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潇潇和爸妈去了海边,他们骑着共享单车走在树荫下,车筐里放着水果和蛋糕。
天色近晚,他们来到了一片紫色的薰衣草花田,正好花田中有一排农舍,妈妈说天快黑了,就住在这里吧。
潇潇睡了一晚。第二天,妈妈把她叫醒,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松软的床上,窗户外的阳光照亮了半面墙。
“爸爸呢?”潇潇问。
“你爸爸去喂兔子了,起来洗洗脸,去叫你爸爸,吃饭了。”
潇潇爬起来,在桌子上拾起发套——那个蓝色的发套,云息“还”给她的。
一道电流从指间穿过,潇潇好像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但很模糊,又遥远,她懒懒地不愿想,念头像一尾鱼,一下子就滑走了。
她再拿起桃木梳,看着窗户外绵延的薰衣草花田梳好头发。
再去洗脸——一切都那么自然顺畅,好像她一直就住在这里。
卧室在二楼,潇潇下楼,看见妈妈在餐桌前倒牛奶,潇潇问了句:“今天吃什么饭了。”就跑出门叫爸爸吃饭。
门外是一片小菜园,出门右拐,走过两棵柿子树就是养兔子的地方。
潇潇走过去的时候,看见爸爸正伸手要揪一只兔子的耳朵把它提起来,潇潇赶紧喊道:
“爸爸,别拽它耳朵!”
爸爸一分神,兔子就蹦开了,潇潇在心里替它松了口气。
爸爸嘿嘿笑:
“那个挺大的,想称一称几斤了。”
潇潇听了直皱眉,摆了个臭脸——她一点儿都不想它们被宰。
“吃饭了吃饭了。”潇潇催促。
吃完饭后,一家人出去采薰衣草。
他们做的事如此平常,好像这样已经过了很久似的。
晚上,潇潇靠着薰衣草干花枕头,看一本儿童文学。
然后,关灯、入睡。
又是一天早晨,妈妈叫潇潇起床,太阳光照了半墙。
她怀着喜悦宁和的心情起床,而且知道自己会度过幸福的一天。
然而这一天,当她站在薰衣草的花田里,稍微休息,放眼天空时,深紫色的花田间走来了一位白衣的陌生人。
云息。
潇潇认出了他,在心中叫出了他的名字。
她好像已经遗忘了他很久,因为幸福的生活已经把她的心都占满了。
潇潇愣愣地站着,直到云息一步步走近她,潇潇感觉到,背后的天空仿佛有大片大片的乌云盖顶而来。
云息站在她身前,低头看着她,神情严肃。
潇潇好像不认得他一样,有些冷漠,和排斥。
“和我走。”
云息盯着她的眼睛开口,三个字,低沉冰硬得像命令。
“去哪儿?”潇潇不愿意。
云息和她相对沉默僵持了一秒,然后伸手就要抓她的胳膊。
潇潇发觉到了,后退一步躲开,一脸警惕。
云息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潇潇。
“我接你回去。”他稍微把脸色和声音放柔和。
“回哪儿去?我的家就在这里。”潇潇指了指背后的二层小屋。
身后有沙沙的声音,是妈妈走过来了。
“潇潇,怎么了?”妈妈问,她胳膊上还挎着放薰衣草的藤编篮子。
潇潇转过身,抓住妈妈温暖的手,靠近妈妈,对云息说:
“你走吧,我哪儿都不想去。”
云息皱眉看着。
潇潇的妈妈看向云息,问:
“这是你的同学?让他进家里坐坐吧。”
云息转过眼看潇潇的母亲,他的眼神更加复杂,这是潇潇的幻境,她“这里的母亲”是根据潇潇的记忆塑造出来的,应当和真实差别不大。
“对不起……”云息轻轻叹息,对潇潇的母亲说。
然后便不再看她,继续盯住潇潇,他眼里有一种生硬冷酷的光,让潇潇不由得靠近妈妈。
云息上前一步。
“你干什么?”潇潇瞪大眼。
这下云息抓住了潇潇的手腕,他抓得很紧,潇潇挣脱不开。
“你该醒来了!潇潇!”云息拉她,也不怕把她拉疼。
潇潇的脑袋“嗡嗡”作响,好像天要塌下来似的。
她的天堂……
她的天堂!
她要被从天堂赶出去了。
“不,妈——”潇潇甩着云息的手,扭头想靠在妈妈怀里,她惊慌地、声音发颤地求助。
没想到一只有力的手掌板住她的脸颊脖子,不让她往妈妈身上靠,潇潇气急,瞪大眼盯着云息。
“潇潇,醒醒,快记起来吧——”
云息耐心地、把低沉的声音清晰地送入潇潇耳中。
“这里不是现实,这只是一场梦,醒来吧……”
“这不是现实”仿佛一根尖刺,仿佛是解除魔法的咒语,但解除的过程却更加痛苦。
潇潇听到那句话,发出了一声尖叫。
“不——!啊——!”
随着这嘶声的尖叫,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也没有力气和云息对抗了。
她已经隐隐约约地想起,但潜意识不愿意承认。
这永恒幸福的生活,是虚幻的、是不存在的,她从来没有真正拥有。
她就要失去了,这样完满的生活,这样完满的生活!——或许是她一生最大的渴求——回到曾经的天堂。
这是她的天堂啊……
潇潇失去了力气,痛哭着往下坠去。
幻境中,潇潇构建出来的父母形象退去了。
云息扶住下沉的潇潇,把她扣在怀里,她哭得颤抖个不停,他低头在她的耳边,喃喃道:
“我带你回去,小孩儿、小孩儿、我带你回家。”
潇潇好像已经失了魂,悲伤的念头一过来就不断地流泪,有时又怔怔地愣着。
云息觉得她平静下来了,就扶住她的肩头问:
“你想起来了吗?”
潇潇点了两下头,又低头开始抖着哭。
云息叹了一声,拉她的胳膊:
“走罢……”
他皱着眉,心里想,潇潇是怎么得知消息的。
潇潇渐渐清醒了,被云息拉着走。她一步一回头,看着薰衣草花田中那座温馨的小房子,那是她一生的幻梦……
潇潇眼睛又花了,泪水啪嗒啪嗒地掉。
就为这幻梦流泪吧。
这幻梦如此美,为它的美而流泪,现实中没有这样完美的东西。
这幻梦是虚假易逝的,而她在梦中所体会的又真真切切,为这真与幻而流泪。
为梦本身而流泪吧,它所包含的心底最炽热的感情,它本身的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