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抬起头,看到远山上的钟,她需要爬到山上,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找吗?她并不了解达利。
“你把你知道的关于达利的事情告诉我。”
路德维希微微阖上眼睫,似乎在回忆。
“达利喜欢吃甲壳类的动物,比如龙虾。”
“他不喜欢菠菜。”
“他喜欢站在高处,扮成国王。”
潇潇点着头,这一点猫和她说过。
“Gala,他的妻子的名字。”
“原子……他后来将原子的因素融合入画中。”
“他害怕蟋蟀。”
“他的思想的主题是死亡与复活……”
路德维希忽然睁开眼睛,仿佛有些疲惫地说:
“还有很多。”
潇潇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站起来,说:
“那先这样吧,遇到什么事情我再来问你。”
“不要觉得不正常,你小心。”路德维希最后说。
潇潇对他笑了一下,茫然环顾,然后向水仙花走去。
她走过鱼玄诚时,看到对方闭着眼睛向她“看”来,旋转的剑放缓速度,在他身旁漂浮着。
潇潇犹豫一瞬,还是开口道:
“鱼玄诚,你需要我帮助你吗?”
鱼玄诚半睁开眼,却是盯着地面。
“你愿意帮我?”他显然不信任潇潇。
“呃……虽然我觉得你在路德维希没有允许的情况下拿走他的东西这件事确实有点不好,”接着话锋一转:
“我可以帮你。”
潇潇一边说,一边心虚地看向路德维希,她看到他也在看她。
潇潇看不清路德维希的表情,但她觉得他一定很不高兴。
可潇潇却在心里盘算另一件事。
“我的眼睛丢失了。”鱼玄诚说。
“变成了什么?”
“我想……应该是黑珍珠。”
“那我就试着找黑珍珠吧。”潇潇转身要走,忽然顿住脚步。
她转过来再次面对鱼玄诚:
“我不该插手你们之间的事情,但在我帮你们把眼睛和心找回来前,你们保证谁都不对另一个人动手。”
“可以,谢谢你,易水潇。”鱼玄诚爽快地答应了。
潇潇耸了耸肩,她知道鱼玄诚看不到。
“反正也只有口头上的承诺。”
“那你想怎样?”穿道服的男生闭着眼,问。
路德维希一直未开口,潇潇猜测,他那么高傲,大概不想理她了。
可潇潇刚才所说的,还是对路德维希有利,如果他真的一动不能动,也不能驾驭水的话。
“我什么都不能怎样。”潇潇再次转身离开,“只希望你能遵守这君子协定。”
潇潇不再好意思从路德维希身旁经过,于是她特意绕着潭水转了一个大弯,她一边走一边思索,想到那会上来时她看到沙滩上有一只龙虾。
“达利喜欢吃甲壳类的动物,比如龙虾。”
而当沙滩进入潇潇视野中时,她却猛然一惊——沙滩上有一个人,是一个小孩子。
他穿着蓝色的背带裤,让潇潇想起罗兰给她换上的向日葵色的那件。
那个孩子正坐在地上玩沙,他的身体圆扭扭的,就像拉斐尔画的小天使,看起来是那么天真而自然,在这风景怡人而奇异的碧水白沙旁,不会让人有丝毫警惕和可怖的幻想。
潇潇向这边走来时,那个胖嘟嘟的小天使抬起头看她。
“我找不到我的狗了,它在水下。”这个小孩指向一波一波涌上岸的海水说。
潇潇无声叹了口气。
“你……有没有见过红宝石的心和珍珠的眼睛?”她没抱什么希望地问。
“我没有见过红宝石的心和珍珠的眼睛,但是我有红宝石的嘴巴和珍珠的牙齿!”
潇潇一愣,赶忙说:
“那你能给我么?”
那个孩子低下头,用沾满泥沙的手翻找自己的口袋,从中拿出一枚胸针。
他摊开手心:
“红宝石的嘴巴和珍珠的牙齿!”
红宝石和珍珠!潇潇倾身,伸手就想拿走,小孩一下子躲开,把它收了回去。
潇潇站直,看着这个孩子,果然没有这么简单,她能……抢……吗?
“我想要那个。”潇潇指了指小孩的手,“怎么才能给我?”
“我的狗找不到了。”
“我帮你找到狗,你把它给我。”潇潇无奈道。
小男孩没有答应,只是看着她。
“嗯——?”潇潇问。
“这还不够,我还要一件裙子,我还要……”
潇潇摆手制止了他,说:
“一件一件来,你的狗在海水里是吧?”
