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冰菱（八）
至于任雯雯为什么住院，那是非常狗血的一笔糊涂账了。
简单地说就是，任雯雯遭受婚变之后，也并不是那种甘心一辈子单身的女人。她本来肯定是希望跟程令卓修成正果的，但程令卓这些年一直对她客气冷淡，而且他与沈冰菱早已离婚的事，虽然任雯雯早就从沈冰菱这里得知，可程令卓却从未主动提起，装傻充愣着，仿佛还与沈冰菱是夫妻而任雯雯不知情，分明就是故意摆出拒绝的姿态。
任雯雯自己也明白，即便俩人连儿子都有了，毕竟也是没有任何感情基础，他恨她，不对她追责索赔已是仁至义尽，她对他无法再抱任何非分的指望。
所以任磊康复之后，任雯雯就开始积极地寻找再婚对象。
这几年沈冰菱也没少听说她那些中老年妇女恋爱中常有的遭遇。网恋还没见面就给人家转钱然后对方连人带钱一起消失的，为了恢复年轻美貌上了三无美容产品的当反将一张老脸保养出各种斑的，跟大上十多岁的老头刚打算试试看就被对方全家架起来恨不得马上送入洞房生米做成熟饭的……
这些事按理说她应该也不会想让沈冰菱知道，但反正她在沈冰菱面前早就没脸了，索性豁出去，时常找她倾诉，毕竟沈冰菱是她现在仅存的人脉里最高端、还是搞法律的，真能帮得上忙啊。
这一次，任雯雯是在某相亲网站上认识了个精英男，说是搞金融的金领，年入百万，年龄也不太大，与她相当，也是离婚状态，但孩子跟了妈妈，他承诺以后会对任磊视如己出。
当初她十分满意而半含娇羞地跟沈冰菱说到这些时，沈冰菱的第一反应就是疑窦丛生。如果对方条件真这样出色，怎么会看上她？40多岁离过一次婚、没带娃还收入颇高的男性，在婚恋市场的抢手程度与初婚男青年不相上下，而任雯雯……
作为曾经嫁入过豪门的前富婆，她本来底子是不差的，但后来遭遇了巨大的变故，又为了病儿劳心劳力，年龄也真是到了，早就人老珠黄再无风韵留存。就算沈冰菱作为女性，再拒绝外貌羞辱，毕竟客观的社会现实摆在那里，尚未随着任何思潮而发生本质的改变，要她相信这位男士不选那些更年轻美貌的女孩、而选任雯雯，那也实在是有些自欺欺人了。
不过这样的话当然是不好开口的，如果是关系好得不能再好的亲闺蜜，那还可以忠言逆耳一下，可任雯雯与她……呵呵，再客气礼貌，也远没到那种地步，或许终此一生，她们俩的关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达到那种高度吧。
而后来任雯雯给沈冰菱看过那人的照片，呃……委婉地说，就……实在不大能看吧。这话当然也不便出口，但沈冰菱好歹是找到了些合理性。
或许这人运气不大好，揣着钱包却没找到不在意男人外表的年轻女孩吧。
只是……令她好几次想要开口、终究还是被任雯雯幸福的表情逼退而三缄其口的，还有一点。
这人看面相可真不像好人啊！
事实证明，虽没有当律师但好歹是在法律界浸淫多年的沈冰菱看人还是更准些的。
那人……果然就不是好人。
在一起一段时间之后，任雯雯从一些蛛丝马迹顺藤摸瓜，发现了这人根本就没离婚，只是老婆孩子在老家！
意识到自己糊里糊涂被小三了，任雯雯只能及时止损，那人却不肯分手，扣住她锁上房门，非法拘禁外加殴打强-暴。好在这人还没到不计后果的地步，半天后任雯雯就得以脱身，报警后却又犹豫，最后还是决定不告了，于是这人只是被拘留七日，险些丢了饭碗罢了。
可你怕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家却不，出来后还来不停骚扰，直白地要求与任雯雯继续保持情人关系，也就是让任雯雯给他当在此地的p 友——或许还要加上个之一。任雯雯又气又怕，只好向沈冰菱求助，沈冰菱这才知道了这件事。
后来是沈冰菱带了位搞刑事诉讼、本身也长得牛高马大的大学同学去出面，才总算震慑住那个男人，令他收敛了。
任雯雯遭受了这场打击，亟需疗伤，而她给自己选择的治疗是……去住院做整容手术？
所以这段时间，没有妈妈在家监护的任磊，就一直住在程令卓这里。
程令卓听说任雯雯这桩遭遇时，沈冰菱看到他神色复杂，欲言又止之余，目光里全是冷厉的嘲讽，大致就知道他是什么心情了。
——呵！她也有今天！想当初她对我做的那肮脏事，总算遭报应了吧！
程令卓不愿意将这样虽然解气但终究不大善良有风度的话说出口，沈冰菱也不便说出她的不平。
任雯雯有了钱便拿去做整容手术，让当初几乎是独力负担任磊医药费的程令卓情何以堪？虽然不见得让她还钱，但起码她也要有自觉吧，过去是没钱，后来凭借程令卓和沈冰菱当年介绍的工作、以及一直以来的各种帮衬照顾，总算是边做正职边做微商地有了点钱，还不想着减少不必要开销，尽量攒给任磊以后？难不成有程令卓这个保障在了，她就可以潇洒当甩手掌柜，钱都尽着自己花？说到底任磊固然是程令卓的骨肉，可也是飞来横祸一般曾经几乎毁掉他人生的负担，这孽债哪儿来的？不是她害的吗？
