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早上没课,潇潇和阿琳又坐在咖啡厅为期末考试复习,两个好友在学习的空档,也会聊些其他事。
午饭后休息时,阿琳和潇潇说起她们家乡的小城一家小饭店发生了一起煤气爆炸事故,两个人都全身烧伤。她还把文章的链接发给潇潇看。
文章内有旁观者拍摄的照片,状况之惨令人触目惊心,潇潇缓缓滑动屏幕,看着那些被烧伤的人体,心中有个声音问自己:
“那就是人吗?”
“那不像是人……那就像是一团……肉。”
潇潇心底泛起莫名的悲哀。
又呆了一会儿,潇潇觉得睡不着,待会还有这学期的最后一节艺术史课,于是她索性和阿琳告别,走到外面去。
今天是晴天,又在中午时分,阳光照射下,肃杀的冬景也有了些暖洋洋的感觉。
潇潇一个人缓缓走到图书馆与教学楼之间的湖边,站在栏杆前看着灰色的冰面,然后不再走了,就凭栏站在那,想着刚才看到的画面。
潇潇想起十一假期回家时,就在通往他们小城的公路上,一辆轿车撞树起火,车上载的是一家人,做父亲的被人拉出来时身体扭曲,做母亲的被卡住和车一起烧了。
潇潇闭上眼睛,心头隐隐作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或许是对死亡的恐惧,她承认,原来她那么害怕死亡。
……其实死亡并不是让她害怕的,她怕的是那些因为死亡而带来的痛苦,不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上的。
看到这些灾祸时,潇潇总是忍不住想,如果这样的灾难降临到自己身上会是怎样的感受。
这样想着,她就觉得心扭成了一团,无法呼吸。
“我也许有一种病。”潇潇悲伤地想。
就是这种对死亡一次次地幻想、试图的理解。
她想起了明辉,想起了过往中的一些或许只能被称为“小事”的事,低下头捂住心口。
忽然,身后有匆忙的脚步声靠近,潇潇没想理会,却听到熟悉的声音含着担忧问:
“怎么了?”
潇潇缓缓转头,脸色苍白忧郁,看着云息明润的眼眸,她就知道他是她可以倾诉、信赖的人,她可以对他把心中的话说出来而不会被回以怪异的目光和敷衍浅薄的回答。于是她把此时想说的话说出来,语气悲慨:
“死亡是一件十分悲伤的事!”
云息听了,为她这话一惊,急忙问她:
“丫头,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潇潇摇了摇头,放下手,说:
“我没有出什么事,只是看到了一篇事故报道,想起了一些和死亡有关的事。”
云息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凭栏而立,他慢慢道:
“你想起了什么?”
潇潇凝着灰色的冰水,说:
“我记得高中的时候,我们老师说,有一所中学的一个同学因跑步而猝死,老师说他死了,结果全班都开始大笑,为什么有人认为死亡是一件可以笑的事呢?”
潇潇转向云息,脸上显出固执的表情:
“死亡根本不是一件好笑的事!”
云息看着她,眼里也起了一抹幽影,他皱眉说:
“因为事不关己……”
潇潇把手搭在栏杆上,又说起那场车祸事故,说起自己病态般的幻想,最后,她悲伤地说:
“我宁愿是那个烧死的人。
我愿意承受最大、最惨烈的痛苦,也不想让我的家人伤到一分一毫。”
云息听后眯起眼睛,毫不留情地揭露潇潇:
“那你是在保护自己,把更大的痛苦留给别人,因为你觉得自己无法承受那份失去所爱后独自生存下去的、更深刻的疼痛。”
潇潇咬了咬嘴唇。
沉默了一会,她忽然不理智地,像和谁赌气一般说:
“生命还不如没有,总是要承受那么多痛苦。”
云息叹道:
“生命中也会得到,和体验一些珍贵的东西。”
潇潇一听他的话,和他温和中有哀伤的语调,忽然悲从中来,她决绝地说:
“还不如不来也不去,无欢喜也无悲。”
想着生命中的得到与失去,受苦与欢乐,笑与泪水,一幕幕在眼前和心中流转而过,真的不如不来也不去么?曾经有那么多一期一会的瞬间,都不可再来、弥足珍稀。
生命究竟值得吗?
可生命终究会落幕!
百种思绪纷杂间,潇潇手颤了颤,忍不住又捂向疼痛哀伤中跳动的心脏。
云息看潇潇的神情,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肩背,蹙眉关心道:
“你很难受?”
“……我的心里很疼。”潇潇低声说。
云息拍了拍她的背心处,力度适中,这几下似乎真将潇潇郁结的气疏通了些,她长出一口气,缓缓呼吸时,云息看着她,眼神悲悯,声音沉郁而空静地说:
“你去读读《庄子》罢。”
潇潇抬眼一瞥。
云息微弱地笑着,催促她:
“走吧,还要上课。”
从湖边一直走进教室,结伴而行的两人都没有说话。
因为外面耽搁,到教室时已快要上课,教室人满为患,潇潇进去后,好不容易在后排找了个位置。
这是这个学期云息给他们上的最后一节课,而因为潇潇在思考和死亡有关的哲学问题,一时也没有多少临别的愁绪。
而受欢迎的老师走上讲台后就有依依不舍的学生和他聊天。
最后一堂艺术史课,和上学期一样是学习总结。
最后,快要下课时,云息拿起一只粉笔,面对同学说:
“我们的结课作业主题是——”
他转过身,用粉笔写下两个赫然触目的字:
——死亡
即使字体优雅隽秀,也难以掩盖这两字所蕴含的凌厉与晦暗。
学生们都是一惊,顿时纷纷议论起来。
云息淡然地放下粉笔,继续说:
“你可以从艺术的角度来写死亡,也可以从哲学的角度写死亡,或者表达你自己的感悟,形式不限,一幅画,一段文字,或者设计一件作品。”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待学生们接受这个事实。
潇潇坐在后面,虽然遥远却高,视线不受阻碍地看着云息,云息好像也看着她。
她听见他问:
“好吗?”
潇潇难以微笑。
周围同学们开始说:“好——”
作者说:云息的观点……这一章在遥远的未来也会有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