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灰白阴影下
忽然之间,那些蓝色的忧郁之花就不见了。
在期末考试的急钟下,潇潇也忙的不再关心其他。
就这样,她想不起来是哪天那些花消失的。
就这样,在第一门考试开始前,她得知明辉回到家乡住院了。
就这样,不知第几门考试结束后,学校的人走了大半,路上开始空旷而冷清。
就这样,这个沿海城市下了第一场雪。
就这样的一天中午,潇潇和老二去水房打水。
老二拧上水龙头,塞好木塞,扣上绿色暖壶盖,手揣入粉色羽绒服口袋,抬起头来。
“潇潇,你听说了吗?”
“什么?”潇潇看着暖壶口,水快满了。
“咱们学校……前一个多月有个新生得了癌症,病逝了。”
时空仿佛出现了断层。
“什么……?”潇潇恍惚地问。
“咱们学校……哎呀,流出来了水流出来了!”老二又拿出还没在口袋暖和的手,匆匆帮潇潇关上水龙头。
“倒一倒吧,要不不好盖。”老二晃了晃手,示意潇潇倒出一部分水,“好可怕——刚刚上大学——我每次看到新闻上那些大一新生出车祸、喝酒死什么的,都特别惋惜,你说他们高中好不容易熬过来了,结果却……唉……!”
潇潇倒了水,塞上木塞,盖上蓝色暖壶盖,她觉得奇怪,不像真的。
“真的吗?”她确认地问。
两人一起向外走出。
“嗯,别的院还有人发了说说。你忘了咱们捐过款。”
天空是冬天的灰白,潇潇在失重的情况下走回宿舍。
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但有一部分告诉她这是事实。
潇潇坐在凳子上。
死亡是什么?
潇潇点亮手机。
死亡之前他如何度过?
潇潇看着手机桌面。
潇潇如此深受震动,并不是这个人对她而言多么重要,而是,这是对她所完全陌生的东西——死亡,第一次走近她身边的人,这不同于新闻上的唏嘘感叹,不同于小说故事里的遗憾或痛快。
当年轻的生命见到死亡时,它会思考。
传说中的悉达多王子三次出城,见到了凡人的病、老、死,开始修行。
庸俗如潇潇,她不能因此悟道成为“觉者”,她只是坐在那里想。
知道自己将要离去的人,对生命会怎样认识?
潇潇点开围着围脖的小企鹅图标。
躯体已殁,记忆和大脑中的思维会如何?
潇潇看着阿琳的头像,退出,起身走到无人的地方,给她打去电话。
……
“我也听说了……”
阿琳想见潇潇。正好下午都有空,她们约在“独角兽与小孩儿”的露天座。
在那之前,潇潇还想去一趟宇宙尽头的花店,这一次,她送花给阿琳。
临近放假,一条街上很多店都已关门,其中包括阿童木精品店。
也许是顾客不多了,罗兰没有再重置布局,另外难得的,店主坐在临窗的软凳上,没人来客过多寻找,他双腿交叠,看向店内,似乎在思考如何处置这些花。
潇潇裹在厚墩墩的羽绒服里,问:
“现在还能买到萱草吗?”
罗兰转向她,“当然,冬季已经走了。”
店主起身去取花,潇潇走在他身后。
“我要一支,多少钱?”
“二十元人民币。要包装吗?”
“……它还有那种效果吗?用牛皮纸包一下就好了,谢谢。
这一次,罗兰用一把金色花纹剪刀直接从盆里剪下一只橙红的萱草。
他将剪刀放回桌面,意味深长地对潇潇说:
“不管它是否有魔力,你做的事情本事就有。”
他大步走向店后存放包装纸的地方。
潇潇看着他揉牛皮纸,想起上次陪阿琳来这里,她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在花店的情景。
潇潇在手机上查了查。
香水百合也称卡萨布兰卡,卡萨布兰卡,两朵代表回忆,五朵代表死亡。
罗兰把花包好了。
“要写什么吗?”
潇潇凝视着他的金色眼睛,略带粗鲁地拿过花,可她该知道,罗兰和安格尔不是一伙的。
“有二维码吗?”
罗兰看了她一眼,像赶蚊子似的摆了摆手。
潇潇又觉得尴尬,说:
“我没带现金!”
