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诚子穿一身道服,从海面御剑而来。
路德维希先是停下,下一刻疾步奔向海边,潇潇觉得他之前的高傲自持消失了,转而浑身散发森寒的戾气。
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啊……潇潇没多想,也跟着跑过去。
玄诚子下降高度,快要登岸时,忽然被一个海浪狠狠打了一下,非常滑稽地摔倒在沙滩上。他的佩剑也掉在沙地里。
玄诚子爬起来的时候,路德维希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趴在沙地里的人,带着鄙夷冷声道:
“你果然混入了茶会。盗窃者。”
潇潇站在一边,猫也过来了。
玄诚子抬头看了路德维希一眼,不可置否,接着他把目光转向潇潇,停留片刻。
潇潇沉默着。
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把道服上的沙拍下去,伸手把剑召回,说:
“我早就说过了,我没有偷,我也给你留下了东西——是物物交换。”
路德维希一咬牙,他的眼里耀出冷光,玄诚子后方的海水中忽然窜出如蛇的绳索,将要将其缚住,鱼玄诚两指并拢,指挥长剑破除水法,接着一跃而起,再次御剑将逃。
路德维希如拨弦一般一扫手指,海波一卷,化作一只海水凝固的小船,他迈入船内,回头对潇潇急声:
“快!”
潇潇立即跑过去,跳入船内,几乎在她上来的同时,这水凝结的船就开动了,潇潇回过头,正好看到沙滩上猫转身离去。
猫没有再跟过来。
潇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失落,好像一片片羽毛堵在心口。
因为她选择跟着路德维希,所以猫就不再管她了?
自从遇到路德维希和卢克,她和猫就没有再说话,它是不是还在生捏它嘴巴的气。
它是替云息来保护她的,现在它走了……
就好像云息抛弃了她一样。
潇潇沉默着,正好船舷旁还有一张可坐的板,她坐下来,看着悠悠的水面。
潇潇察觉路德维希也坐在她身旁,但他紧盯着前方的鱼玄诚,自然不会发现她的难过,就算他发现了,也不会说什么。
他们向着海中的一座山而去,这只水做的小船如海水同色,行驶无声,潇潇觉得自己就坐在平静而开阔的海面上。
她忽然乱想如果此时自己掉下去的情形,某种惊心动魄和空旷自在相混杂的感觉削减了心中的惭愧和不快。她探身舷外,看到水面映出自己的脸庞,发丝在疾驰而形成的风中向右扬起。
潇潇扭头,看到那座山崖的倒影像一条鱼的形状,于是下一刻,山的影子就变成鱼游走了。
潇潇微微翘起嘴角。
这时路德维希转过来,他面色稍霁,但依然暗含愠怒,他快速解释说:
“Alice,抱歉把你带来了,等船靠岸后,你想离开就离开吧。”
“嗯。”潇潇点了点头。
她现在已经没有猫了。
路德维希似乎看出了潇潇的低沉,但他没时间再多说什么,只转过身去。
当他们靠近山崖时,潇潇看到,山是漂浮在海水之上的,它的底部与海水相分离。
他们上岸后,路德维希便紧追玄诚子,向一处潭水奔去。
潇潇在后面走着,看到那潭水中央蹲着一个石头巨人,巨人的脑袋是白色椭圆的石块,就像一颗鸡蛋。
她环视四周,看到沙滩上一棵孤零零的枯树,树枝上架有一个方形的闪光的东西,树上还挂了一块布,一直延伸入海里。它们相接无缝,仿佛是拿块布变成了海水。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东西零散在白沙间,有一只红色的龙虾,它的尾巴后面拖着一段长长的白色的线。
远处山上的石头那奇形怪状的影子也映落下来,潇潇抬起头,她还看到山上有一口钟,它的影子在沙滩上成为倒转的郁金香杯。
潇潇看向那边。
鱼玄诚在潭水边停下,转身面向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你何必自讨苦吃?你有你的领域,但在战斗方面,你不如我。”
玄诚子将剑背于身后,左手捏诀,长袍飘飘。
路德维希寒着脸,一言不发。
这时,潇潇看到水中蹲着的石头巨人抬起了它的头,忽然响起了清晰的蛋壳破裂之声。
“咔嚓——”
所有人都向上方看去。
只见从巨人如鸡蛋的巨大脑袋中,一朵白色的水仙花破壳而出,蜿蜒生长,绽开花朵。
潇潇把视线从水仙花下移,发现那些石块已经不像一个蹲下的人了,它现在更像一只手——从水中伸出一只石手,拇指与食指捏着开出水仙花的鸡蛋。
之后一切归于寂静,再没有任何变化发生,潇潇知道,他们两人要开战了。
而就在这时,鱼玄诚的眼里突然滚下两颗白色的珍珠,他捏诀的手抚上双眼,如眼盲一般震惊道:
“我……”
几乎在同时,潇潇看到路德维希捂着心口跪了下去。
鱼玄诚斥道:“你……你做了什么?”
