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俊(四)

    第二天上班,张之俊再看那个叫做程妤菡的小女孩,感觉霎时间就不一样了。

    明明是一件捕风捉影的事,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要格外关注她。

    她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表情和语气,仿佛都隐隐带着某种熟悉的痕迹。

    是确有其事,还是心理作用?

    而他对她应该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呢?

    因为她的妈妈而对她尤其关爱,还是……因为她的爸爸而对她尤其膈应?

    可孩子分明是无辜的,上一辈的爱恨情仇,她是个结果,却根本与她无关啊!

    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很不对劲,张之俊瞅了个机会同班主任高老师说:“孩子们开学时的那份家庭成员统计表方便让我再看看吗?我刚认识了他们的家长,想分别对号入座一下,简单做个备注,好提高沟通效率。”

    他的理由完全合理,但是高老师回答:“已经统一上交了,你要么去招生办拿一下?”

    既然这么麻烦,那么……

    张之俊欲动又止。

    那些统计表其实一开始高老师就给他看过的,但除了前面几张表他还认真看了父母的姓名之外,后来他意识到那些名字对他并没有明显意义,也不过就是几个文字符号罢了,记不住也没必要记,便不再看,而是只看职业学历教育理念——尤其是教育理念,这些更有价值的内容。

    或者……直接问程妤菡?

    他扭头望去,看到刚吃完上午课间点心的几个小朋友围在一起,小姑娘细心地将大家的垃圾都归置到一起,但很快就有个小男生主动接过去,扔进垃圾筐。

    嗯,漂亮小女孩,从小就有男生献殷勤,这很正常,当然这个叫沈佳俊的男生这样做本身也很正常,因为他也是个很乖巧的好孩子。

    那么……找机会问问程妤菡,她父母的名字?

    孩子会觉得奇怪吧?有老师这样问过吗?反正他从未听说过。

    或许是他自己心虚了?孩子根本不会多心,老师问什么就答什么,老师不是陌生人,更不可能是坏人,问什么问题就回答呗,还能想什么?

    可问题是,确认了又怎样呢?如果真的是,那他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与程妤菡相处?

    而如果不是……

    他有点难以面对,如果程妤菡不是,他恐怕会非常失望。

    毕竟,虽然就算是,他也什么都不能做,可好歹他是又与沈冰菱联系上了,她又回到了他的感知范围里来,而且……至少这一年之内,会有很多机会……

    会有很多机会干什么呢?其实也什么都不能干吧,两个人彼此知道了,至多也只会尴尬无措。

    可只要是关于她的,就算是排山倒海天崩地裂的负面情绪,他也要的。

    不说甘之如饴吧,至少……他还是会沉迷其中,因为那是一种难能可贵、一旦失去就在别人身上无法找回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灵魂,自己的心跳,生命终究是有意义的,哪怕是最让人悲伤无力的意义,那也证明自己,努力地活过,奋勇地爱过。

    那么,不如就这样糊涂着吧,这样他是最主动的,既可以当作她是,也可以当作她并不是的——虽然第二种可能性目前看来有点难,但或许哪天他就想开了呢?

    这个周五下午,孩子们早早放学后,张之俊给每位家长发微信汇报这一周的情况时,给程妤菡妈妈的那条短信就格外着意些。

    看似与给其他家长发的并没有字数内容上的本质差别,但他有意改了几个字词,令语气带了些微妙的暗示,更能吸引对方认真回复。

    事实上,家长怎么可能不回复——不认真回复,老师的微信呢?一个个回复往往比老师的更积极热情才是常态。

    果然,程妤菡妈妈看起来非常看重教育,也相当有自己的想法。她的答复十分客气,礼貌用语密集且周到,但内容又相当强势,对几乎每一门科目都提出了犀利甚至尖锐的问题或建议,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咄咄逼人。

    嗯,咄咄逼人,外行指导内行时所特有的那种。

    张之俊不由苦笑:果真是她吧!

    他打起精神,对程妤菡妈妈的质疑和建议一一作出回应:“……英语的话,从下个学期开始,会有第二套教材。您的想法我能理解,也赞同,孩子年纪小,正处于学习语言的最佳阶段,我们作为双语学校国际学校,肯定是要凸显英语学习的优势,但孩子刚上小学,还在适应期,所以教研组的节奏是稍微慢一点,等等孩子们,先培养好学习习惯,下个学期开始再加一套教材,应该更有利于孩子消化吸收。……”

    当然,程妤菡妈妈也并不是唯一一个提出这些问题的家长,只是最得到他的关注和最优先的答复罢了。

    送孩子上双语学校的家长自然是对英语学习最为看重的,几乎所有提出问题的家长都问到了这个,于是同样这段话,张之俊也发给了其他几位提出类似问题的家长,后来索性全都说明一下,包括对根本都没提出问题的家长。

