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之后,程令卓三两步赶上沈冰菱,干笑道:“冰菱,我今天是不是……情商太低了?”
沈冰菱目不斜视:“程经理指什么?”
程令卓语气里还有消化不下去的微微懊恼:“那壶水……应该我顺手给大家倒的。”
沈冰菱笑了:“程经理,您又想多了,我可不是故意让您下不来台啊。我级别最低,当然应该我来倒。”
程令卓仿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又走了几步,才低声苦笑:“你不是故意整我就好,不过你就算故意整我,那也没什么,可我还是得跟你说,我真的没有,冰菱,当年我真的没有……”
“行了!”沈冰菱站住,转过来望着他,“程经理,拜托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诸如我恨你整你之类的话了,公司同事之间,这像什么样子?让别人听见我还要不要混了?我真的不恨你,从来没有故意跟你过不去,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肯相信呢?你也不想想,我都跟迟以恒在一起这么久了,怎么可能还会恨你?我该谢谢你才是啊!”
她对他说过那么多或夹枪带棒或绵里藏针的话,好像直到这一句,才准确地击中了他的命门,令他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下来。
他定定地望着她,眼睛里满是绝望和哀告:“冰菱,你要我怎么说才肯相信呢?当初我真的没有把你卖给迟以恒,那一切都是他编的!他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为了得到你不择手段,为了……”
“那你还不是为了得到钱而不择手段?”沈冰菱轻飘飘的一句话,顿时点中程令卓的哑穴。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同样是不择手段,他至少是为了得到我,而你呢?你拿什么跟他比?”
说罢,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办公室走回去,留下他怔立原地。
他们俩都不知道,此时此刻,她和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势不两立的仇人,想的竟是同一件事——
若果时光倒流六年,谁能想得到,她有一天会对他如此恶形相向?
而若果时光倒流六年,又有谁能想得到,她后来竟会跟迟以恒在一起?
回到七年前,十八岁的沈冰菱和二十岁的程令卓都不会想得到,七年之后,尚且年轻的他们将一个是年薪三十万的法务专员,另一个是年收入可轻松达到百万的销售经理,将来的上升空间——尤其是他的——更是不可限量。
当然,考入名校更选择法律和商科这样专业的人,没几个不是奔着这样的目标来的吧?也没几个不会踌躇满志地相信,将来的自己一定能跻身如此这般的精英阶层。
但在当时,他们还没有办法去对这样金光闪闪的未来展望太多,因为生活的压力会将人的大多数心思都圈定在眼前的衣食饱暖之上。
他们俩都是贫困生,是因为参加了学校的助学计划而认识的。
那时候,大三的程令卓已经是助学计划的老人,沈冰菱则是刚入学的新生。追求沈冰菱的人很多,因为她完全符合最容易被男生追求的那种女孩子类型。
就是灰姑娘。
又穷又漂亮,还缺爱,让人很难不产生怜惜之情和保护之欲,她之前那段人生中的大量空缺,他们都想替她补上。
老实说,这世上灰姑娘的故事很多,但没几个女主角是绝对的真正的灰姑娘,她们大多都不过是普通家庭出身罢了,是在多金王子的对比之下才显得是灰姑娘的。
但沈冰菱是真正的灰姑娘,她家里只出得起或只愿意给她出一部分学费——因为是名牌大学所以比一般院校还要便宜一点的学费;她爸爸一辈子都是在外打工的农民,收入低还不稳定,每个月不一定能给她生活费,给一次也不过就是,她必须要通过学校的助学金和勤工俭学才能维持自己的学业及生活。
而且一般故事里的所谓灰姑娘也只是穷罢了,穷孩子也不一定缺爱,但沈冰菱缺。童话原著里,灰姑娘的穷倒不是最主要的问题,更大的问题是失去血亲而为后来的家人所亏待。而沈冰菱恰好也有令听者无不摇头叹息的故事。
她有个令人发指的妈。
这妈妈是怎么对待沈冰菱的,她自己鲜少提起,只隐约说过妈妈从未照料她。她还是婴儿的时候,冬天的北方农村,祖屋里烧的还是炕,炕上太热,她尿片沤了半天妈妈也不给换,她哭得嗓子沙哑妈妈也只当没听见,以至于后来她的小屁股都烂掉了。
至于别的,不需要她再提,大家也能想象得到该是怎样一番情境。而她之所以不提,也许是因为不愿提,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得也不多,毕竟她还不到两岁她妈妈就走了。
是真的走了,不是死了。
她下面原本还有一个比她小一岁的弟弟,弟弟三个月大的时候,有一次妈妈带他回娘家,回来的时候却是一个人。
爸爸问:“儿子呢?”