潇潇跑过去,听到一个声音自远处、自近处、自四面八方而来:
“我同疯子的唯一区别,在于我不是疯子。”
是达利!
潇潇看到有一些红色的小石子从路德维希身旁滚下,她没有留意,接着,路德维希就在她眼前倒下了。
金发王子侧躺在沙砾间,潇潇吓了一跳,半跪下来,对着他的眼睛晃了晃手。
“路德维希,你怎么了?”
路德维希眨了一下眼皮,看向潇潇。
“我同人类的唯一区别,在于我是疯子。”达利的声音再次于空中响起。
是达利“选择”了路德维希和……鱼玄诚。潇潇想起猫的话。
此刻潇潇再次感到了无助,就像在大象背上与云息分离时一样。
他现在又在哪里?他已经带着铜雀出去了吧。
而她会不会也像路德维希和鱼玄诚一样忽然看不见或者跌倒在地?不过看来……达利果然无视了她。
路德维希微微皱着眉,他所显露的神情让潇潇觉得他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仅仅只是有些不适。
他说:
“我的心不在了。”
潇潇忍不住挑起眉毛,并求证自己是否听错了。
“什么?”
路德维希动了动手指,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力气,只剩下说话的能量。
这时,潇潇听到身后传来“嗖嗖嗖”的声响,她立即回身,看到鱼玄诚居然用剑阵把自己包围起来。
“你解开我的衣服。”路德维希的声音传入潇潇耳中,她不可思议地转回来看他。
“我的心不在了。”
他又说了一遍,他的眼睛坦诚而认真,他在说一件事实。
潇潇瞪着眼睛:
“那我该怎么帮你?”
“你要把我的心找回来。”
路德维希平静地说。就好像他让潇潇帮他拿一瓶水一样。
“你的心——”潇潇匪夷所思地环顾四周,“是……什么样子的……”
“我也不知道,我……”
潇潇猛地打断了他,说:
“路德维希!刚才我走过来的时候看到有一些红色的小石头从你身边滚了下去,会不会是那个?”
碧蓝色的眼睛中凝聚起光彩,路德维希依然沉静地开口继续说:
“我有一个猜测,你刚才所说和我的猜测相符,但不能确定。”
他又动了动苍白纤细的指尖。
“解开我的衣服就知道了。”
潇潇抽搐嘴角,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路德维希忽然笑了,似病中苍白的美少年挤出的微弱如风中小花的笑容,近乎轻柔。
“Alice……”
他的眼睛因笑而微微眯起:
“你害怕对我失礼吗?”
潇潇转开目光,左顾右盼起来。
“呃……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路德维希沉默了一下。
“我现在还想不到别的办法。”
潇潇转身,看到鱼玄诚依然把自己困在剑阵中,他在做什么?保护自己吗?他一定也在想办法。
潇潇觉得这样拖延没有意义,她吸了一口气,庄重地低下头。
她咬着唇,尽量维持面不改色,但还是紧张得手指冰凉。
“你允许我……?”
“没有什么可顾虑的,Alice。”他的眼睛如天空一般澄澈。
潇潇伸出手来,严肃地说:
“冒犯了,路德维希。”
她首先轻轻地扳过路德维希的肩膀,让他平躺在地,然后专心地盯着他的衣领处,先解开两颗纽扣,接着她转了转那个丝绸领结,发现自己不会解。
潇潇为难地看向路德维希,后者回以她疑问的眼神。
“……”
潇潇复低下头,直接拉开左侧衣领,心想若这衣服皱了坏了可别怪她,又想到这里不是现实,那回到现实中这衣服究竟有没有被解开呢?
她很像问路德维希,但最终还是屏着嘴未说话。
路德维希里面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衬衣,潇潇颇费力气地解开那紧紧系住的金属花纹纽扣后,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热。
最后,终于,潇潇看到了另一幅奇异的画面:
路德维希左侧的心口,仿佛被嵌入一块桃形的黄金,黄金被剖开一牙,它露出的内核是一粒粒红宝石。
更加惊异的是,那红宝石的“心脏”居然在一下、一下地跃动!
亮光辗转过它们的切面,宛如涌动着的血液光泽。
潇潇被眼前怪异的美感震慑住,心也随之“突突突”跳起来,她的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黄金红宝石的心脏,看它是否如血肉般柔软。
“是红宝石吗?”路德维希问呆住的潇潇。
潇潇回过神,连忙点头,给他合上衣服。
“你的衣服我……”
“不用管了,你去找红宝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