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冰菱(五)
这天早晨,沈冰菱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与陈总那边一块儿开一个关于公司上市的电话会议。
开完会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而这期间她看到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消息,一有空就得赶紧过问。
头天下班前法务部送去给董事长签字的一份文件,全部弄错了……
就算沈冰菱能力再强,也是并非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目的部门领导,等闲说“一份文件”,并不会知道那指的是什么,但这份文件实在太特殊,由不得她不知道。
或者应该说,她担心的就是,不会是这份文件吧……
“是一百多页那个?”是好是歹也得问出口不是?
而下属们满脸兴奋、恐慌、同情、好奇夹杂在一起点点头的样子,证明了生活果然就是这样,怕什么来什么!
“那怎么办?”这个问题听着是她贯来沉稳威严的语气,仿佛是在质问和考较,可其实是她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真心的询问,因为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也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处理。
沈冰菱可不是个能随便糊弄的草包领导,下属们都有些忐忑,就算之前觉得不是自己责任的,也都开始自我问责,惴惴地小声道:“就……没办法了,又做了一份对的让lena再送过去了,反正是lena嘛,董事长还是喜欢她的,好像也没说什么,就说当练字了。”
沈冰菱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事吧,说大也大,说不大也可以不大,就看董事长怎么想了。
而lena,这个lena……
lena不是新人了,但也不算多老的员工,进公司两年,来了没多久就休了个二胎产假。
听起来是个很不靠谱的职员,但如果全面地看这个人,那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
她学历相当不错,国内985学校的本科,澳洲法学硕士,是个小城市的富二代,老公是青梅竹马,当初陪读跟她去了澳洲,她应该是刚去澳洲就生了大女儿,现在看着就20出头,其实大女儿都要上小学了。
因为不缺钱,她回来后要在这里定居,家里就给全款买了房安居乐业,她来应聘法务助理职位,薪资与title都低于她的学历,但她安之若素,比起更有挑战性的职位来,她似乎更乐于做好这份让她略感轻松的工作。
于是她显得能力相当出色,工作态度也一直很好,待人接物从容不迫,处理事情游刃有余。虽然很快就怀了二胎,但她身体状态很好,没有提前休产假的需要,再加上二胎往往出来得早,她一直上班到儿子出生前一天。
她儿子出生那天是周六,而自从满了37周足月,她就一直留意自己的动静,38周产检时发现有宫颈粘液流出,医生提醒她可能就是这两三天了,于是她那个周五下班前将工作资料都整理好,既不声张以免判断错误,又做妥了万全准备。周六生好,周一早上她就已经在单人间病房里开机上网,将工作交接给同事,什么都没耽误。
产假之后她准时回来上班,也没什么幺蛾子,或许因为家里有充足的支持,她身体既保养得好,孩子也不用挂心,除了每天有一小时的哺乳假,一切都与产前一样。
直到今天。
这是她第一次出状况,犯的还是这样不算小又低级的错误。
沈冰菱还没空叫lena来办公室聊聊,lena自己就找来了。
沈冰菱看了她一眼,暗暗满意,让她坐下。
只是沈冰菱以为她开口就是认错反省,没想到她却是请求推荐离婚律师。
“离婚律师?谁要?”lena给沈冰菱的第一感觉很强烈,是她自己要。
果然,lena低声回答:“是我自己。”
沈冰菱不动声色地惊了一下。
lena二胎儿子才八个月,哺乳期内,按理说这个时候是不能被提离婚的,要么就是她自己要提离婚?
而lena的下一句话是:“房子是我家买的,他家没出过一分钱,现在我为我女儿,同意房子给他,毕竟女儿明年要上小学了,学位要用房产证,可他还要拿走我其余的财产,这是不是就太过分了,我还要养儿子呢,我要找律师!”
这些话听着没头没脑,若不是法律人,而且自己的孩子也已经上了学,沈冰菱搞不好都听不懂。
而在听得懂的人耳朵里,这话信息量可就大了。
所以lena的离婚……不管是谁提出的,女儿是跟爸爸,妈妈和儿子在哺乳期内被净身出户?
