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和飞骑卫都知世子妃眼下生产,当即肃穆而应。从午后到天色黯淡,冷风簌簌,街巷之上兵戈之声隐约响起,从早上到晚上都未停歇过。
镇南侯府门前却意外的并无多少人,只是瞧着声音的方向,却是来自皇宫。宫中变乱,黎民受苦,家家户户一早就收了摊子不敢再在街道上走动,只听着外面沉重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呼喝声此起彼伏,像是要扎到人的心脏里去一般。
这一次的变乱虽没有杀声震天,血流成河,并不曾涉及到其他人,是意外的平静。
夜幕缓缓地降临,只在这般凝固而肃杀的气氛之中,明玥终于生出了一个小男孩,历经半日的工夫,直到过了晚膳时分才出生,这孩子也的确够折腾的。
她身上力气尽失,心中忍不住嘲笑自己,一向觉得不过生个娃娃而已,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在真正经历之后,才知道,那是从一个生命从你身上撷取,从而融成另一个骨血的过程,可不是容易的。
孩子的啼哭声响彻在整个房间里,明玥昏昏沉沉,身上黏腻无比,头发丝都沾在了脸颊上,可她没有那么多心思理会了,她这会儿太累了,扭过头来看向一旁,“我看看,我看看他……”
“恭喜世子妃,贺喜世子妃,是小公子呢。”一旁的稳婆笑眯眯地说着,苏夫人满脸都是激动,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将孩子放在了她身边,“你瞧。”
明玥费力地探出身去,只见襁褓之中一个小小的娃娃被包裹的严严实实,正闭着眼睛哇哇大哭,皮肤皱皱巴巴,活像一个小老头,饶是如此,明玥也觉得他生的顶顶可爱,顿了片刻后才松了口气,躺回了床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苏夫人悄悄擦去眼中的泪,这才扭过头来将孩子交给身边的大丫头道:“抱去叫世子瞧瞧吧。”
海棠小心地接了过来,这才往门外走去,苏夫人细心地替明玥擦拭了脸上的汗污,叫人替她换了干净的衣裳和被褥,这才走到门边打开门。
“嚷嚷什么?谁说不叫你瞧了,她累了这半日已经睡下了,你进去吧。”苏夫人没好气地白了一眼看着儿子却不着急慌乱,非要一个劲儿地进门瞧自己媳妇的儿子。
苏钰如逢大赦,赶紧推门走了进来,房中的血腥之气还未完全散去,可他也丝毫不觉什么,走到床边瞧见她沉沉地睡着,心中这一口气才放了下来。
当日曾说过她不能有孕,也曾说过这一胎极为凶险,有可能便有子无母,老天爷保佑,终于让她们两个都平平安安。
苏钰眼眶一酸,赶紧扭过头去用虎口草草地抿去,随后强作镇定的扭过头满眼柔意地看向明玥。
一旁收拾的丫头们瞧着心都快软了,谁曾见过世子爷这般模样的,这般真情流露,同为女子,她们怎么能不羡慕?
明玥醒来的时候已是晚上了,身上也觉得清爽的紧,想来是收拾过了,绿绦侍立在一旁,脸上带着笑意,端起盅盏来道:“世子妃,您醒了,喝些参汤吧。”
明玥也觉得身上无力,应了一声,随后坐了起来,一边喝着参汤一边扫眼四下观望,绿绦知道她想看什么,低声笑道:“小世子适才已吃过奶了,世子妃放心,将军夫人和少夫人都来了,这会儿正在偏院里呢,世子刚把小世子送过去,一会儿就回来了。”
明玥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只没想到母亲来的倒是快,顿了顿又奇怪地道:“爹爹和兄长没来么?”
绿绦面上露出一抹为难来,犹豫片刻后才低声道:“眼下外头正乱着,不知道将军和少将军……”
话音未落,门便被人推开了,苏钰快步走了过来,眼中都带着欣喜,“你醒了?”
明玥瞧着他的模样,心头好笑,却也点了点头,“嗯,孩子呢?”
苏钰脸上露出一抹懊丧来,“你睡得沉,还当你要过会儿才醒来,我就把他抱出去了。”最主要的是他怕他哭闹,吵着了明玥的休息。
明玥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无妨,既他吃饱喝足了,便好。外面怎么样了?”
