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俊（七）
这天的学校活动，张之俊照片拍得格外认真。
呃……也可以说是，拍得格外马虎。
或许别人从成片的效果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他在拍其他人物和场景时，心情都有些急迫，取景构图都有些敷衍，也时常没有耐心去等着抓拍某个可能出现的精彩瞬间，只有偶然凭运气捕捉到的几个好镜头，勉强为他掩饰掉背后的心浮气躁。
而他的格外认真，不由自主地，都用在程妤菡身上了。
她的静态，动态，她专注的小脸，她低垂的睫毛。
他忽然想，如果有人发现他的偏心，或许要将他当成觊觎年幼学生的变态教师了吧。
而事实上，就算没这么下作，他也够不职业的了。
可无论多么惶愧自责，他还是转不开镜头，强迫症一般地对着那一个孩子，不断变换焦距，拉近，聚焦，有谁能知道，或许他只是将相机当成了望远镜，想要从她的任何一个细节，找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发际线，是不是有点像？
蹙眉不悦的样子，是不是有点像？
这样抬一抬下巴，有点小骄傲的笑，是不是有点像？
中午活动结束，张之俊将照片导出，一一发给各位老师以及认识的学生家长。
或许是心虚，或许是真担心家长们交流起来会发现问题，他把给程妤菡的照片特意挑选了一下，只发表情姿态最好看的那些给程妤菡妈妈，其他学生的照片就尽量全部都发，给他们附上说明：“这是原图，还没修过的。”
这样看起来，给大多数孩子拍的照片数量就大体相当了，谁都不会觉得突兀和奇怪。
大多数家长的回答也是礼貌又客气，程妤菡妈妈最惊喜自不必说，给他发来好多感谢语，又立刻编辑了条朋友圈，发了满满的九宫格。
张之俊微微松了口气，看着那透过屏幕的雀跃，怎么想都与印象中的她、以及早上在校门口那惊鸿一瞥的她很不搭，可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吧，许多人都是网上和现实生活中各有一面，而且……
他意识到她没怎么发过工作相关的内容，或许她的朋友圈是分组可见，工作相关的内容，也就是大家现实生活中可以看到的她的那一面，就只展示给工作相关的联系人吧，在母亲的身份这里，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尽情展示自己烟火气十足的母性一面。
只是她此时的开心虽是自他而来，他却有一种为人作嫁的心酸，此时此刻她的喜悦，到底是全在和别人生的孩子身上啊……
他摇摇头，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地想：幸亏没发太多给她，否则都不用跟其他家长说，人家一看她朋友圈就知道老师给这孩子拍得更多也更好了。
不过……程妤菡是优等生，或许其他家长也只会想到老师是偏爱好学生，断然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上去吧。
除了其他几位优等生的家长。
比如沈佳俊妈妈。
张之俊的脑子里漫无边际地飘过了些没太大意义的点，其中一个是：沈佳俊妈妈不发朋友圈，会不会也不看朋友圈？
反正他好像也没怎么见她给他或其他老师家长点赞评论过。
根据他以往了解的家长，在朋友圈几乎或完全不留下痕迹的，通常是两种人，要么是极其商务，忙碌之余也需要低调甚至隐形的人，要么是家庭妇女，有点自卑，自觉没什么好分享的，生怕露了怯。
沈佳俊妈妈给他的感觉，应该是第一种吧。
从这天开始，张之俊每天都惦记着一件事。
早上学生来校的时候去门口看看。
程妤菡跟很多不坐校车的孩子一样，早上是父母开车送，下午是老人来接。因为早上孩子到校早，父母送也不耽误上班，但是下午放学早，父母通常还没下班，一般都是老人来接。
只是程妤菡到校的时间通常都是7点20多，赶在规定的7:30前，这十分钟内到校的学生最多，而且张之俊会非常忙，毕竟课代表和小组长收作业的时候得看着，还有早到校的孩子总是有问题要问他，好几次他看看时间差不多，想要溜出去，都被眼尖的孩子发现叫住了。
偶尔能跑出去看一眼的那几天，也都没能那么侥幸遇上程妤菡刚到门口，有时是才出教室就遇到她了，有时根本就没遇到她，等回来却看到她人已在教室，俩人分明是走了不同的路。
最接近的一次，是张之俊快赶到校门口时，程妤菡和沈佳俊刚从门口处手拉着手一起进来，而家长不能入校，保安把守的大门外，人影绰绰，朝思暮想的那张脸好像一闪而过，却又根本不能确定到底是真看见了还是心理作用使然。
张之俊叹了口气，收敛了情绪，换上若无其事的和蔼笑脸，对冲他甜甜问好的两个孩子点头，也道一声“早上好”。
他们俩经过他身边时，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揉了揉沈佳俊的脑袋。
那一刻，他冒出一个念头：程妤菡这丫头，眼光挺好！
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是用上了老丈人视角，顿时自嘲地苦笑起来，心里也冒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怅然和沮丧，酸酸苦苦的滋味，很不好受。
