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月嫣似是癫狂一般地大笑起来,直直地看着他,目光怨毒,“她如今已平安生下子嗣,她是尊贵的世子妃,镇南侯府封侯加爵得丹书铁券,无上荣耀,你难不成连这个也不知道?”
祁渊眼神微动,随后缓缓地舒了一口气,“我已遁入空门,不理俗事,这些事情我知也是知,不知也是知。”
“你少在那里装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此刻怕是心如死灰才想要遁入空门吧?佛门清净之地,岂容你糟蹋?!她永远都不会是你的妻,永远都不会是你的人了!这才是最最要紧的吧!”夏月嫣冷笑连连,语气愈发冰冷毒怨,像是一柄利刃一般试图狠狠地刺向祁渊的心窝。
祁渊抬起头来,目光终于落到了她身上,嘴角泛出一抹轻嘲来,“是又如何?你既然说了这是佛门清净地,怎可还敢胡言乱语,口出狂言,违背佛理?”
夏月嫣冷笑一声,“我要与你和离,我要回京,我的爹爹和娘亲都还在京城,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祁渊眼眸露出一抹带着几分嘲讽的悲悯,看着她不发一言,像是她说的话对自己也没有任何干系一般。
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模样,夏月嫣再度尖叫起来,像是再也容忍不了他的冷漠似的,“我要和离,我要和离,你听到没有!我是夏家的嫡女,我不是祁夫人,我要回京,我要回京!”
听着她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的声音,祁渊半晌后才缓缓地道:“我已是出家人,你我之间早无干系,婚契早已无用,你想要回京,不过是你自己的意愿罢了。”
夏月嫣浑身一颤,狠狠地咬住唇,看着他的模样心中满是绝望,自己为什么要求取赐婚,死也要嫁给这样的人,他分明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他对自己毫无感情,她一开始就知道的,为什么还要死心眼地嫁给他,白白耽误了自己的一生。
“你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不是吗?刘琼被诛,夏国公府与刘琼来往甚密,也逃脱不了罪责,便是皇后如今又能有多少的分量?夏家被削爵逐出京城,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才保下一命,便是你回京,难道还有人敢娶你吗?”祁渊声音清淡,却一字一字地将她的幻想全部撕裂开来,让真实裸地袒露在她的眼前,而那真实……却是谁也接受不了的。
夏月嫣从喉咙中发出一道极其诡异和凄厉的声音来,似哭似笑,身体犹如一滩烂泥一般瘫软在地上,目光中的火光似也渐渐熄灭,“……不,我不要……我要回京!皇后表姐定会为我做主的,太子还未登基,他还未登基……”
太子虽未登基,可皇帝已是油尽灯枯之态,怕是熬不过这个新年了,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皇后虽还在凤仪宫主位,不过形同虚设罢了,如今朝政在谁手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便是等皇帝殡天之后,她这个皇太后也不过是在宫中荣养罢了,手中还能有什么实权吗?
祁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不再多说什么,夏月嫣不知哭喊了多久,到最后晕厥过去,才被僧人抬走,送到隔壁的庵庙之中。
皇家庵庙佛寺相距二十里,她能突破庵庙的看管一路到这里来,早已是浑身脱力了,送回庵堂中,那住持瞧着她脚上满是血迹的模样,摇了摇头,念了句佛号才缓缓道:“天家之地,岂容你这般放肆?来人,把她关到禁房中去,什么时候不这么疯癫了再放出来。”
左右立时有人应声,上前钳住她的胳膊,将她硬生生地拖走。
禁房是庵庙中用来惩罚不听话的尼姑的地方,对佛门不敬,行事有差,关进去,一天只给饭水,里面不过一个恭桶,一张四方小榻,别无他物,人在这里待上一两天也是足够受的了。
夏月嫣被丢进禁室之中,满眼都是黑暗,冷意缓缓爬上身体,她终于不可遏止地流下泪来。
景和二年十二月,景和之乱之后的两个月后,皇帝驾崩,太子继位,改年号为羲和,皇后尊为母后皇太后,移居后宫西侧康元殿,为示哀悼,皇帝下令三年不选秀,不充后宫,为示新帝厚德,先帝仁和,百姓官员婚嫁照常,不必守国丧。
此举获得了京中不少官眷人家的赞同和支持,要知道这两年适婚年龄的官家女子也是不少,若是皇帝选秀,他们便不能嫁女儿,可耽误三年,可怎么好呢?
