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京城中都这么称呼的,我提前练练手,别到时候给你丢了人。”
傅灵光忍不住笑了起来,京城确实是这么称呼的,只不过他一个外男称呼倒是没有必要,她笑了一会儿,低声道:“你要跟着我们回京城吗?”
金六脸色一白,目光中带着说不清的哀伤和恐惧,“姑娘不肯带我走吗?”
傅灵光沉默了一会儿,想了半晌之后微笑道:“既然如此,也好,那你就跟我们回京城吧。”留在敕乐关,他没有人照顾,不知道以后会是个什么模样,她都已经救了他,自然不会再不管他的。
傅家是在旨意下达的第三天动身的,来到敕乐关,他们就没有多少家当,如今更是除了锅碗瓢盆什么都没有,而那些都被傅灵光收拾齐整送人了。
看着一贫如洗的傅家,来送行的不少人都红了眼眶,别过头去偷偷擦眼泪。而父亲曾教过的学生都扑上来哭着喊,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一向平静自持的父亲看见这般情形也忍不住掉了眼泪下来,飞快地擦去之后,只和那孩童笑着说道,等过些日子还会有先生来教你们读书,等你们长大了,去京城赶考,成为国之栋梁,到时候就能相见了。
尽管是这样,众人还是依依惜别,一直送出了将近三四里地,直到上了官道之后才停住了脚步。
父亲坐回马车之中,拿着袖口不住地擦着眼角,半晌之后才舒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双眼红通通的,看着傅灵光微微地笑着摸了摸怀中的一个瓷罐,“灵光,咱们带你娘亲回京城,她最喜欢京城瑞鸿楼的糕点了。”
傅灵光轻轻地点了点头,转过头看向飞快从车窗后面倒退的景色,眼泪猛然滚落了下来。
敕乐关,这座黄沙覆盖之城,留下了她的豆蔻时代,让她从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变成了如今能力挡数人的苗条少女,她在这里曾日日夜夜地念叨过一个人,也曾埋怨和痛恨过敕乐关的严寒燥热,还有数不清的缺点。
而她现在要离开它了,却觉得很伤感。也许从此之后,她再也不会再回来了。
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便是住驿馆都能得到驿长殷勤周到的招待和侍奉,饶是如此,父亲也经常接到陛下发来的政令,要他发表见解,父亲忙得没有时间理会她,只有金六时常陪着她。
她换上了京城女子的衣裳,却觉得有些穿的不大习惯,她在敕乐关时穿的都是改良过的胡服,紧腰窄袖行走之间就很利落,思来想去,她还是换掉了这个衣裳,穿上男装来坐在一旁。
这一日刚在云州府的驿馆下榻,他们已经赶了快一个月的路了,实在疲乏的紧,父亲也偶感风寒,只能在这儿歇息下来。
她坐在驿馆后面的台子上,往驿馆后面去看,那里有一个长长的斜坡,如今是青草覆盖,很有点像敕乐关的模样,身边传来响动时,她扭过头去,金六拖着自己一瘸一拐地腿爬上来,将手里的地瓜递给她,笑着说道:“这是我在后厨自己烤的,可香了,你吃吧。”
她笑了笑,伸手接了过来,和他一道分着吃,金六今日很有些不一样,欲言又止的,不过她也没在意,过了好久,他终于吭哧着开口了。
“姑娘,在京城像你这么大的年纪,应该要嫁人了吧?”
听见这话,她心头猛然一动,随后笑了笑扭过头来笑骂道:“你什么时候?觉得我年纪大了不成?”
金六憨憨地笑了笑,抓了抓脑袋,傅灵光这会儿其实才发现其实金六长得不难看,长期暴晒在敕乐关的烈日底下,皮肤不如常在中原的人一样白皙,却带着粟米的颜色。
她心中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自己想来也一样了。
金六接着说,“哎呀,都说中原的男子是小白脸,女子也生的肤白貌美,像雪一样,他们都喜欢这样的,你说我能娶来媳妇么?”
