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冰菱(三)
无论对哪家孩子来说,班上配有高学历的辅导员,那都是家长的意外之喜,对情况特殊的沈冰菱来说,尤为如此。
不过如果总是在下班时间去叨扰辅导员,偶尔几次问题不大,总这样也不合适吧。何况沈冰菱下班经常很晚,等回到家发现问题,搞不好就是深夜了,那时再去问辅导员,既不礼貌,也会把孩子耽误到很晚。
刚才听佳俊那位同学妈妈转述,学校有住宿,也有走读生的晚托班。本来以她家这种情况,佳俊一上小学就寄宿肯定是很不错的选择,寄宿也主要就是为他这样的家庭服务的吧?但佳俊才这么小,沈冰菱给他的关爱已然不够,更不舍得让他住校了,那就可以报走读生的晚托,在学校吃晚饭并由老师带做作业,这样班级老师每天的特别要求应该都会转达到晚托老师那里,沈冰菱直接与对方交接,顺理成章,一举两得。
嗯,那样更好!——沈冰菱舒了口气,有一种一个难题得以解决时那种熟悉而安然的轻松与兴奋。
此前她只能做到早上送佳俊去学校,让他不必为了赶校车而起太早,同时也保证每天能有点亲子时间,但下午放学时他还是得坐校车回家,阿姨接;如果入了晚托,那就放学也可以她去接他了!
一会儿回家跟他商量商量看,他一定会开心得蹦起来吧?
妈妈缺席了小学的第一次家长会,不但不担心孩子生气,还认定这么轻易就能让孩子开心得蹦起来,盖因佳俊性格实在太好,是个甜甜的小暖男。
作为孩子来讲,他给每个人留下的最深刻印象都是情商极高,心理强大。
三岁的时候,刚上幼儿园的佳俊也会像其他孩子那样不愿意,在路上就已忍不住哭闹,但他同时也保留着一个小宝宝喜欢盯着地上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发现的习惯。
于是有一次,他哭着哭着,突然就蹲下去,从路边捡起了一枚五毛硬币,然后立刻破涕为笑:“这下我可发大财了,这下我可发大财了!等我以后捡到了一百毛钱,就能给妈妈买公主住的城堡了!”令原本为哄不好他而头疼的沈冰菱霎时间笑喷。
四岁的时候,有一次沈冰菱跟他说:“妈妈们都比较容易唠叨,就是同一句话总是说来说去说来说去,但可能自己意识不到,或者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所以你如果觉得妈妈唠叨,就直接跟妈妈说,好吗?”
他答:“我从来不觉得妈妈唠叨啊,我这么爱你,你跟我说越多话我越开心啊,怎么会觉得你唠叨呢?”
五岁的时候,他最爱的一个玩具是那年圣诞节“圣诞老人”送他的小恐龙,他说:“我的恐龙名字叫阿抱——妈妈,不是脾气暴躁的暴,是我想抱抱妈妈的抱!阿抱是我最喜欢的……呃,他是我最喜欢的东西,我最喜欢的人还是我的妈妈!”
几个月前,沈冰菱带他去“幼儿园毕业旅行”,住在湖景小木屋里,因为太接地气儿,当天晚上就发现卫生间里有蚰蜒。
沈冰菱才说了一声:“这是什么?蜈蚣吗?”小小男子汉就脱下一只小拖鞋拿在手里,雄赳赳气昂昂地过来了:“在哪儿?让我来!”
……
认识佳俊的朋友们常常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二胎呢,通常上面有哥哥姐姐的孩子才会这么懂事,头胎或者独生子女,大都因为从小独占资源而娇气蛮横情商低,只有弟弟妹妹自从在妈妈肚子里就是夹缝里求生,往往特别温厚大气。
沈冰菱每次都笑而不答,心中暗叹,佳俊可不是也跟夹缝里求生差不多么?他的成长环境其实……比很多二胎还不如吧……
车子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快要到家了,车载电话忽而响起,来电显示程令卓:“你回家了吗?”
沈冰菱接起来之前就已经料到他是要问这个:“嗯,快到了已经。”
“哦,晚饭吃了吗?我刚下班,说问问你要不要一起走。”
“我还没吃晚饭,回家让阿姨随便下点面条就好,”沈冰菱道,“你今天不开车?”
“开,我正想说呢,本来想能蹭你车的话我就不开了,后来发现也不行,你估计急着回去看佳俊,我得去接任磊。”
“任磊今天过来?怎么了?”沈冰菱问。
“嗯,本来是说后天周末过来,但他妈妈临时有事要回老家,明天大清早就走,让我今晚就去接一下。”
沈冰菱点头:“好。你跟阿姨说了吗?没说的话我回去让她准备一下。”
“嗯还没来得及说,那正好你到家跟她说吧。”
挂了电话,沈冰菱接上刚才的思绪,忽而冒出个念头:或许……也可以说佳俊勉强算是二胎?
任磊是程令卓的儿子,已经上初中了。
很意外吧?
