明玥摸着他的鬓发,眼角眉梢带着笑意,心中暖意融融,一切都会好的,云开月明,霁雨初晴,他会是十月生的孩子,等她坐蓐过后,便正好是新年。
小东西,你可真走运,一出生就能赶上新年。
时光转瞬而过,苏镶的婚事定了下来,迅速地在这个月中了结了,出嫁之日,明玥抚着肚子未曾参宴,不过也没多少人来参加,苏霖似是着意小办,不过请了几家交好的,将女儿送走罢了。
因了路远,连回门都不必了,苏钰事忙,苏锐不良于行,苏铭还小,到最后只从族中挑了一个族兄送她出嫁。
明玥听着外面吹吹打打的声音,眼眸微垂,不知此刻坐在花轿中的苏镶,是泪流满面还是悔恨不已?
不过那些都与她没有干系了,她现在最最要紧的是平安生下孩儿才是,尽管她知道因了这桩事,苏霖是赔了女儿又折名声,定不肯善罢甘休,也不再理会了,这些事情,苏钰都会一一料理好的。
风暴和希望是同时降临的,明玥后来再度回想起这段时日时也觉得恍然如梦,她的临产之期将近,整个侯府都透出一股紧张的氛围。
苏钰更是再也不肯出门,时时刻刻都守在她身边,她能瞧得出他眉宇间还有几分担忧,曾叫他不必管她,可以出门时,话刚开了个头,就被他否了。
“我哪里都不去,只有你最重要。”他如是说着。
明玥也不再多说什么,毕竟她虽然这么说,心中也确实需要他的陪伴,她想让他和自己一道迎接这个新生命的降临,那是他们的孩子,他出生时定是要看到爹娘的。
这一日风和日丽,太阳还透着融融暖意,太医来诊过平安脉,瞧着她的肚子又下坠了几分,说是就在这几日了,万事俱备,一切都要当心。
苏钰脸色不善,到底是哪一日也说不清楚,这帮太医,是不是觉得自己的乌纱帽都戴的太稳固了。
明玥好笑不已,只得低声劝服他,“太医也是尽心尽力,具体是哪一日谁也说不清楚,且慢慢等着吧。”
苏钰这才作罢,待吃过了午饭,却突然听见外面一片喊杀之声,镇南侯府的侍卫和飞骑卫迅速开启应对机制,牢牢地守着正门和后门。
明玥心中发急,转过头去看着苏钰,见他面色阴暗之中却又似透着几抹如释重负,心中不觉奇怪,“我自个儿能成的,不若你……”
“别担心,不过寻常戒严罢了,没什么要紧的。”苏钰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扭过头来低声安抚她。
她心中犹疑,可看他的模样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借着他的手臂,两人一道回转时,明玥只觉得腹部猛然坠疼,她脸色一白,忍不住地叫出声来。
一旁苏钰脸色大变,瞧着她的模样,慌张道:“怎么了怎么了?”
明玥用力地掐着他的手臂,只觉得腹部一阵阵地疼,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费力地扭过头来,看着苏钰纠结的眉毛鼻子都快皱到一起了,勉强露出一抹笑来,“这小东西真会凑热闹。”
苏钰猛然明白过来,心中似是漏跳一拍,耳边嗡嗡作响,片刻之后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疾步往屋子里走去,一边嘶声叫道:“来人,快来人!要生了,要生了!”
毓熙院顷刻间便忙乱了起来,明玥被安放在榻上,苏钰在她身边不住地安抚着她,不过明玥睁开眼看时,心头无奈,看起来他倒是比她还要紧张。
不过一会儿,稳婆便来了,还有苏夫人,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屋子里,一边将苏钰往外赶,这病房之中血腥之气,男子沾染不得。
苏钰怎么也不肯离开,只死死地守在明玥身边,苏夫人拧了拧他的耳朵,低吼道:“你在这儿能干什么?添乱不是!女儿家生产最要专心一意,你在这儿不是打扰她么?”
苏钰咬着唇,眸光中的慌乱和茫然几乎要宣泄出来,片刻后道:“我、我不出声……”
“女儿家生产模样不好,你留在这儿看什么?快给我出去!”苏夫人冷哼一声,下了最后通牒。
苏钰这才不情不愿地被人拉了出去,只出了门一步都不肯多走,整个人都快要贴在门上了,满眼期盼地看着里头。
来回的人进进出出,天色渐渐地落了下来,屋子里明玥的惨叫声依旧不绝于耳,他心中微微发麻,手背上青筋浮起,苏顺儿远远瞧见,忍不住叹了口气,上前低声道:“世子稍安勿躁,太医都说了世子妃胎位极正,必能顺利生产。”
苏钰神色阴郁的紧,“你听听这声音,像是顺利生产的模样么?”
苏顺被问的哑口无言,他也没生过孩子,只不过听人说,这女子生娃娃那都是要疼的死去活来的。
想到这里,不免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只站在一边,陪着他一道听着里面的动静。
侯府上下忙乱的紧,苏霆下令,今日不管是什么人来,都不许进,便是奉旨而来的,也都给我挡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