妈妈轻描淡写地仿佛是在说刚才买了颗白菜:“我500块钱把他卖给过路的民工了。”
爸爸要疯了,数出500块钱来砸给她:“我给你500块钱,你把儿子给我要回来!”
然而民工既然是过路的,自然一转身就没入茫茫人海,再也无从找到。
老实巴交的爸爸也无可奈何,崩溃过痛苦过,到最后也只是跟妈妈离了婚。
据说妈妈很快就再婚,离得也不远,就在邻村,可就是这样,她走了之后,再也没来看过沈冰菱,也没捎过只言片语,更没给她送过一根线头。——一句话,她就等于没这个女儿,沈冰菱也等于没了这个妈。
这一点倒也没让沈冰菱太伤心,因为她后来听说,她不是这个妈妈生的,而是爸爸的私生女。
这充分解释了妈妈为什么对她毫无感情甚至心存憎恶,可令人不解的是她为什么没有卖掉这个女儿,而是卖掉自己亲生的儿子。
就是为了无牵无挂干干净净顺利再婚么?
而家庭破裂的爸爸也心灰意冷,很快就重新外出打工,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沈冰菱是跟着孤寡的奶奶长大的,奶奶也不见得多疼她,三天两头嫌她麻烦。没文化的农村老太太骂起人来口不择言没轻没重,口口声声叫她野种小破烂货是常有的事。
沈冰菱的同学们听到这个故事,都觉得匪夷所思,也正是他们的态度让沈冰菱不愿多提。本就是没脸的伤心事,说了还令人怀疑,何必呢?
可对别人来说是难以置信的天方夜谭,对沈冰菱来说,这就是事实。大千世界,什么人都有,包括这种超出正常人理解范围的所谓母亲,只是刚好她,还有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运气实在太坏,碰上了而已。
事隔多年,沈冰菱也早已习惯了,大约因为小时候受到的伤害和冷落都太重,她气质偏冷,身上似乎有一层无形的保护壳,但也正因如此,她不像许多家境贫寒又是小地方出来的女生那样,身上有着一股子很减分的土气。她也绝不是一般人想象当中那种楚楚可怜的灰姑娘,她是那种心理比一般娇养大的女孩都更强大的女生,即便受了委屈也总是若无其事不见泪意。
但这样的女生往往更让人心疼,因为她竟然对委屈习以为常,因为她连撒娇脆弱的余地都没有。
何况她还漂亮。
其实穷到需要依靠学校的助学计划来维持生活的女生基本没几个漂亮的,不知是不是因为女孩终究是需要精心呵护的花朵,太残酷的生活会让她们的美貌胎死腹中。沈冰菱是个例外,和她一对比,那些打扮入时的美女显得或做作或孟浪,而她粗布简衣,只让人觉得是个清纯的好女孩,令人好感无限。
或许是天赋异禀,又或许这种异禀是来自于她天赐的美貌。大多数赤贫又缺爱家庭出来的女孩,都不会有沈冰菱这样自信乃至强势,但她自小从家庭外部得到的关注与偏爱多,内心深处那个自我就这样一点点建构起来,竟是什么也不耽误。
这世间有一种很不应该、却又偏偏是现实的无奈——大多数女孩的自信都是建立在外表的基础之上。
许多学霸女孩,明明优秀得万里挑一,却因为外表不出色,成长的过程中或多或少遭受过有心或无意的言语攻击,对此格外敏感。待到上了大学,成年的她们开始全面遇到感情上的挫败,则可能更为自卑,再加上同样优秀的人群里也难免有颜值出色的对比项,为此而陷入抑郁的大有人在。
而沈冰菱恰恰是反面。
那时追求她的男生真是多啊,不光有想当骑士的白马王子,助学计划里这些向来都把校园爱情当奢侈品的穷小子也不乏其人。因为沈冰菱不是那种花瓶里养大的娇娇女,不会让穷小子觉得高攀不起或压力太大,也不必担心自己给不起能配得上她的生活,她是肯定能跟你同甘共苦的,绝不会难伺候。
另一方面,追女生是需要冲动的,只能说在她之前,他们没怎么遇到过能让自己如此有冲动的女孩罢了——门当户对的女孩他们往往看不上,让他们看得上的则往往存在着高攀的危险。
穷小子的追求不可能有太多花样,就算请吃饭也只会局限在校园里,更常见的形式不过是写写情书、帮忙找勤工俭学的机会甚至让出自己的机会再帮忙干活、借哥们儿的笔记本电脑给女孩用用而已。
诸多男生当中——包括那些英俊又有钱的公子哥——沈冰菱偏偏看上程令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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