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到深秋,白天云高天清,夜晚已有寒意。
这天晚上,潇潇坐在自习室白亮的灯光下写作业,身周是写字的“沙沙”声、翻书页的声音,在这安宁中,有的学生对付眼前的题目,有的学生专注手机的屏幕。
不一会儿,窗外的黑夜中滚过几声闷雷,潇潇抬头看了一眼,继续低头看书,再接着,一股凉风夹杂着湿冷的水汽从纱窗涌入,鼓起窗帘。
很快,刷刷的雨幕直坠大地,泥土味随之涌入。
教室内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下雨了……”
“雨大不大啊?”
……
潇潇也看了一会外面被灯光照亮的雨丝,像一条条银线,她没有带雨伞。
但潇潇一点儿都不担心,因为她总认为,只要雨不大,从教室回宿舍淋不了多少,而大雨不会常碰见,就算下暴雨,它也不会下很久。
总而言之,不需要雨伞。
所有当室外的大雨就这么哗哗哗下着的时候,潇潇就坐在教室里等,一直等到其他同学一个接着一个离开。
很显然,自认为掌握了气象规律的潇潇遇到了一次反常情况。
大雨依旧,教室里只剩下了潇潇一人,隔着雨声,潇潇听到寂静的走廊里有关灯拉闸的声音,下一刻,看门的大爷就出现在教室门口:
“同学,走的时候关灯。”
“嗯。”潇潇冲大爷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五分,该走了。
潇潇提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好吧,她拉下电闸,淋湿了就淋湿了,她向外走去,别感冒就好。
她站在教学楼门廊前的台阶上,看到映着路灯的一片水坑,流动着被豆大的雨珠溅得扰乱的橘光,大大小小,宛如在整个地面铺展开的诡谲镜面。
潇潇走入雨中。
雨下的真大啊……
她加快脚步,一边躲避着深水坑,很快,雨水就从她的额头上流下来……
新学期图书馆也终于开放了,而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更近一些,所以这学期学生们一般都从这条路走。
图书馆一共有八层,潇潇也听舍友说过,第八层有老师的办公室,图书馆开放后,潇潇第一次去时,就想起在那个冰河与星空的梦境中,云息说等他布置好请她来参观的事,她感到有些怅然,甚至不再想去图书馆。
大雨模糊了视线,一股又一股的雨水从脸颊流淌而下,潇潇觉得有些狼狈了。
身后传来扑通扑通的踩水声,潇潇懒得回头,心想一定是哪个不拘小节的同学淌水而过,正想着,却被一声呼唤给定住了:
“丫头,别跑了!”
图书馆这一块有很大的广场,在这一方被雨水笼罩的空地中,他的嗓音穿透淋漓的大雨,质感清冽似无垢的冰凉雨珠。
潇潇一个激灵,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
云息已走近她身边。
他也没带伞。
黑暗而瓢泼的雨中,他是一个高瘦的、模糊却完美的轮廓,潇潇隐约看到有水珠从云息的颧骨滑下来,奇怪的是,她能那么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睛。
云息拉住潇潇的一只手,拽着她就要往回走,说:
“别淋雨了,丫头,先避一避。”
他似乎在皱眉,不知是因为雨水,还是其他的情绪。
潇潇迟疑了一下,本想说“现在已经很晚了”,却在云息迈出一步时也跟上,两人快步走到图书馆下。
……
一时无言。唯有连绵的雨声滴落在悄悄的黑夜里。
潇潇没有抬头看云息,只是发呆似的看着前方的雨、雨中的教学楼和路灯,而她心中却滋味不明。
她只是觉得,有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就像这些雨丝一样,似乎连成一条线,又似断开。
“雨下得真大啊……”
云息轻轻叹了一声。
他也没有看潇潇。这般情景,仿佛是两个避雨的路人。
“你这么晚……”
“你这么晚才……”
而下一刻,两人却同时看向对方,问出同样的话来。
他们对视,眼里都露出一丝惊讶,潇潇闭上嘴,云息笑了一下:
“我以为雨会停呢。”
潇潇点点头:“我也是。”
云息看到她淋湿了,头发贴着脸,还在往下滴水,脸上的雨水也没有擦干,看起来一片冰冷,心中不免有些怜惜,忽然想抬手帮她抹去雨水。
但他并没有抬起手来。
“冷不冷?”他转开眼,轻声问。
“不冷。”
潇潇觉得有些尴尬,也有悲哀。于是她开启了另一个话题,这件事她之前就想和云息说,可她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机会。
至于现在是不是合适的机会,似乎也不是。
她说,话音有些生硬:
“假期的时候我读了达利的自传。”
假期,开学已经很久了,还说假期。
“有什么体会吗?”
他的声音,他的气度,依然那么耐心、平和,就如包容百川万物的海。
潇潇想,他此刻是否在浅笑?就像在讲台上那样。
她寻找起云息嘴角的弧度。
“有一件事情让我印象很深刻。”
他应该是在微笑吧。
“他是一个天才,他似乎有无穷无尽的新奇的想法,可这些想法……其实也并不都是他天生就有的,达利提到过,他会对自己进行思维的训练。”
云息静静注视潇潇,等她继续说下去。
“这一点让我觉得既有趣、又敬佩,他会想一件东西除了人们都认为的用处,还能做什么。”
“嗯。”
云息赞同地点头,他的眼睛亮亮的,看进潇潇眼里,似乎直接看到了她的思维,问她:
所以?你有什么结论吗?
潇潇于是说:
“我也想像达利一样去想、去锻炼思维。”
“好。”
云息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他笑得眯起眼,抬手一指旁边的玻璃门,道:
“就拿最简单的事情——”
“这玻璃,你想它还能用来做什么?”
“搭一个屋子。”
潇潇看着那扇玻璃门,一转念,把第一个浮出的想法说了出来。
她立即觉得这个太普通了,于是又说:
“嗯……用很薄的玻璃做衣服、帽子、鞋子。”
继而又想到也许这早就有了!
云息放下手,侧脸对她笑道:
“都是表面的,是吗?”
潇潇沉默,开始努力思考,却不注意雨势已小。
“我们走吧,”云息迈出去招呼潇潇,“我还真担心它一直不停呢。”
潇潇两步跟上,仰着头又提出:
“大小、薄厚不一样的玻璃敲击出不同的声音。”
随后她认为自己抄袭了编钟和盛着水的玻璃杯。
云息说:
“我也想一个——把玻璃种到土里。”
“啊?”潇潇怪叫道。
“抱歉,”他的嘴角滑过一抹笑,“似乎不是用途,我只是想能不能长出玻璃花来。”
潇潇不自觉撅起嘴,她认为云息犯规。
而她不知道,当她吸入雨后的空气时,心也舒畅愉悦起来。
潇潇又想了一些东西,比如玻璃人呀、玻璃灭火器呀、玻璃汤之类的。
在路口分别前,云息低头对她说:
“我很高兴,还记得吗?我鼓励你们自由地、有意识地突破框架去思考。”
潇潇听后,勾着头笑道:
“我倒没有你说得那么厉害,我只是好奇,觉得好玩。”
云息的目光温和而深沉,有一种令人倾倒和沉醉的魔力,宛如秋日白天时那有重量与温度、可触摸的金色阳光。
他几乎是嘱咐道:
“这是难能可贵的,你永远都不要丢失。”
潇潇眨了眨眼。
随后云息对她挥手道别:
“快回去吧,已经太晚了。”
“再见。云……息……”
潇潇说,把他的名字念得很轻。
她又开始觉得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