真是……太自作多情了。
沈冰菱（七）
沈冰菱开着车在路上走，夜还未深而霓虹四起的时刻，很难分辨到底是天刚擦黑还是已然黑透，反正时间是刚过7点，她打算去学校接上佳俊，然后再去吃饭。
嗯，佳俊已经在学校吃过，不过也吃完快两个小时了吧，小朋友长身体阶段，能吃，让他陪她再吃点他喜欢的，他应该会很开心。
刚才给晚托老师发微信问过了，老师说佳俊今天作业不多，已经做完了，这会儿在图书馆看书呢。
沈冰菱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微笑。
佳俊真是她的最佳治愈啊！每天不管有多忙多累多少糟心事，只要一想到他，都不需要真的看到抱到，就会心情顿然好转不少。
这不光是她多爱他就自然而然会有的反应，毕竟看那些有熊孩子的家庭，孩子都是让父母想起来就头疼，想到他们就心情更糟糕的。
佳俊不是熊孩子，他是熊孩子的反面，他……简直太可爱了啊！
就说今天早上送他去学校路上的一段对话吧。
话题是他发起的：“妈妈，圣诞老人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呀？”
当时沈冰菱的反应是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终于来了……
佳俊一直笃信真有圣诞老人，而且还老老实实将所有关于圣诞老人的传说都全盘接受，比如坚信圣诞老人村有座耳朵山，可以让他听到全世界小朋友的圣诞愿望，以及，圣诞老人是坐着驯鹿驾的雪橇来的。
自从三岁开始懂事，他会让沈冰菱每年帮他准备感谢贺卡，平安夜的晚上放在长袜边，还要准备一个胡萝卜，给圣诞老人的驯鹿，第二天果然看到感谢卡没了，换成礼物，胡萝卜则被咬了一口，他都会欢呼雀跃。
自五岁开始会写字，他就自己给圣诞老人写感谢贺卡，眼瞅着字迹一年比一年漂亮老练，会写的话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通顺，甚至开始带上感情色彩，“圣诞老人”当然是极其欣慰的。
当然，这一切也都是因为他有个愿意全力配合的妈妈呀。沈冰菱是觉得，孩子相信童话的时期也就是这短短几年，为什么不保护好这珍贵的童心呢？她自己并没有美好的童年，本能地就更希望在孩子身上弥补回来。
但人总是要长大的，不可能一辈子都被保护在真空防护罩里，终有一天他会知道真相，彼时她也不会还继续刻意隐瞒。
据说一般孩子相信圣诞老人也就到7岁左右，这个年龄的孩子上了小学，开始比较多地接触到非家人的大孩子，就会有人告诉他们了。
只是沈冰菱对此毫无经验，即便作为最了解佳俊的亲妈，也无法想象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孩子究竟会是什么反应。
会觉得虽然没有圣诞老人，但却证明了这是妈妈实实在在的爱，所以也很暖很幸福呢，还是会觉得被整个世界欺骗，精神世界坍塌了一角，很失望很受伤？
而他的失望受伤，是会直接爆发出来，让她知道、也能够想办法去处理呢，还是会默默隐忍，在她不知情之中自己憋成内伤？
沈冰菱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圣诞老人的幻灭是那么多西方孩子都经历过的呢，就算我们从前没有圣诞老人，童年时期也或多或少相信过一些并不存在的人物或事物，长大了，知道那不是真的，也就罢了，这是很正常的成长过程吧，不必太过介怀。
不过理性上明白是一回事，当她发现自己真的要面对这一切时，还是不由自主地在严阵以待之余亦有点不知所措。
于是，对于佳俊的那句“妈妈，圣诞老人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呀”，她选择谨慎地反问：“你说呢？”
佳俊一脸的认真，显是在一边开动他的小脑袋瓜：“我觉得应该是真的吧，如果圣诞老人不是真的，那那些耳朵山也都是假的了，那你们大人就还得把我们小朋友的圣诞愿望告诉给假的圣诞老人，那也太麻烦了吧，所以我觉得应该是真的！”
沈冰菱：“……嗯。”她扭头看了一眼佳俊，温柔地笑了，同时暗暗松了口气。
这孩子，还有个推理过程呢！虽然漏洞百出，但也符合他现在的年龄和智力发展规律，算是能自圆其说吧。
也或许……他是因为想要相信，为了能继续相信而强凹出来的这个逻辑？
有这样暖心的儿子，近期沈冰菱的忙累和烦心仍然主要是工作上的，家里一切都还好，若要说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任雯雯近期住院了，任磊一直在这边住。
这倒也没什么，任磊当初因为治病休学，后来回到学校降了一级，但也上初中了，而且年龄在那儿，是可以管弟弟的小大人了。生过重病的孩子等于经历过了生死，任磊心理上显得比同龄孩子更成熟稳重，所以有他在这边，沈冰菱还更省心，周末可以让他带佳俊。
喜欢转身的宿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