花店店主又摆手,眼睛盯向别处,“走吧走吧。”
“我会尽快还上的。”潇潇固执地说,转身离去。老古董,开着一家科幻风格名字的花店,连二维码都没有。
从花店出来,潇潇走过人迹萧索的道路,去见她的朋友。
潇潇到时,阿琳已经安静地坐在露天座位等待,潇潇慢慢走过去,阿琳看到她,站了起来,一把抱住潇潇的肩膀。
过了一会,潇潇拉她坐下,两人共同坐在一张长椅上,如枝上的鸟依偎在一起。
潇潇从书包中取出用牛皮纸简单包装的花。
“这是送给你的,阿琳。”
她看到那双沁出泪水的大眼睛温柔地微笑了。
“谢谢。”
这一刻,潇潇才明白,罗兰说的“你做的事本事有魔力”是什么意思。
是啊,也许并不需要这朵花有什么魔力,有魔力的是真情和心意。
潇潇甚至想,那天真的是忘忧草起了作用吗?或许只是那件事本事——阿琳带着一朵花,于是病中的人会精神好转。
“我记得上次店主说没货了……”阿琳的声音低低的,依然浸着悲伤。
“他说他一直在等你去买。”
阿琳摇头:“可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潇潇转头看她的侧脸,想说些安慰的话,这时看到路德维希走进店内,手里压着一个16开的本子,右手拇指上的金绿色指环在白色封面上格外醒目。
潇潇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并决定付诸实施,她拍了拍阿琳的手,说:
“等等我,我去拿些喝的来。”
她进门时,骆应延正把手中的白皮本放在大理石柜台上,潇潇留心听,只听到半句:
“……结构,你去找收藏家吧。”
结构?收藏家?潇潇垂着眼思索,看起来是路德维希询问骆应延什么东西,而这个东西大概“收藏家”会有。
潇潇压在台上,向那边看去,“两杯红茶,热的,谢谢。”
店主转向潇潇,露出一抹笑容:
“两杯红茶26元。”
说着,他转身按下一排奇怪机器中一个的按钮。
路德维希颔首,不慌不忙地把笔记本滑到自己面前,他拿起的那一刻,潇潇看到封面是一扇仿佛悬在空中的金属门。
“潇潇。”被叫的人抬起头,店主摆出两只纹有格桑图案的茶杯,“我知道了你的故事,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故事。”
“什么?”这个人怎么总摆出一副洞察一切的笑容?
“你是一个勇敢的小朋友。”
潇潇听不出话里的褒贬,对方已经背转过去准备热茶了。
路德维希向门口走去,潇潇看向他,有些紧张地张了张嘴。
终于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路德维希顿住脚步,沉思的目光扫过来。
“路德维希……”
“有事吗?”他的声音低沉,态度还算好,不像安格尔那种傲慢无礼。
“哦……”潇潇不好意思地支吾,“你一定不记得了,但是我有事想……”
“我记得。”金发王子看着她,似乎并没有不耐烦,“我记得承诺会帮你一次——但你一直没来找我,你收到贺卡了吧?贺卡是我写给你的,那就是我给你的帮助。”
“啊?”潇潇掩不住惊讶和奇怪。
路德维希的中文带有口音,潇潇甚至想他说的话也在翻译的过程中扭曲了,导致这句话让她听得很尴尬。
“好、好吧。”
这时只听两声清脆的“铛”红茶摆了上来,但店主没说话,只是站在一边瞧着他们。
潇潇接着丧气地说:“那就没事了……”
路德维希想了想,可能是某种礼仪和修养让他继续说:
“不过……即使是作为同学,你若有事也可以提出来。”
“不用麻烦你了。”潇潇摇头,拿出手机准备结账,不用求人,也有面子了。
路德维希十分绅士地同她道别:
“那以后再说吧,现在我正好有点事,bye——”
“噢噢。”潇潇讪笑着不知说什么,哪有“以后”?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联系他。
支付成功后,她小心端着热茶走了出去。
捧着茶杯,再次趟入悲伤的河流中。
她静静听阿琳讲述……
“你知道吗…… 他其实过得很不好……”
之后,潇潇返回宿舍,其他人都在教室复习,准备明天的最后一科考试。
潇潇想到要放寒假,家久远的就如梦,却一直挂在心间。
她从小包里翻出两张新崭崭的十元人民币,挂上门去花店。
一个带黑框眼镜的男生从“经典水果店”走出来,提了三只苹果。
“江!”潇潇喊了一声,百感交集。
江则淡定地走向她,打量了一眼。
“你这是怎么了?期末考试容光焕发,偷到答案了?”