绿绦收拾盅盏撤走的时候,听见这话,忍不住额头抽了抽,为小世子感到难过,这爹娘两人对他刚刚出生,似乎全然不在乎似的,一个要把他送出去丢给祖父祖母外祖母,一个只想着他只要吃饱喝足就没事了。
苏钰轻轻地揉了揉她的眉头,过了片刻之后才低声道:“别担心,即将就会好了,宫中变乱,王爷麾下玄卫营与明将军和少将军所领飞骑卫汇合一处,更加上京郊三大营,此刻迎太子入宫,扫清乱党。”
明玥还来不及为自己的父兄感到震惊,却又听到一个爆炸消息,忍不住惊声道:“太子?”
苏钰微微地笑了起来,直到此刻他脸上的笑意才似是真正的浮了出来,像是阴雨过后的晴空一般,诸多郁气一扫而空,看着她坚定而坦然地道:“是的,太子殿下。就是二皇子,陛下的亲生儿子。”
明玥吃了一惊,“二皇子不是、不是……”她长于京城,自然知道二皇子的事情,他是一个寻常宫女所出,后被皇帝喜爱过一阵子,生下二皇子后却不知为何被冷落起来,连带着二皇子也如隐形人,在宫中生活着。
直到前些年,三皇子生母暴病而亡,所住宫殿起火,一切都毁于火光之中,二皇子也不知下落,皇帝曾派人彻查,到最后也无疾而终,皇家之子就这般消弭于宫廷倾轧里,再也不被人想起。
据说二皇子死时还不到五岁,怎么如今又好端端地出来了,还成了太子?
“陛下已在宫中病重,刘琼操纵皇后和成王孙,试图篡位登基,只不过九王爷早就留下了陛下的血脉,二皇子一直远居外地,直到前两年才回来,如今已是十三岁了。”苏钰微笑着替她答疑解惑,这些事情若是在以前,他什么都不会说,可如今天下将定,他不愿意再有任何瞒着她。
“远居外地,便是、便是九王爷失踪的那段时间……”明玥喃喃自语,反应过来。
苏钰点头微笑,赞赏地亲了亲她的额头道:“你猜得不错,就是那个时候,王爷将他藏于民间,暗中教导,如今匡扶社稷,迎太子入宫,执掌大局。”
“皇上先前行事种种已如过眼云烟,只不过如今他已明白过来,早暗下密诏,将大印和圣旨一并交给了九王爷,太子是名正言顺。”苏钰缓缓地笑了起来。
不枉费他们这些年的行事安排,也不枉费这些年的呕心沥血,更不枉费他们的卧薪尝胆。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结局,云销雨霁,海晏河清。
他轻轻地微笑道:“我们答应小东西了,他出生后便会天下太平。”
说起这个,明玥从怔忡中回过神来,半晌后扭过头来忍俊不禁,这倒确实是的,这小东西也真会挑时候。
“还要叫他小东西吗?不起个名字吗?”念叨了一会儿,明玥突然发问道。
苏钰沉了沉眉,想了片刻后微笑道:“这小子倒有福气,不若小名便叫福哥儿吧。”这大家族中自是先有小名,再起大名的。
明玥顿了顿,琢磨了片刻,随后笑了起来,“好的很,正好就叫福哥儿。”
苏钰温柔地将她揽在怀里,低下头来抵住她的额心,话语从唇边逸出,“是你给了我这样的福气,阿玥,与我一生,你居功甚伟。”
说完了话,明玥眼角沁出一抹泪痕来,随后赶紧抬手擦去,他知道她的疲惫和艰难,她从未开口说过,一直以脾气奇坏的模样示人,而他知道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在哪里?
于她,他又何尝不是给她带来的一生福气呢?
苏钰瞧见她掉泪,心中一慌,笨拙地伸出手去胡乱地抹掉她的眼泪,慌张道:“别哭,别哭,听话,老人家说,女子这个时候掉眼泪是要落下毛病的……”
明玥本就没有多想哭,听见这话更是破涕为笑,伸手锤了他一把,“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苏钰松了口气,笑眯眯地道:“我专门去问的,你受这么大的罪,若是不能让你好好的,我还是个人么?”