但这到底也是人家的事，就算以正牌前妻的身份，沈冰菱也是不好将这些打抱不平说出口的。
而此时此刻，她一边开着车，脑子里就漫无边际地飘过了这些没太大意义的人和事。
任雯雯为什么要去大动干戈地整容，用意也很明显，她觉得都是因为自己老丑了，外型条件不好，所以才总是遇渣男，便急于改变这一点。
她这样越挫越勇地钓男人追恋求婚，而年轻十岁有余仍旧一副花好月圆模样的沈冰菱，对这方面却毫无兴致，实在是……世间总是充满了各种错位与荒谬啊，从前如此，现在，也没什么不同。
只是，心境这种东西，既与年龄有关，也与际遇有关。
且不提沈冰菱有佳俊这真爱的结晶，已足够令她踏实而满足，只说张之俊……她也再没遇到第二个了。
就说那天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吧，当时他对她的兴趣很明显，后来也确实做了试探，但她明确拒绝，也就再没了下文。
不是说她因此就遗憾伤感什么的，这都谈不上，只是难免心生感慨。这才是大多数的都市故事啊，人们的时间与精力往往只够一个回合的你来我往，浅尝辄止不行就撤，毫不留恋因为还有那么多机会呢，没有谁值得自己反复纠缠浪掷青春。
像曾经的张之俊那样，一见之后心心念念，辗转踯躅流连不去，却又不像跟踪狂那样让你不是温暖感动而是厌烦甚至恐惧的，这世上本就能有多少呢？
张之俊，张之俊……
七年来，沈冰菱从不敢刻意去想他，每次想起都是一触即走，不让自己停留。
但她也从未真正忘了他，她自己知道的。
时不时地总会想……怕再遇见他，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了，就真的，一次都没再遇见过他。
他后来到底怎样了呢？电话和微信都再也没了他一丝一毫的消息，后来再看，他的微信名字和头像都变了，头像变成系统默认的，名字则是一长串无意义的字母，应该是账号已注销了吧？
饶是如此，她也没忍心将那个不再存在的账号删除，尽管它再也不能给她提供任何她想要的信息，他后来到底有没有走出来，好好地继续生活，重新爱上谁？
没法执行那个删除的操作，仅仅是点下那个冰冷绝情的按键，她都觉得是对他的又一次伤害。
那时……她给他的伤害，已经够多了，太多了。
而在这初初入夜时分柔软的夜色里，沈冰菱难得地任由自己软弱，放纵思绪肆无忌惮地搅动回忆。她甚至发现自己在随着广播里的音乐哼唱，那些你很冒险的梦，我陪你去疯，折纸飞机碰到雨天，终究会坠落。
她想起分手时她说的那些话……
“张之俊，我们不能在一起了。”
“你怎么还是这么傻呀？别傻了、别傻了……”
“张之俊，我爱你。但是我会忘了你，你也要忘了我，你一定可以的，答应我。”
“没有用了……我怀了他的孩子，只能嫁给他。对不起，张之俊。”
……
太残忍的话我直说，因为爱很重。
你却不想懂，只往反方向走。
“我说过的！就算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妹我也要娶你！何况我们都已经那样过了，我根本做不到，我放不了手……冰菱，我们到别的地方去，我们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城市去，我会跟我父母断绝关系，你也别再让……你爸……找到你，我们可以一辈子汇钱给他们，但我们永不回来，我们也不要孩子，反正我有你就够了，没有人会知道的，什么也不会改变，冰菱、冰菱……”
然后，她又想起佳俊了。
早上佳俊问她圣诞老人是真是假的时候，她那么紧张，而她当时没有深想，一触即走。
是因为那一刻，她有一点点，恍若时光倒转，她又回到了七年前，突然又站在张之俊面前，被迫告诉他，就好像圣诞老人是假的一样，他们之间的一切，美得如同幻觉，也真的，就是幻觉。
她不确定遭受沉重打击的佳俊会是怎样，会像他爸爸那样吗？
平常的他，那样暖心的性子，当然就不是像她。
他很像他爸爸，真的很像，真的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所以，他会固执地将所有负面情绪都倾倒出来，令她心如刀割吗？她招架过一次，她招架得住，可那是怎样的勉力支撑，她再也不想重来一次了。
还是说……会像她那样？表面上一切如常，只在无人处崩溃。这也不是她愿意让儿子经历的，那种痛，正因为太懂，才无法容忍让至亲至爱的人也去承受。
沈冰菱用力眨了眨眼睛，让突然模糊的视线重新清明。
多年以后，想起来还是这么难过，让一个年届中年的职业女性一下子饱含起热泪的，那种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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