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入梦
一、继续的诗行
小时候过年潇潇能从窗上的红窗花、玻璃上的彩灯和雪地中散落的烟花外壳感到一种不可言说却真实存在的东西,它一点点走近,就如夏天的落日缓缓沉入远山。
现在有些不一样了,潇潇想,也许她失去了小孩子拥有的魔力,所以捉不到那种东西留下的气息。直到那天夜晚烟花震耳欲聋、烟味刺鼻时,她才会在心底说:
“新年、新年。”
第一个没有作业的假期。
在父母身边,在冬天室内暖暖的阳光中,潇潇渐渐远离了曾经荒诞的幻梦,只有一天的早晨——也许是新年过后的第三天,潇潇躺在被窝里将醒未醒、眨动眼睫时,忽然回想起梦的残片:
仿佛是在一个刚刚下过雨的、开着浅黄小花的林间空地。
她甚至记得林中水汽湿润的味道。
他揉着她的脑袋,说:“小孩儿,小孩儿。”
元宵节过后,潇潇回到学校。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正常,来往的年轻学生、道路边的树木、苍白的建筑,似乎从来没有粉色的钻石、蓝色的花和忧郁的亲王。
这是一个冬寒未褪、薄暮冥冥的傍晚,天空如一只灰色的碗。
潇潇到设在教师公寓的快递点取了快递,低着头一边拆开包裹的黑色塑料袋,一边慢慢挪向垃圾桶。
脚踩在冻焉的树叶上,发出“嘎吱”轻响。
忽然听到一声喵叫,潇潇下意识抬头去寻找。
只见他穿一身驼色毛呢大衣,双手放在口袋中,空气冷肃,他如一株松站在那,低头笑着看地上的猫。
潇潇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那只猫却在看自己,白尾巴尖儿勾来勾去。
再抬头时,正与云息目光相对,他的眼睛明亮如朗星。
“呃……”潇潇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没想到又遇到了……就在她回来的第一天。
对方也算半个熟人,潇潇弯起嘴角:
“你的猫几岁啦?”
原本已走回去的猫又扭过桃形脑袋瞪了潇潇一眼。
云息站在零落残雪的路边,微笑着说:
“他不是我的猫。”
“哦,你替朋友养的吗?”潇潇把黑色包装袋塞进垃圾桶。
“他是我的——朋友。”云息稍微停顿了一下,同时猫又喵了一声,蹲坐在冰上,优雅地盘起尾巴,昂着头,傲慢神情地好像法老王的猫——木乃伊。
潇潇在心底翻白眼,真好,世界又不正常了。
“我走了。”潇潇抱着第二层包装袋站了站,准备转身。
云息看着她,仿佛欲言又止地点点头,最后只是说:
“再见。”
而潇潇心里想,此人高深莫测,虽然也有点特别的好感,但还是不要再见了吧。
上课第一天的晚自习后,没有吃晚饭的米酥拉着潇潇去买夜宵,晚上九点半,花店几乎门庭若市,原来是新学期又在搞活动,出来的学生们手里捧着花如脸上的笑靥。
“啊!我都忘了,待会去看看?”米酥抖了抖潇潇的胳膊。
潇潇不想去花店,她建议:
“你去花店,我在外边给你等饭。”
“一起去嘛。”米酥又抖了抖潇潇的胳膊。
“嗯……”潇潇正犹豫着,米酥忽然放开她,没了同伴的温暖,潇潇顿时感到冬夜的凉意覆盖上来。
“不想去就算啦。”米酥做了一个鬼脸,“不为难你,那你等我?”
潇潇点点头。
于是她在灯下等着“银耳莲子红枣羹”,看到穿白色羽绒服的米酥如一只轻巧的白蝴蝶翩翩飞入花店。
大概五分钟后,红枣羹好了,潇潇踱步到花店前,踮着脚尖朝里面望去,她看到了屋顶上的小灯、吊在墙壁上的花盆、装饰隔板,重重障碍阻隔了视线,潇潇忽然想起曾经的一幕,一个箭步跑上台阶。
花店依然如迷宫,起初还能听到笑声和交谈声,给人虽然看不到但觉得就在旁边的感觉,而越往里走,越若无人般安静。
好吧。潇潇自己对自己说,世界一点儿都没变。她一个人也没碰见。
潇潇不禁怀疑:那些人都去哪儿了呢?难道这个花店其实重叠了好几个平行空间?就像一摞纸?或者是一张大纸面上的三维泡泡?
她一边走一边想,对于此处的空间结构不得要领。
她甚至都没有见到罗兰,不知是分身乏术,还是他也不想见到她,若是第二种,潇潇觉得这个老人家实在太小心眼。
她走到了收银台处,抛光银色台面上摆着一只流水摆件,河面腾着紫色的雾气,看起来充满魔气,就像西游记里妖怪要出现时的预兆,山上有一棵松树,枝叶斜伸出来,潇潇走近瞧了瞧,又掐下一片小叶,居然是活的。罗兰也不在这里。
潇潇特意瞥了一眼那幅绣着诗句的画,这一瞥,她又愣住了。
诗句又有了后文。
接着上一句“及我将眠,云息于岚。”是:
“引我梦林,皇羽其鸾。
引我梦海,霓光其鲢。
以遨以翔,广兮梦乡。
以逍以遥,广兮梦疆。”
引我进入梦之林的,是那有着辉煌彩羽的鸾鸟。
引我进入梦之海的,是那有着霓虹彩光的游鲢。
潇潇仰头站在画前,沉默思索着。
在“我”将要入眠时,风与云都宁息下来,奇幻美丽的鸟和鱼负载着“我”进入梦境广阔的领域,接下来,是要讲述梦境中的事情了吧?
潇潇转过身:“罗兰?”她对着周围问,没有用太高的声音。
……无人回应。
“罗兰?”潇潇皱眉,往前走去,“米酥在哪里?我们要回去了。”
“哼。”背后传来轻蔑的哼声,吓得潇潇耸起脊背。
长头发的店主如幽灵一般浮现,披着一件深色大衣,里面露出的米白色羊绒。
罗兰一手搭在大衣的刺绣衣领上,纤细白皙的手指上珠光闪闪,他的声音依然慵懒动听:
“你进花店不看花,店主自然不会照顾你。”
“米酥在哪?快把她放了,我们要回去了。”潇潇提了提手里的红枣羹给罗兰看。
“呵,”罗兰换成抱臂的动作,露出可笑的表情:“你这是在命令我?”
“我哪敢。”潇潇撇撇嘴。
“你的朋友选花呢,等等吧。”罗兰留下这句,绕过花丛消失了。
潇潇盯着他高大的背影,直想趁他离开前把这碗银耳莲子红枣羹扣在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