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冰菱(十)

    佳俊月份小,上学的年龄相应地就小,上大班前才刚刚满五岁,开始与沈冰菱分床睡。

    在那之前,他每天最盼着的就是跟妈妈一起躺在床上讲睡前故事的好时光,因为只有这段时间妈妈是完全属于他的,不会突然就要去查邮件回信息接电话。

    但沈冰菱往往倒下就快睡着了,不会马上睡着的时候,她也不是太有耐心讲故事。她自己小时候就没听过太多故事,看过的有限的童话神话民间传说早已讲完,而佳俊总是要听那几个——也不知道所有孩子都是这样呢,还是他格外专一,可大人大多没这样的长性,一个故事再好听,讲来讲去也很烦了。

    所以后来她开始狡猾地哄他给她讲故事,佳俊老老实实上了当,于是变成她常常是在儿子讲故事的声音中睡着。

    她安慰自己这是在培养孩子的表达能力和想象力呢,毕竟好些故事是他自己编的不是?可内心深处,她何尝不明白,她听着听着睡着了,其实根本就没听进去,多少浪费了孩子的心血啊,也并不是高质量的陪伴。

    后来,她开始跟佳俊分床睡,为此程令卓还特意与她换了卧室,让她睡主卧,他睡次卧。

    其实他这房子主卧次卧都带卫生间,都很方便,但主卧是设计成带书房的套间,可以将小书房改成儿童房,让佳俊睡这里,既与妈妈分床,又还算共处一室,方便妈妈看顾。

    等再过几年他更大了点,程令卓想的是,那会儿或许也不再需要住家保姆,届时再让佳俊住到现在的保姆房,等于有了完全独立的空间;而沈冰菱想的则是,到时可能他们母子就该搬到自己的房子去住了吧。

    但此际为时尚早,沈冰菱就带着佳俊住在主卧里。

    佳俊分床也很顺利。在最开始的过渡期,沈冰菱会要求他晚上9点钟就自己上床睡觉,妈妈要等到他睡着了才会来。小佳俊为了让妈妈能早点来,不由催眠自己早点睡着,于是真的就一个人入睡了。

    有了这个基础,真的让他睡到小床上去时,他也没什么意见,毕竟之前虽然还是跟妈妈睡,但清醒有意识的时候妈妈都不在,也与分床没什么差别了。

    只是任磊来的时候,就要重新安排一下。

    任磊大了,顶多能跟佳俊一起睡,跟大人——哪怕是他亲爹程令卓一起睡都不合适。佳俊现在上了小学,沈冰菱和程令卓也很默契地避免他再跟妈妈睡,都会让他选,是跟程令卓睡还是跟任磊睡。

    在佳俊上小学之前,任磊来的时候他还是可以跟沈冰菱一起睡的,每到此时,他都会特别期待地主动问:“妈妈,我今晚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有一次,沈冰菱拒绝了他,因为她第二天要起个绝早去出个当日往返的短差,担心早上起来会吵醒同在一张床上的他。

    被拒绝的佳俊也就安之若素地留在主卧,看着沈冰菱又与程令卓换了房,那天晚上,将由程令卓带着两个男孩睡在主卧。

    沈冰菱在次卧铺床的时候,听到程令卓问:“佳俊,你要跟我睡吗?还是自己睡?”

    其实程令卓也就半开玩笑地问问而已,佳俊肯定得跟他睡,要么就是跟任磊睡,他最小,床不够的情况下,并没有自己一个人睡的选项。

    沈冰菱原以为没有妈妈一起睡的小朋友,能跟另一位亲近的大人一起睡也是第二好的选择了,没想到听到他很干脆地回答:“那我要自己睡!一个人睡多宽敞多自由自在呀!”

