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已经有一个多月,除每周一节艺术史课外,潇潇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云息。
她依然记得上学期自己带着蛋糕去云息的花园中,可那样好的时光只有一次,因为“贝贝”而改变了。
周末无聊的时候,潇潇忽然想起罗兰答应过她的一件事,虽然对方未必会兑现,但她还是跑去了花店。
罗兰翘着腿,坐在他自己“室内”的小院中用叉子吃西瓜。
潇潇看着那架势不禁笑了,罗兰这种人,吃个西瓜都那么讲究。
雪白的餐巾,咖啡色餐垫,金边骨瓷盘。
“嚯,”罗兰看见潇潇,咽下口中食物,说:
“怎么?”
“嗯……”潇潇有些尴尬地问:
“你还记不记得答应过我的一件事?”
“什么事?”罗兰漫不经心地又扎起一块红色西瓜。
哼,果然贵人多忘事。
“埃及,”潇潇提醒他说,“比埃及金字塔更壮观的世界。”
“哦——”罗兰抑扬顿挫地应了声,“想起来了。”
潇潇等着他继续说话。
罗兰慢条斯理地嚼着一块西瓜,看起来是在消磨时间。
阳光下他的头发泛着一层紫色光晕,长发别在耳后,轮廓瘦削,看起来像一位异国的美人。
潇潇愣了愣。
“你吃西瓜吗?冰箱里还有一半,但你要自己切。”罗兰瞥了她一眼。
“不吃。”
潇潇赶忙摇摇头,转过身走向旁边的矮花。
罗兰没有说话,潇潇想自己是否不太礼貌,于是说:
“要是你今天不方便那我以后再来,你要是不想带我去了,那就算了……”
罗兰把银叉搁在盘中,发出叮的清响,金色眼睛转向潇潇。
“你应该多点耐心。”
潇潇闭上嘴,因为对方的口吻并不和善。
罗兰继续享受他的悠闲时光,潇潇尽量不发出声响打扰他,蹲在地上观察花。
罗兰是个脾气古怪的老人家,潇潇想,但不知为什么,她总是不觉得罗兰是坏人,或者说,他不会做出伤害别人的事。
——是吗?
不久,潇潇又听到那声清响,之后是其他一些声音,罗兰好像在收拾餐具。
同时她时候听到某种低鸣声,潇潇扭头一看,居然有一个白色的、半人高的机器人滑了过来。
机器人接走罗兰用罢的餐具,在低鸣声中滑走了。
潇潇瞪大了眼,她从来不知道罗兰这里还有机器人。
“走吧。”罗兰说。
潇潇跟在他身后,在花店的迷宫中穿梭,最后来到种有仙人掌的沙漠地区。
这一块看起来也只有十平米那么大,它是从哪里开始变成真正的沙漠呢?
潇潇一边走一边回头望,感觉自己仿佛是在透过一面弯曲的镜片看花店。
他们走入了一个空间的芽包里。
在她前方,罗兰取下右手上的一枚戒指随手抛在沙子里。
“墨西哥欧泊。”
潇潇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于是只“嗯”了一声。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那颗被丢下的宝石时,潇潇特意看了一眼,看到其上流转出蓝与白的绚丽彩光。
走出一段后,潇潇看到原本一览无遗的金色沙漠前方似乎耸立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座歪倒的纺锤形圆塔。
她觉得这个图案似乎就在之前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又走了两步,那个影子以可见的速度迅速放大、变得清晰。
这种不同于寻常的移动速度——视野中物体等比例变化的状态,莫名让潇潇想起高中时用过的一种电阻表,这种表不均匀,每格代表的电阻值都不同。
她就像那电阻表上的指针,一步走一格,每次却跨越不同长度的空间距离。
而下一刻,潇潇便惊讶地张大了嘴——
因为他们面前的那座歪斜的圆塔,居然是“墨西哥欧泊”!