两人在房中低低絮语,门外的一群人听在耳中,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旋即缓缓地摇了摇头,明夫人怀中抱着小外孙,示意众人还是回去吧,这样的情形,不适合打扰。
便是全家同乐,也不急于这一时。
天色渐亮之时,消息终于传了回来,街上虽然依旧是重兵把守,可已没有那么乱了,喊杀声也都消停了下去,只九门前头血色成霜,浸染在皇城门前的青石地砖上,而御河之中的河面上也不时晕染起一抹晕红。
这般独特的宁静,是变乱之后的肃清,更是安抚众人心中的慌张,天下清明,储君已定,一切都有了方向。
太子暂理国事,下达谕令,诛刘琼九族,朝廷之中与刘家关联甚密,策动今日变乱之人杀无赦,刘琼、刘权两人车裂之刑,让人禁不住为之胆寒,也宣告了太子的怒气。
不过为昭示皇恩浩荡,陛下龙体未愈,不伤人和,同党牵连之事甚深者诛,其余无辜之人放,三代之内不得出仕。
一时间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只不过是子孙三代不得出仕,好过身家性命都一同搭进去。
这样的清洗足足延续了一个多月,朝中无人不噤若寒蝉,不敢再轻易冒头,而九王爷将大权一并移交给太子之后,竟爽快地闭门不出,不再过问任何朝事,也让众人大吃一惊。
毕竟所有人都以为九王爷暗中筹谋是为自己登基而谋划,却没想他竟是推出了二皇子得登大宝,而他却悄然退隐,不过也正是这样的举动,让百姓对他更为敬仰。
九王爷从无谋反叛乱之心,夺位之事更是无中生有,听说刘琼临死之前得到消息,仰天长叹三声“竖子奸诈”之后就死,太子得知此事,更是怒发冲冠。
叛党贼竟还敢出言不逊,对他的皇叔如此诬蔑,当即再下谕令,刘琼死后要遭犬噬,更是让众人心中震惊无比,储君对九王爷的感情甚深,恐比他的生父皇帝还要深上几分。
外面人心惶惶,乱成一团,只不过镇南侯府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而明家更是重回昔日荣耀,得太子谕旨复将军之位,明德执掌京畿五万人马严阵以待,稳京中和叛党余孽动乱,而明璟则领骁骑营和玄卫营一道协同钦命大臣捉拿叛贼同党,彻底肃清刘琼在朝中的势力。
明家此刻都忙碌的紧,明夫人在镇南侯府住了几日,好生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和外孙过后,便要回将军府去了。
明家总不能一个人都没有,且这些日子想必更是会忙碌的很。
她坐在明玥的床头前,慈爱地看着已褪去红皱显出几分白嫩可爱的福哥儿,眼中的疼爱都快溢出来了,“这臭小子,性子倒是稳,饿了也不哭不闹,却不知是像谁的脾气!”
相比他娘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再比比他爹先前的名声,众人纷纷觉得福哥儿怕是知道自己的爹娘不靠谱,一早就练就了自己云淡风轻见怪不怪的本事了。
众人吃吃而笑,明玥忍不住懊恼道:“娘!”
明夫人笑意盈盈,打趣完女儿倒也没说别的,看着襁褓中闭着眼睛吃饱喝足悠然自在的小娃娃,眸光中掠过一抹遗憾来,“只是可惜,你爹这会儿在军中忙着,璟儿也在外头忙着,倒是到现在还没瞧见他。”
明玥也觉得遗憾,自己的儿子出生到现在已有两三天了,可亲舅舅和外祖父都还没有见过他一面呢,说起这个来,福哥儿挥了挥手臂,口中哦哦两声,似是也带着几分焦急和懊恼之色。
明夫人惊喜起来,“瞧瞧,瞧瞧,他倒是也急上了,可真是外祖母的好孙孙,乖乖哦,外祖父过些日子闲下来就能来瞧你了,别着急哦。”
看见这般的情形,众人也都会心一笑,明玥笑骂道:“这臭小子,就知道讨好您。”
“胡说!我们福哥儿这是机灵,你懂什么?”明夫人白了她一眼,一脸护犊子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