一时间,赞颂新帝仁厚的声音此起彼伏,宫中为了守孝,年节过的很是朴素,众大臣之间也更是如此,一个赛一个的低调,表示自己虽没有守三年孝期,但哀恸之心还是很有的。
而唯一特殊的就是九王府了,成了京中别有的热闹之地,九王爷是先帝兄弟,当守大功,可九王府美其名曰,说是守热孝,守小功,谁也指摘不出半点错处来,更何况如今谁还胆大包天地去指摘九王府的行事。
连新帝都没说什么,更轮不到他们这些大臣说话了。
明玥在侯府中守岁过后,福哥儿被苏侯爷和苏夫人抱着翻来覆去的逗弄,到后来都有些发困了,苏侯爷当即拍板不守岁了,他们要带着小孙子睡觉去了。
明玥满眼无可奈何,也只好作罢,堪堪走出正堂之后,苏钰伸手拉住了她的手,笑眯眯地道:“这般过年多无趣,正好福哥儿跟着爹娘睡,我带你去个地方,咱们一道热闹热闹。”
明玥眨了眨眼睛,这个时候热闹的地方还能有哪儿?
车马行到九王府,门前的守卫打开了门,瞧见两人忍不住吃惊不已,“世子、世子妃?”
瞧着他惊讶的模样,苏钰挑了挑眉,“怎么?瞧见本世子很惊讶么?”
沧海摸了摸鼻子,摇头道:“倒也不是,只不过今儿个王府里头可真是热闹。”
苏钰扶着明玥一边往里走,竹舍的方向传来声声爆竹的声音,一边低声问道:“还有谁来了?”
“慕公子前脚刚到。”沧海低声说着,一边将两人请到竹舍的地方,到了竹舍前头,只瞧着小溪都结了冰,却不知谁在上头放了烟火,欢声笑语和爆竹声交织成一片。
顾小柒缩在君墨言的披风里,转过眼睛瞧见明玥,当即便笑嘻嘻地迎上前,“明玥,你瞧,你瞧,这里还有个美人花呢,你来放,你来放!我专门给你留的。”
明玥眉眼含笑,几个女子很快就融入到了一块,笑闹不已,君墨言失去怀中的暖玉温香,面色中带着几分不善,斜睨着苏钰轻哼道:“你来做什么?”语气中满是这里不欢迎你的意思。
苏钰眉头一挑,不为所动,看着天上升起的烟火,笑眯眯地道:“我怕小王妃独自个儿过节有些孤单了,便带阿玥来罢了。”
君墨言轻哼一声,“今夜王府里没有与你的房间,你来了也无用。”
苏钰笑意莹然,爽快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王爷孤枕难眠,臣下也自是要陪着的,你说是也不是,慕先生?”
在一旁看热闹看的正起劲的慕清玄突然被叫到名字,呆怔片刻,随后脸上笑意愈发浓厚,大力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正是,我也这么认为。”
大年初二,自是要回外祖家的,福哥儿一大早就被打扮的妥妥帖帖,一身大红的缎袄,虎头虎脑的模样瞧着甚是好玩,用过早膳,就备下了车马准备出发。
苏夫人依依不舍地看着自己的大胖孙子,便是离开一天半天的,她都要想的心肝儿疼。
福哥儿在襁褓中睁着眼睛看着祖母,咿咿呀呀地挥了挥自己的小胖手,好像是在安慰一般,苏夫人登时心都化了,不住地哄道:“祖母的小心肝哟!等去了外祖家,可要早点回来才是,祖母想着你呢啊。”
扑哧一声笑声从一旁传来,苏夫人扭过头来,瞧着笑得乐不可支的苏钰,气不打一处来,恨恨地甩手在他身上拍了两把,苏钰一边哎哎地叫着躲,一边道:“他能知道个什么呢?还不是我和阿玥说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听见这话,苏夫人登时眼眶就红了,恨恨地指着他骂道:“就知道养你是白养的,阿玥若是想爹娘,你便陪着她住两日也不妨事,只要紧的把我的福哥儿给我送回来!”