就是刚才罗兰仍在沙子中的那枚戒指。
到底是戒指变大了,还是她和罗兰变小了呢?或者两者都不是。
那只戒指现在已经像一栋房子那么大了。
潇潇追上罗兰,想问什么,又没说话,她注视地看着那巨大的宝石。
现在,它已有十层楼那么高。
从沙漠上空的云层间漫射下来的阳光照在欧泊表面,在上方绘出一片变化的星云。
那是乳白色的天幕,而中央是荧绿、晶蓝、酒红与烟紫的混合,从每种色系中选出最眩目的色彩将其抛入虚空,让它宛如蓬勃万状的云与海水般舒卷伸展。
他们继续走近,星云般的景象已遍布视野。
而其中又有数不清的钻石般锐利明耀的闪光,犹如藏于星云背后的恒星的光芒。
那万千颗恒星。
某一刻,潇潇忽然感到周围的温度变低了。
她低下头,惊恐地发现她所踏之处早已不是沙砾,在她的脚下,又是一片无尽的浩瀚星云——潇潇扭头四顾,她已置身于宇宙的虚空之间,再无方向可言。
“罗兰!”她大声喊前方的高个子男人。
罗兰停下脚步,在星辰的背景下转过身,勾起一抹笑,缓缓念道:
“如何?”
——比之那壮观的金字塔,如何?
潇潇呆了呆,她有些不安。因为她所在的地方太过空旷了,这不是旷野,旷野犹有可见的地平线,在这里,上下、前后、左右——八方都延伸至无限。
在远古时代,如果人类暴露在空旷的环境中,就容易遭受野兽的攻击。这种对于空旷的恐惧便记录在基因里。
“这是哪里?”潇潇问。
罗兰就在她身前一米多的地方,但她害怕自己踏出一步,就会跌落虚空。
“你不知道吗?”罗兰有些惊讶地问,“我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
“这是在墨西哥欧泊里?”
潇潇转动眼珠,看到了无数的闪光,仿佛一千万架照相机同时按下快门。
那是辉煌的恒星群。
罗兰一笑,低头端详自己手指上的戒指。
“没想到吧?一枚小小的戒指中也蕴含一个世界。”
潇潇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确认“地面”结实后走到罗兰身边——面对宇宙的寂寥与虚无,她实在想挨着自己的同类。
知道自己不是独自一人后,她才把视线投向远方,专注于探索。
面对那些就在眼前的、宏大的绚丽星云,潇潇只觉心醉神迷。
她甚至可以触摸到它们,犹如镜面,或宝石的切面,冰凉而光滑。
一段时间后,也不知过去多久,潇潇觉得已把这景象记在心底,同时想到罗兰一直陪着她,于是她问:
“我们怎么出去?”
罗兰向潇潇微微俯身过来,把食指竖在嘴唇前,用神秘的金色双眼注视着她,宛如催眠般、轻语道:
“不要尖叫……”
潇潇还没明白的时候,她就失重了——
潇潇从宇宙的虚空中跌落。
“啊——”
潇潇短促地喊了一声,却想起罗兰的金色眼睛,立即闭上嘴。
她紧张地瞟着四周,等待着,但她一直在跌落、跌落……
这跌落的尽头在哪里?她的思绪都活过来了。
让她想起爱丽丝掉落兔子洞的漫长旅程。
她现在也不再害怕了,开始享受这身轻如云的状态,变化万状的星云与耀眼的恒星一一向上飞去。
如此辉煌,不可名状。
……
潇潇在沙地间醒来,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店内奶油色的灯光。
“怎样?”头顶响起罗兰的嗓音。
潇潇转过脸,看到罗兰站在她身旁,正好整以暇地戴好戒指。
——那枚墨西哥欧泊,那蕴含着一千万颗恒星的地方,它这么小!
潇潇凝神回忆,张了张嘴,说:
“我好像听到了一首乐章。”
“什么乐章?”
“就像不断升高的‘哈利路亚’。”
罗兰轻蔑地哼了一声。
潇潇解释道:
“是凡人对神的赞美。”
“哼。”
罗兰又哼了一声,不过语气不同于上一次,这次似有几分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