傅灵光没有说话,她心里也有些担忧,二哥哥……会喜欢这样的女子吗?她还没有想完,就听见有人来告诉她,父亲要见她。
她赶紧站起身来往屋子里走,没有看到身后金六落寞和自卑的眼神,那眼神闪了闪,随后化成了一抹痴心妄想的自嘲笑意归于平静。
进了屋子,父亲侧躺在榻上,一旁还放着几个奏折和文书,而他手中则是拿着一封信在仔细地看着,听见她来,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来。
她心里疑惑的很,坐在父亲身边听着父亲低声说着,就在她一头雾水的时候,话锋一转开始说起她的婚事了。
她脸上一红不知道说什么好,父亲看着她的模样微笑起来,低声道:“你娘生前的时候告诉我,你很喜欢裴家的那个二郎?”
听见这话,她身形猛然一颤,直接站了起来,将凳子都给带倒了,父亲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知道自己这会儿一定是脸红的厉害,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来话。
看着她的模样,父亲微微松了一口气,仿佛是笃定了一切似的,低声道:“我与你定的亲事就是他,你觉得可好?”
傅灵光只觉得自己脑海之中翻江倒海,脑筋都似麻痹了一样,什么有用的话也想不出来,只是傻傻地坐在一旁。
她适才还在担心着回到京城,二哥哥还会不会记得她,喜欢她,可下一个瞬间,她就被告知,她与他已定下婚事了。
这样的转变实在太过巨大,让她不知道如何是好,难道他还记得她?所以才在他们一回京就要迫不及待地提亲?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并非他不愿来敕乐关,而是他来不了?
种种思绪缠绕心头,是欢喜还是紧张不一而足,只不过随着父亲的低声诉说,她下意识地察觉到自己心里的欢喜缓缓地淡了下去,更多的是难过。
原来她与他的这桩婚事,并非是他一直记着她,而这只不过是傅家和裴家的恩情回报罢了。
他们在敕乐关的时候,情形其实还要更加险恶一些,若不是裴老太傅暗中相助,只怕他们的日子会过的更惨,而如今,他们荣耀回京,洗刷了身上的一切罪名,却不能忘了裴家对他们的相助之恩。
裴家大哥哥已娶妻生子,而裴家二郎却一直未曾婚配,这个原因也并非是他在等着自己,而是他根本不愿意被婚事束缚,所以才一直抵抗家中的安排。
如今裴老太傅亲自求取婚事,父亲感激他的恩情,自然不会答应,而父亲却不想只为了这个就把她嫁给别人,所以才要问问她是否是真的喜欢裴家二郎。
是与不是,还有什么要紧吗?傅灵光苦笑了一声,略去感情的事情不谈,就是为了傅家不能忘恩负义,她也要嫁过去的不是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父亲房间的,只知道到最后自己是点头答应了,这样的婚事于她来说,有没有意义,自然是有的。
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那是多少女子都梦寐以求的事情,可她怎么一点都欢喜不起来,还带着一股心酸呢。
又过了半个月,他们抵达京城,傅家的宅子已被陛下下令修缮,尽可能的恢复到当年的一草一木,而她也知道这其中裴家也出了不少力,比如说放在角落处的秋千,宫里的人有可能不知道,可如今还是好端端地立在那里。
傅灵光抚摸着那木头上岁月的痕迹,微微一笑,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娘亲,你瞧见了吗?咱们回家了。
操持家务,收拾屋子,傅家已没有了女主人,她要扛起这所有的一切,这一天她正在厨房的屋顶修烟囱的时候,下人来禀报说是裴夫人来了。
对于这个妇人,傅灵光是记得的,她一向很温柔,和自己的母亲感情也很要好,是个生的很美的女子,二哥……裴家二郎就是随了她的相貌。
她还没从烟囱上下来,就瞧见了这个妇人微笑着走了过来,瞧见她的身形大吃一惊,不住地道:“我的天哟!你快下来,快下来,若是跌着可怎么好?”