    沈冰菱这才明白,已经迅速成长为小小男子汉的佳俊其实已经不需要跟大人一起睡了,只是因为爱她,才想要跟她睡。

    沈冰菱知道孩子爱妈妈是天性,也有许多妈妈满怀感动地总结,孩子爱自己其实更多过自己爱孩子。

    但她也同时听说过许多孩子不大爱妈妈的例子,尤其是男孩。

    同一小区里好几位工作像她这样忙的妈妈,孩子跟着老人或保姆长大,就会黏老人或保姆,对妈妈无动于衷;也有明明付出更多去陪伴孩子长大的妈妈,却被各种嫌弃,只要爸爸在,就不要妈妈,睡觉也要把妈妈赶走的;至于吃饭隔锅香,永远觉得幼儿园的饭菜、别人家的饭菜、外面餐厅的饭菜比妈妈做的好吃,一旦让其他亲友带出去玩就乐得根本不想回家的孩子,例子就更多了。

    所以佳俊爱她,并不是那么天经地义,她常常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让孩子如此依恋。

    说来说去,她既然自认努力不足,那么这些似乎就都是天性使然。

    他爱她,来自于天性,来自于骨血里……属于他爸爸的那份基因。

    假期几天,佳俊和往常能有妈妈一直陪伴的时候一样,看起来快乐又满足。

    他总有说不完的话,叽叽喳喳向妈妈汇报着开学一个月以来没来得及、或之前忘了跟妈妈说的各种在他看来有意思的事件。

    孩子觉得有意思的,大人往往觉得琐碎而无聊,沈冰菱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尽量跟上他的节奏。

    同学甲的爸爸妈妈年龄很大,她说她爸爸都有53岁了,长得超级高,有一米九;

    同学乙性格很好,每天都分享贴纸或者零食给大家;

    同学丙特别皮,上课经常不听课还拿同桌的东西,高老师只好安排他坐在最后一排,让张老师随时盯着他;

    张老师特别搞笑,他那天给我们看了他以前的照片,他还剃过光头呢!

    沈冰菱终于起了好奇心,但关注的重点似乎不是佳俊的笑点:“张老师为什么给你们看以前的照片呀?”

    “他给我们上儿童哲学课,给我们讲了他去贫困山区支教的事情——对了妈妈,程妤菡居然不知道贫困山区呢!她以为是苹果山区!”

    沈冰菱认识那个一身富养气息的漂亮小女孩,大概能猜到她为什么不知道贫困山区:“哈哈她以为是专门种苹果的山区吗?”

    “是呀,太傻了吧!”

    沈冰菱提示他接着说:“所以呢?张老师去贫困山区支教的时候剃了光头?因为……那里缺水不好洗头?”

    “哈哈哈哈妈妈你太逗了!不是,张老师还给我们看了他在国外留学时候的照片,还有回来以后的照片,剃光头好像是回来以后。我们都笑他剃光头的样子我们都快认不出来了!”

    沈冰菱明白了,张老师光不光头应该并非重点,只是小朋友们对此格外好奇罢了。

    果不其然,佳俊的下一句话就是:“有个小朋友,我忘了是谁了,特别傻,他真的没认出那是张老师,还大声说:‘我不要看和尚!’然后大家都笑死了,张老师还做了个假装晕倒的动作,太搞笑了哈哈哈哈哈!”

    沈冰菱噎了一下,噗地笑出声来。

    想想传说中帅气睿智专业还性格好的张老师会是和尚?

    嗯,这个笑点她get到啦!

    不过……是不是与单身的自己有几分异曲同工呢?

    她笑着对自己摇摇头,不一样,她是年过三十还带着个孩子的女性,在这个社会里,当然是不一样的。

    张之俊(九)

    国庆长假的结束让很多人都满怀失落,因为这意味着本年度将再无任何公共假期,下一个假期就得是次年的元旦了。

    但张之俊不。

    他甚至还比之前更心跳加速,对收假之后的生活,有一种近乎于狂热的期待。

    因为正常的工作日继续,才有机会,遇见……程妤菡妈妈和……

    他在脑子里强行刹车,将后面那个名字划掉。

    他知道他与沈冰菱早就不可能了,但他还是本能而习惯性地,要对她忠贞不渝,他暂时还不能接受自己对另一个女性动心,哪怕这个所谓的动心只是错觉。

    之前的九月刚刚开学,各种事项千头万绪;再晚些则又要准备面临期末测评——老师和学生的都有,所以十月到十二月这中间时段,是活动最多的,还有好些是会邀请家长来参加的。

    虽然开学那次家长会她好像没有来,可一次两次来不了很正常,十次八次总不会还来不了吧!