苏钰哭笑不得,这都说祖孙是隔辈亲,这看来可是真的了。他的地位下滑的也太厉害了,居然回不回来都不甚要紧了。
明玥侧身坐进了车马中,听见这话掀起帘子微笑道:“母亲放心,晚膳前我们也就回来了。”
苏夫人这才舒了一口气,脸上浮出几抹喜色来,白了苏钰一眼,喜滋滋地道:“还是阿玥懂事。”
明玥笑着叫她赶紧进屋,外面还是天寒地冻的,苏夫人满口答应着,又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福哥儿,这才意犹未尽地转身回去,临走前还气不过似的恨恨地拧了一把苏钰的胳膊。
苏钰痛叫出声,上了车马后,明玥正抱着儿子笑得乐不可支,福哥儿也似乎很愿意见父亲吃瘪的模样,咧开没牙的嘴笑得欢快。
苏钰白了儿子一眼,这才端然而坐,车马里放着暖炉,融融的都是暖意,一家人说笑着往将军府而去。
很快到了将军府门前,明夫人和明德早就迎出来了,明德和明璟一口气忙到大年三十晚上,硬是抓心挠腮地忍了一天之后,知道今儿个外孙孙要来,一大早就收拾好了,耐不住在正厅等着,便站在了府门外头,翘首而望。
终于看见镇南侯府带着徽记的车马后,明德喜出望外,快步上前,只待马车刚刚停稳,便欢喜地道:“福哥儿呢?叫我瞧瞧,快叫我瞧瞧。”
明玥无奈的很,先前自己回府,父亲第一个要见的就是自己,如今可是将自己视若无物了,苏钰拍了拍她的肩头,他们两个是同病相怜,不过也没关系,他们有彼此惦记着,那是谁也夺不走的。
下了车马,明德和明夫人便照看着福哥儿脚下不停地往屋里走去,声音中都是喜气盈盈,“哦哦,我的乖孙孙,外头冷,咱们进屋去哦,进屋去哦!”
被抛弃在将军府门外的两人面面相觑,管家忍着笑迎了上来,笑道:“世子,世子妃,快里面请,外头冷的很。”
悻悻地进了屋子之后,明德和明夫人已经围着福哥儿忙活起来了,又是拿东西来逗弄他的,又是做鬼脸逗他开心的,可真是两个活宝。
明玥在旁边干干坐了半天,见爹娘似乎还没有看她的意思,这才干咳了两声,抬起头来道:“爹,您是不是忘了您还有个女儿了?”
明德一怔之下扭过头来,瞧见自己的宝贝闺女,愣了愣神,随后这才尴尬地笑了起来,挠了挠脑勺,这才转头看向一旁的下人,低斥道:“瞧见姑娘和姑爷回来了,还不赶紧上茶?”
丫鬟满脸茫然,疑惑地望着明德,明德一转眼瞧见女儿女婿身边已放了两盏热气袅袅的茶,更加尴尬了,“哈哈哈,没瞧见没瞧见,你们冷不冷啊?可要再笼些炭火来!”
瞧着明玥神色愈发呆滞,苏钰赶紧起身,很乖觉地笑道:“父亲母亲陪着福哥儿再玩会儿,今儿个阿玥起的早,怕是困了,不若去歇息歇息?”
明德眼睛一亮,连连称好,心底暗赞自己的女婿乖觉的很,明玥无奈之下,只好跟着他一道出了门。
反正留在这里,爹娘眼中也没有自己,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
两人出了正堂,对视了一眼,片刻后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他们这是不是养孩子的爹娘?竟跟孩子争起宠来了?
苏钰微笑着牵着她的手,缓步往园子里去,低声道:“有爹娘在也好,咱们回头不若就自个儿去山谷里头?”
明玥抽搐了一下嘴角,她也是孩子的亲娘,难不成她就不想么?可是一想到要去山谷,带走福哥儿定是两家长辈都是不肯的,总不能拖家带口把人都给带走吧?
她扭过头来迟疑道:“不若等到福哥儿大些?”
苏钰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笑意,微笑道:“可以,你欢喜就好。”
明玥斜睨了他一眼,“你不在乎和王爷的打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