潇潇转头看向海面——她不会游泳。
她的目光沿着海岸线从这边扫向远方,她看到了那棵架着一片方形玻璃的枯树,一块水色的布挂在树上,垂落下来,融入大海。
潇潇跑了过去,细细查看,她弯腰,看到那块布下方没有水。
潇潇走过去,把树枝上的布揭起来,然后摆出抖床单时的架势,扯着这张远比她伸展开胳膊还要宽大的海水之布,一点点、把海浪卷了起来。
一只棕色的小狗睁着黑豆似的眼睛,就在这块布下方。
“喂——”潇潇朝小男孩喊:
“找到你的狗了!”
小孩笨拙地爬起、跑过来,那条小狗也摇着尾巴迎上自己的小主人。
当他抱住狗的时候,潇潇站在一旁叉腰歇息,问:
“然后呢?裙子?”
“我要送给我的姐姐一件裙子,那是非常非常薄的裙子!”小男孩贴着狗的长耳朵,转过脸来。
潇潇听完,看向四周。她上哪儿找裙子呢——在这荒凉的海滩,一件非常非常薄的裙子?
“它有多薄?是什么材料做的?”
“它是世界上最薄的裙子!”
这是什么谜语?潇潇扶额思考,眼睛闭上又睁开。
空气?
她把路德维希说的话回忆了一遍,没有找到什么灵感。
“不要觉得不正常。”他说。
潇潇低着头在沙滩上漫步,想要寻找关于裙子的蛛丝马迹。
她走入一片阴影,无意间抬头,又看到了悬于山崖上的钟,而她就在那钟的阴影下。
潇潇回想起一幅画面:她和路德维希坐在船上,山的影子变成一条鱼游走。
她回过头来,细细打量脚下的钟的影子,郁金香杯的形状。
“不要觉得不正常。”
潇潇跪下来,把手探入阴影下方,下方是空的,就像一个阴凉的洞。
潇潇像机械木偶一样把胳膊抬了起来——她的手腕上搭着世界上最薄的裙子。
她跪在地上,如雕塑一般前伸胳膊,足足愣了三秒钟来消化这件事,才倏地站起来。
“小孩儿,你的裙子。”
潇潇把那件影子的裙子丢给男孩,同时想起了云息。
他每次叫她“小孩儿”时,都是什么样的心态?
是像她现在这样低看吗?
“小孩儿……”她不由自主地回忆那缓慢的语调、和“闲卿”的嗓音。
她的回想被小孩儿任性的声音打断了:
“现在你要和我玩打电话!”
潇潇闭了一下眼,睁开时,看到蓝色背带裤男孩手边多了一个汉堡包。
他拿起撒着芝麻的面包和生菜附在耳边。潇潇看到汉堡包剩下的半部分上居然有十二个按键,原来这是一个玩具……
小男孩笑着看她。
潇潇侧耳倾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怎么不响?”她问。
“我在等你给我打呀。”
“噢,电话在哪?”
“你找一个。”
潇潇转身,心中已有想法,她想起那个拖了一截电话线的龙虾。
这个红色的大龙虾有一点像玩具,但还是一个七分的真龙虾。
潇潇在它旁边蹲下来观察,当它往前爬的时候,潇潇就慢慢跟着它挪动,看着它拖着的电话线在沙里留下细细的痕迹。
潇潇吞了口唾沫,鼓起十二分的勇气,缓缓伸出手。
“哦——不——”
这比解开路德维希的衣领还要难十倍。
她的手停留在龙虾背上十多厘米的位置,又缩了回来。
龙虾爬远了,她又蹲着追上去。
“啊——”
潇潇龇着牙,心惊肉跳地抓起了龙虾,把它翻过来。
这时,它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它现在变成一只塑料龙虾玩具了!
它的肚子上有一个圆形按钮,表面有绿色的话筒图案。
潇潇用左手快速戳了一下。
然后静静地听着。
一阵静电噪音后——
“喂?我是龙虾。”
“……请问你能帮忙转接对面那个小孩儿吗?”
潇潇一边说,一边看向那个顽劣的孩童。
“你没看到我的线已经断了吗?”龙虾没好气地说:
“你只能打给我!”
“……那你能告诉我,哪里能找到另一部电话吗?”
“你去找无线龙虾电话!”
然后龙虾挂断了——“嘟——嘟——”的忙音传来。
潇潇看着已挂断的龙虾,不可思议地张开嘴,松开手指——啪嗒一声,龙虾掉了下去。
潇潇又抓起一只“无线”龙虾。
“喂?我是龙虾。”
“我想转接那个孩子。”
“喂?你好——!”
龙虾电话里清晰地传来孩子的声音。
“你好。”潇潇哼了一声,“现在你能把那个东西给我了吗?”
“好啊,你过来拿。”
潇潇拿着龙虾走过去,她凝视着坐在沙地上自得其乐的孩子,忽然有些妒忌他。
瞧,他还是个孩子啊!
他的世界里只有游戏,他是个多么会玩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