老实说,刚知道有这么个儿子的时候,程令卓自己都是五雷轰顶。
时间拨回到程令卓二十一岁那年,大三的暑假。
那年发生了什么事?
他妈妈病重,亟需高昂医疗费用,原本的资助者迟以恒试图抢夺他女朋友,他愤而拒绝了这个黑心商人别有所图的慷慨解囊并决心退还他此前的所有资助,沉重的经济压力像好几座山一样压在他尚且青涩稚嫩的肩头。
他放下自尊筹款之余,也拼命打工,什么都干过,不过公平地说,他绝没有试图走任何捷径,在酒吧会所当服务生也并不算什么灰色职业,那都是正常的兼职。
他真的就是普通的服务生而已,尽管他在会所里见过有些身份可疑的俊男美女,做的应该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生意,也有不止一个人明示或暗示,以他的条件,做这个会比这些人更吃香。但他从未想过接受这种提议,哪怕在那之前,沈冰菱就曾因误会他而故意羞辱他、质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当鸭,他都从未想过。
可人算不如天算,有时候,己算又不如人算。
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对于程令卓来说,是一件需要忘掉的奇耻大辱。
简言之,通常发生在女孩身上的性侵事件,发生在他身上了。
女孩喝醉了会被“捡尸”,没想到男孩也会。
当时那几个富婆一直在笑闹着要他陪喝酒,他不敢太生硬拒绝以免丢掉那份薪酬颇高的工作,何况对成年男性而言,女人所能带来的威胁感总是有限的,尤其是在她们当时的态度和行为也并不太过分的情况下。
后来他自己当上销售之后才明白,那种逼得人不得不从、而且还觉得自己不从就是不合规矩不识抬举的压迫感是怎么回事,应该说,那几个富婆是过来人,至少在这种纸醉金迷的环境里,她们的社会经验与交际技巧完全碾压他这个毛头小伙子。
真的,她们的要求也没有太过分,就是喝那一小杯而已。
他怎么想得到里面会有药呢?
更不会想到,几分钟后不省人事的自己,会被当作那晚过生日的那个富婆的闺蜜们送给她的大礼。
其实那天后半夜,迷迷糊糊醒来的程令卓,头痛欲裂之中也没有完全确定发生了什么事,那个还腻在他身边的富婆神情与言辞都暧昧是不假,但若说是延续此前半开玩笑的挑逗也无不可。
至于自己身上奇怪的感觉,还有如梦似幻的破碎记忆,谁能确定不是宿醉造成的呢?
除此之外,他再不记得其他的了。
所以对他而言,虽然隐隐觉得不妥,猜想自己有可能是被那几个女人亵玩了,以及再回想是夜醉前的情景、还有被灌醉这个事实本身,都会有被侮辱的羞耻感,但要忘掉这件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事实上,后来,当他与沈冰菱才新婚没几个月就忽然被那个陌生的姐姐找上门来,哭诉她刚上小学的儿子是他的、以及孩子患上急性白血病需要他配型,他根本就认不出这个姐姐的脸。
已是七年过去,当年的姐姐只是刚满三十的轻熟女,而且去夜店玩耍自然要化大浓妆。如今经历了生娃养娃,就算是巨富之家也难免操劳,又遭遇孩子身患重症而就此验出并非老公亲生,母子俩当即被扫地出门,年近不惑的她苍老许多自不必提。
事实上,就算她全无变化,恐怕程令卓也认不出她。他当晚就没敢、也不想,盯着那几个姐姐的脸多看,若非她提到的时间地点能唤起他记忆深处的印象,若非化验结果真的显示那个孩子与他就是有亲子关系,当晚那几个姐姐中的任何一个来找他,他其实都无法分辨。
就好像杂志a并非被杂志b打败,而是败给了侵吞掉纸媒出版界大片江山的电子化阅读,你永远想不到真正将自己一击出局的往往并不是那个针尖对麦芒的对手。
程令卓原以为自己最大的威胁是植根在沈冰菱心中、并身为佳俊亲生父亲的张之俊,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他还没来得及细水长流地唤回沈冰菱的心呢,就已经一败涂地。
自己懵然无知之中留下的那笔身不由己啼笑皆非的孽债,才是击碎他与沈冰菱所有未来的重磅选手。
平心而论,这当然不能成为任何沈冰菱无法原谅无法接受的因果。这事程令卓就是最大的受害者,他在其中几乎没有过错,若沈冰菱与他正常相爱结合,这固然会成为他们关系与生活的一个巨大挑战,但若要说她因此而不能跟他走下去,那虽说也情有可原,但也还是她太苛刻太没肚量。
可问题就在于,沈冰菱与他原就不是正常相爱结合,不原谅他的基础根本不存在,与他共渡难关的基础,也同样不存在。
本来他们的婚姻就不算正常,如今再来个私生子,那真是硬伤太多了,多到他们俩无法再自欺欺人,这本就还只是个形式的夫妻关系,也再难以为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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