    就算真的一次都不来,至少……活动多,能与她微信上交流的机会就也多。

    可她不会真的一次都不来吧?说是机会很多,可张之俊跟这个班至多也就是一年,一个学年除去假期满打满算也就九个月,如今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只剩八个月。

    八个月之后,他连微信上与她交流的正当理由,都将要失去了。

    每次想到这事,张之俊在焦虑烦躁之余,都暗自遗憾她不是家委会成员。

    总共五位家委呢,学校遴选家委要看学历,她不但绝对达标,还这么能干,原本当是天经地义的人选,甚至当家委主席也是应该的。

    不过学校一直以来都是倾向于请全职妈妈担任家委,毕竟需要她们参与的事情还有点多,上班的妈妈除非工作非常清闲,否则不大忙得过来的。

    她……当然不可能是全职妈妈了,也并没有太清闲的工作。

    而且,说实话,若她真是家委,与他相处共事的机会太多,他又该如何与她相处?

    其实,就连第一次与她迎面碰上的情形,张之俊都有点想象不出来,所有的展望都在与她四目交投那一刻定格,这之后会如何……他心里脑子里,都只有一片空白。

    毕竟不是陌生人,要装作不再爱也不再怨恨、毫不在乎若无其事,他对此一点信心都没有。

    国庆回来的第一个邀请家长参加的活动,就是开放半日的校园活动让家长们参与,包括早上的三节课,以及午餐。

    教室里空地不多,半日活动只能接受最先报名的十位家长参与,张之俊手心一把汗捏了五分钟,总算看到程妤菡妈妈第八个报名!

    开放日前的这天晚上,张之俊紧张而兴奋。

    他知道自己会失眠,为了第二天能以至少不低于正常水平的形象出现,他早早吃了褪黑素,强迫自己在不太晚的时间入睡。

    可这强行凹出来的神采奕奕,在次日依然扑了个空。

    事实上,开放日家长坐得挤,而且也有家长在场自己看着孩子,张之俊这天上午的工作安排就是不跟班,主要处理办公室事务。

    但他特意从教室外经过几次,都没有看到她。

    刚开始没看到还算正常,毕竟家长们有的是请假来的,时间不一定,若是迟到也不奇怪。

    但当张之俊第三次从窗外路过,看到在教室后坐下的家长明明已有十位,却还是没有她!

    难道还是他想错了,她并不是程妤菡妈妈,甚至不是这个班的家长?

    张之俊有意往其他班的教室也走了一圈,仍旧没有看到她。

    如果她不是他班上学生的家长,那么遇到她的机会就很渺茫了,他甚至连她会不会来参加活动也无从知道。

    所以总归还是认为她是程妤菡妈妈有考虑的价值。

    张之俊还不能完全认识每个家长都是谁的爸妈,是她临时来不了跟别人换了吗?可她没跟他说呀,以她平常的热情风格,这种情况肯定会跟他打招呼吧。

    还是……孩子爸爸来了?一家报了名,无论是夫妻俩谁报的,届时父母任何一方来,也都可以。

    下午孩子们放学后,张之俊寻了个空,将此前在窗外拍的照片发到群里让各位家长自行认领。

    一片欢呼道谢声中,他仓促地客气几句,又将个别学生的照片单独发给家长,以免在群里总发同一个孩子的照片会引起注意和揣测。

    程妤菡妈妈如往常那般迅速回复:“还是张老师拍得好!比我们自己拍的强多了!”

    张之俊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她自己也拍了?她在现场?

    ……哦,是他太敏感了,“我们自己拍的”,指的是其他来听课的家长拍了发到群里的那些吧,也可以指她自己平时在其他场合拍的。

    他按捺住问她为什么报了名又没有来的冲动,终究是谦逊了一句:“过奖,今天没带相机,就用手机拍的,各位爸爸妈妈拍的也很好!”

    对于他发出的照片,沈佳俊妈妈则照常是稍晚些才回复——事实上,她这次回复还算快的了呢。

    “太感谢张老师了!没时间过去本来很遗憾,能看到各位家长和老师的播报,心里好受多了,老师费心!”

    他私发的照片里,给程妤菡妈妈和沈佳俊妈妈的是最多的。

    如果说从前他给沈佳俊妈妈多发照片是为了找平衡,让自己不显得对程妤菡妈妈私心太重,那么现在就有些不一样了。

    排除他对沈佳俊妈妈那一时难以消除的暧昧心思不提,程妤菡或许是他最关注的学生,但沈佳俊,才是他最喜欢的学生。

    喜欢转身的宿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