    这样的做法在有的家长那里是未雨绸缪省掉了不少口舌,但在有的家长那里却是找事儿了,本来人家没想起来的,这下好了,一经提醒,更多的问题也源源不断地来了。

    张之俊这项客服工作一下子就做超了时,好不容易基本收尾暂时无事,看时间都快七点了,他意识到自己饥肠辘辘,却又胃口缺缺。

    于是下了班,想着路上随便觅食,或者便利店带个便当回去就行。

    脑子被几个小时的家校联系内容塞得满满,一下子也无法清空。那些令他印象深刻的家长和话语仍然在心头左一下右一下地冒泡,他同时开始总结各个家长初步显露出来的特点,并思索未来的沟通策略如何调整,以便更高效而顺畅。

    有几个家长是和程妤菡妈妈一样,显得很“懂”,很看重孩子的教育,是传说中的鸡血家长,最难对付。好在这类家长他其实更熟悉,毕竟以前在培训机构,接触的客户大都如此,否则也不会送孩子去上课外培训班了。

    还有些家长是想要不闻不问的,虽然话说得漂亮,全都是些既然选择了这所学校就完全信任老师全交给老师了老师看着办该怎么教育怎么教育打骂惩罚都行,可其实他们真正想说的是——我花了这么多钱送孩子上私立学校,不就是把家教费都出了的吗?你们负全责到底呀,不要想着还来让家长自己出钱又出力,如果回头我发现孩子不行,还要我们自己盯学习,甚至还要在校外补课,再找你们算账!

    好在省心的家长也不是完全没有,有几个家长就很好,是老师最想要的积极配合态度。

    比如沈佳俊妈妈。

    “没问题,完全同意学校的节奏,安排得很科学。外教课没有教材其实是很正常的,完全理解,我们上大学时也上过外教课,对国外的教学实践有一些粗浅的了解,知道他们是不用□□材的,老师自主决定讲义,自己打印出来使用,这个没有问题。孩子们刚上小学,在他们这个阶段英语学习还是以培养兴趣为主,从听力和口语入手,不必太过看重和强调文字资料。”

    不得不说,这段善解人意却又有理有据并非盲从的话,在刚才一众窒压感强烈的信息中,给了张之俊一阵清风拂过般的慰藉。

    而且因为她几乎是最晚回复的,有点像《睡美人》里最后一个赐福的仙女,于吐字如兰之间,将刚才那位恶仙女的恶毒诅咒消解了大半,真正有如春风拂面。

    张之俊冲动得几乎想要截图发朋友圈,表达激赏的同时,也借这位优质家长的口,让那些自以为是的家长被打打脸——看看人家这认识,这觉悟!

    不过……这恐怕不大好,就算隐去对方的头像与名讳,也必须先征得对方同意才行吧,虽然家长不见得会来跟老师计较这个,但他还是有自觉的。

    这毕竟是可能替沈佳俊妈妈得罪其他家长的事,他与任何一位家长都还没熟到这种地步,就算是征求同意也有点开不了口,如果以后与部分家长熟了,倒是可以试试。

    而且……唉,算了,他不想让……让程妤菡妈妈被打脸,不开心。

    遗憾地放下手机,沈佳俊那清秀端正的模样,还有这个年龄的男孩中颇为罕见的老成持重的气质,一下子在他眼前浮现。

    刚刚过去的教师节,每个孩子都给老师送了礼物,尤其是班主任,礼物多得都拿不下,得分好几趟搬到办公室去;张之俊作为辅导员,也基本上收到了每个孩子的贺卡;另外就是数学和英语老师,与他情况差不多。

    其他任课老师,则将将也就外教老师还能收到些礼物了。

    孩子并不势利——还没来得及学会呢,只是刚上小学还懵懂着的他们,折射出来的是家长的心胸与眼界。

    只有沈佳俊,准备的礼物并不贵重,只是贺卡而已,却是他自己亲手制作、写画并装饰的,还不是用的材料包,虽然略显粗陋,却别有童趣,让人觉得分外暖心。

    音乐老师算是搞艺术的年轻女孩,本来就更感性一些,她收到这唯一一张贺卡——或许是她从业以来的第一张贺卡时,张之俊看她激动得眼睛里都要汪出泪来,将这张宝贵的贺卡拿在手里,一节课都没舍得放下。

    那天张之俊就问过沈佳俊:“你怎么这么有心啊,给每位老师都准备了礼物!是爸爸妈妈教你的吗?”

    沈佳俊回答:“妈妈让我自己决定,她给我多买了些材料,让我就算是要送给所有老师都够用,这样我就可以想送给谁就送给谁了。我觉得就是应该给每位老师都送贺卡呀,因为每位老师都是教师,都过教师节。”

    有其母必有其子——此时此刻,张之俊的脑海中闪过这样一句话。

    喜欢转身的宿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