眼中的关怀和话语中的急切都是发自内心的,傅灵光能辨认的出来,所以还是从烟囱上爬了下来,翻身轻巧落地,她身后的侍女都吃惊的瞪大了眼睛,而这个妇人还是满眼笑盈盈地看着她。
傅灵光上前行礼,被这妇人一把抓住,将她的头深深地抱在怀里,随后哽咽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好孩子,这些年你都受苦了。”
眼泪啪嗒地落在她的头发里,她眨了眨眼睛,感觉到了娘亲的气息。
待四下坐定之后,裴夫人便关切地问着她在敕乐关的生活,问她娘的情况,眼圈红红的,傅灵光有些不大自在,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没有人嘘寒问暖了,阿娘不在了之后,还是她去照料阿爹的生活的。
待说完了话之后,裴夫人擦了擦眼角,舒了一口气,“回来京城,回到自己家了,一切都过去了,你放心,你有什么不懂的和不会的,还有我呢!别担心啊!”
说起来,傅灵光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会的,不过在买卖下人和调教下人的事情上,她还真是一窍不通,裴夫人说到做到,不仅她手把手地教她,还让裴家大郎的妻子也来教她。
那个年轻的妇人生的温柔大方,一笑起来就像暖洋洋的日光一样,最要紧的是皮肤白皙,举止优雅,明显就是京城的大家闺秀,也就是金六所说的,男子们都会喜欢的女子。
裴家大郎待她也很好,她见过两人几次,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关怀,就连裴大奶奶生气时裴家大郎都会待她很温柔,低声赔罪的模样,像极了父亲和母亲。
她心中一阵羡慕,随后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粗糙中还带着茧子,而她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也没有那么白,举止也没有那么温柔和优雅,换句话说,她不是男子们喜欢的那种女子。
而裴家二郎因为不认同这个婚事,被家人锁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得出门,看守很严实,她还没有见到。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露出一抹黯然之色来,她曾心心念念想要回来见他,可如今他真的就在咫尺了,她却不想去见他了。
婚期定在半个月后,因为她们还没回京时,裴家就已经在准备了,所以也并不仓促,而趁着这个时间,她打理家宅将一切都料理的井井有条。
闲暇时裴大奶奶也就是她未来的嫂子,会带她出去出席宴会,她知道那是她在帮助自己进入京城的社交圈子,她刚回来很多人都不认识了。
她参加过生辰宴、满月宴还有好几个宴会,有人看着她的模样很惊讶,也有人很喜欢她,就像是九王府的小王妃,还有和她要好的镇南侯府世子妃。她们对她很和善,也很热情,看着镇南侯府的孩子生的真是好看的紧,她喜欢的很,心想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生个宝宝出来。
很快就到了成婚的时候了,她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端坐在堂中,身边围了几个嬷嬷,这些都是裴夫人寻来的,想到她虽然是婆婆的身份,却为她做了这么多,傅灵光就觉得心中感激。
过了门,不管她和丈夫怎么样,一定会孝顺她的,就像孝顺娘亲一样。
拜堂、入洞房,一切都很顺遂,外面锣鼓喧天欢声笑语,热闹的就像敕乐关过年的时候一样,她坐在新房的床榻上,拨弄着自己手中的流苏,没过一会儿新郎官就被推了进来。
裴家还是防着他跑,就连外出谢客都没让他出去太久,而外面还传来戏谑的两道声音,“裴行,娶了妻就该老老实实了,别喝酒了。”
他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苏钰!你等我出去,到时候看世子妃怎么收拾你?”
“别说了,我如今都要有两个娃娃了,你再不抓紧,可真要落后了。”戏谑的声音渐渐远去。
他的声音就在近前,熟悉到她一听就能认出来,她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大家都长大了,声音也会变了,可没想到他一开口,她还是迅速就认出了他的声音。
想到这里,她鼻尖一酸,猝不及防地落下泪来,面前的人嘟嘟囔囔地还在暗暗地骂着苏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