这样完全不合常理的安排,或者说是男方在弱势的地位之上能提出这么不近人情的要求,lena自己就是学法律出身,不可能连这么基本的常识都不懂。
而她对此无法提出异议,而只是很弱地想在这个前提之下为自己和儿子尽可能争取权益,那就只说明了一种可能性——
lena是过错方,重大过错。
联系到“我还要养儿子”,说明儿子准备跟她而不跟男方,一般男方家庭重男轻女的习惯与哺乳期婴孩离不开母亲的考量两相抵消,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儿子不是她老公的。
所以她刚才那句话,听起来颇为蛮横无理,实则以最能保全自己面子的形式道尽真实情况。
沈冰菱不由想起任磊和他妈妈。
若你在社会新闻上听说这样的事,因为不认识当事人,你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嗤之以鼻,甚至啐几口,恶毒地骂上一通。
但如果你认识他们,那就不一样了。
沈冰菱对程令卓没有爱情,所以任磊母子找上程令卓,对她的婚姻生活造成冲击,也并未令她产生怨恨。后来她与任磊相处得不错,任磊的妈妈任雯雯与她也从未有过矛盾,有几次还帮她带了带佳俊,带得也算周到用心,这么些年了,要说俩人算是朋友也勉强说得过去,所以她对他们母子并无恶感。
lena就更不用说了,她们是同事,私人关系上又比沈冰菱和任雯雯更亲近些,沈冰菱对她是天然带着好感的,发生这种事,站在朋友的角度责备她太不应该是肯定有的,但这种批评主要是出于为她好的角度,要说多讨厌她鄙视她,那就不可能了。
于是沈冰菱给她推荐了一名做民事比较拿手的律师,其他也不用问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就算是铁打的人,也难免乱了心智,工作上出这个错几乎可算是在所难免,只能庆幸她出的是可以在内部解决、不会造成什么后果的差错吧。
沈冰菱当即要求lena立刻休假,处理好家事再来上班。
她给lena签了休假单,打发她去hr那儿办手续之后,停下来忽然想,如果不是了解情况,她几乎要怀疑lena从哪儿听说了她也是哺乳期内离婚才跑来找她求助的呢。
沈冰菱和程令卓在佳俊刚出生不久,办好落户等手续之后,就去领了离婚证。
前不久的婚礼那么高调,这件事当然不便大肆宣扬,何况具体的原因倘若说出去,对他们双方都不好。
他们俩便只是跟董事长、总裁和hr经理报备了,当时送了礼金的同事,二人都通过他们的婚礼或其他由头默默地加了添头还回去。由于他们离婚不离家,关系又保持得很好,几位知道内情的领导同事也就只当他们是假离婚,猜想他们是为了买房什么的吧,既不多问,也绝不会没事去提。
离婚不离家,自然是有许多现实的无奈考虑在里面。
沈冰菱和程令卓都几乎相当于孤儿,没有老人可以帮忙照顾,沈冰菱月子基本上没有坐,一直和月嫂一起忙,月嫂主要照顾佳俊,她照顾自己,程令卓下班回来,在方便的范围内照顾她,也和她一起跟着月嫂学带孩子。
后来请了保姆,也不放心让保姆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沈冰菱休完产假,公司特批她在家工作,有必须在公司处理的事情才去公司,出差就全免了。
就这样熬到佳俊一岁多,公司越来越忙,沈冰菱好说歹说,请养父过来住了几个月,以便她能更长时间地去公司坐班。
老年男人做了一辈子粗活,闲下来待不住,又生怕自己素质不够带坏了孩子,不敢插手太多,住在这在他看来高档得超出想象的小区里,他自卑而不安,总怕出错给养女丢脸,在邻居面前什么事没有都要心虚得抬不起头来。这种日子确实不自在,他时刻惦记着要走,怎么劝说也没用,勉强撑到佳俊满了两岁可以入托,沈冰菱便放他走了。
再到佳俊正式上了幼儿园,沈冰菱才彻底恢复了全职坐班的节奏。
而程令卓那边也是焦头烂额。
任雯雯带任磊找上来的缘由就是任磊患上了急性白血病,她净身出户没什么钱,娘家也资助不了太多,就算任磊有社保,五六年的治疗总共也要自费好几十万,这些钱大都是程令卓出的。
是,程令卓是被欺骗强迫地当上的这个父亲,他完全可以不认,就算对方诉诸公堂,最后真要判他履行一定的抚养义务,那也不会是这么多。
但他不是那等狠心硬肠的人,他是讨厌责怪任雯雯,但任磊可怜又无辜,那是一条人命,还是他血缘上的后代。
虽说几十万也就是程令卓半年的收入,但既然认下了这个父亲的角色,就不会只是负担医药费生活费这么简单了。将来孩子的成长教育,他都要规划起来,将这块预算留出来。
所以,这几年下来,沈冰菱和程令卓真是相濡以沫相依为命,彼此的难关是互相扶持着共同渡过的。
沈冰菱一直给程令卓交房租分担家用,俩人毕竟不是夫妻,账要明算,但并不会计较。他们的关系与其说是普通离婚不离家的前任,倒不如说更接近于特别要好的合租朋友吧,更像亲人,兄妹。
程令卓或许永不能对沈冰菱死心,就算自知无望也盼着什么时候能等到个奇迹。他反正是不打算结婚的,他本就没有父母需要给个交代,就算有,他不也已经有儿子了吗?他尽可以一直与沈冰菱这样厮守着,说不定以后年纪大了,突然有一天,沈冰菱就同意了——这辈子横竖咱俩都一起过完了,不如还是给个名分,得个圆满吧。
沈冰菱也不打算结婚,无论是与程令卓,还是其他任何人。
但她也不会将程令卓的守候当作理所当然,离婚后不久她就自己买了一套70平的两居室,这些年一直出租,并随时做好准备,等哪天佳俊足够大了,能够自理甚至偶尔独立,就搬过去,尽够他们母子俩住了。
或许说佳俊大了不需要帮忙就搬出去,显得过河拆桥太过凉薄,尽管这很现实。
那么就说,等哪天程令卓有了什么情况,不方便再与他们母子俩合住了,就搬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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