潇潇登时拉下脸,她差点没和阿琳把泪水冻在脸上,哪里容光焕发了。
“怎么了?”江又问。
“你有空吗?”潇潇沉声问。
“30分钟。”
潇潇用了不到十分钟,看着江的眼睛,把明辉的事情告诉了他。
期间,江的脸上露出挣扎的表情,仿佛看见了一只变异的巨虫,但他一直没吭声。
潇潇沉重地说完,他才开口:
“其实依我看……”他把提水果的袋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并把右手放入羽绒服口袋。
“依我看……”他不再看潇潇,反而看向灰茫茫的小树林。
“可能是因为你的朋友、这件事情对你的打击比较大,所以你就把它想象成是……神秘力量、别人的阴谋,你给自己编了一个故事,这样就能保护你的心。”
“不是!我、”潇潇急着辩解。
江用眼神制止了她,神情肃穆,仿佛一个医生看待病人。
“这种事情是有的……你听说过“创伤后应激障碍”吗?”
潇潇的脸涨红了:
“我清楚自己没病!”
“这种事情影响到你的生活了吗?”江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
“以我的人格为证——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江露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说:
“好吧,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也许是外星人——你必须要有一个科学的解释。”
潇潇看到了花店的招牌,想到一件事,招呼他:
“你过来,你过来。”
江拖着如埃及奴隶般沉重的脚步跟在潇潇身后。
潇潇带江直接走向店内,来到那幅画前。
“你能看到一首诗吗?”潇潇小心翼翼地问。
江仰着脖子,说:
“能啊。”
潇潇一惊,忙问:
“最后一句是什么?”
“及我……将眠……云息……于岚。”江结结巴巴地念道。
这时罗兰来到他们身后,左手扶着右手肘,右手食指屈起放在下巴处,似笑非笑。
“罗兰,你说过那首诗有些人是看不到的。”潇潇求证。
“是啊,”罗兰轻松地回答,“因为每个人眼里的细胞分布不一样嘛。”
“哦,”江转过身,上下打量店主一番,压下了因为审美不同而带来的奇异感,“这也算科学的解释啊。”
潇潇肩膀微沉,好像自己折腾一番也没有任何结果。她从衣袋里拿出崭新的两张十元,用力按在台上,推向店主。
“我来还钱。”
对于罗兰这样全身挂了一公斤贵重金属和矿石的人来说,把二十元还给他几乎是一种羞辱。
罗兰瞥了一眼,自然没有去接,他放下搭在下巴上的手指,露出揶揄的冷笑:
“你的脾气不小,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儿。”
“你受不了小屁孩儿,就该搬到养老院卖花去。”潇潇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招呼江离开。
出门后。
“你回去吧。”
“你保重。”
两人就此分道。
临走前,潇潇和舍友到“独角兽与小孩儿”小坐。
六个人挤在一起,各自捧了一杯奶茶,有仙草奶茶、红豆奶茶、玫瑰奶茶等。
大家说了一会儿未来的计划,老二忽然说:
“你们看靠窗那是鱼玄诚和古丝理啊。”
众人纷纷看去,老二扶额:“你们就不能等等再回头看吗?”
老大转回来,喝了一口香芋奶茶,说:
“看他们俩一本正经,好像做买卖似的。”
潇潇想,他们说不定就是在交易。
潇潇站起来:“我想拿份蛋糕,你们谁要蛋糕?”
米酥怒视潇潇:“不许提蛋糕!”
芒果洋洋得意的笑:
“我要独角兽蛋糕。”
老大说:“那我也招拍蛋糕吧。”
老二摇了摇头。
琴奈说:“我饱啦,阿里卡多,潇潇酱!”
潇潇路过那两人的座位。
“你还敢威胁我们?”古丝质双手抱肩,声音冷细。
“不是威胁,互惠互利罢了……”
潇潇走到台前。
“三份独角兽蛋糕。”
骆应延走入后间,不一会儿就端着一只精致的波浪边骨瓷盘出来了。
“潇潇。”他放下骨瓷盘,“下学期来这里做助手怎样?”
潇潇抬起头,她已隐约觉得来这里能常常见到“那个世界的人”,不禁有些心动。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骆应延微笑着,“怎样?”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打在了潇潇脸上,她立即闭上眼向后仰去。
低头一看,奶牛猫翘着尾巴转过身,不知何时它跳上来的。
它圆圆的眼睛带着责备瞪着她,潇潇愣住了,她立刻想到了那个人——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多么奇怪,好像她应该常常遇到他也是的,以前那么多的巧合,大概早已把两个陌生人间薄薄的机缘消耗尽了吧。
也同时,潇潇开始怀疑骆应延的目的,虽然这个人表面儒雅有礼,可谁知道他的心是红的黑的,她所遇到的这些怪人中,只有一个人切切实实的帮助过她。
骆应延挂着笑容看那只猫,也没有说话。
潇潇端起蛋糕:
“我想还是不了,谢谢。”
(第一卷:将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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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第二卷: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