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俊(十)

    张之俊给沈佳俊妈妈回复:“没关系的,你们工作忙,并不是不关心孩子,他很懂事,自己也明白的。其实孩子这么好,多少也跟从小不被娇养有关吧,这样带男孩其实更好。”

    过了一会儿,沈佳俊妈妈发来长长的一段话:“也是孩子自己性子好,毕竟社会新闻里也有不少获得关爱不够的孩子成长为问题儿童的。佳俊是一直都懂事,所以我特别愧疚。他小班的时候,有一次幼儿园搞亲子活动,通知中午活动结束后家长可以直接带小朋友回家。虽然说是‘可以’,也可以不带,但几乎所有家庭都是选择了带孩子回家,可能因为反正都请了假,索性带孩子玩一天吧。我们家实在没法请假,倒是阿姨刚好那天有事请假了,所以只有佳俊是没有家长参加的,下午也只有他一个小朋友留在幼儿园,老师发了他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玩玩具,一个人跟老师学本领的照片到群里,大家都夸他天使,只有我们难过坏了。”

    难得看她有空发这么多字,大约是真的太抱憾负疚了,遇到一个出口,就不由自主地倾诉起来。

    张之俊心里也怪难受的,鼻子一下子发了酸。

    他想起有位女同学发朋友圈说过,自从当了妈妈,泪根子变得特别软,而且跟以前的点都不一样了。比如她那天出差,在入夜的机场看到一个爸爸独自出行,将睡着的宝宝扛在肩头排队等待登机,她突然之间就泪眼模糊,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在哭什么。

    而他,还没有当上父亲,或许此生都未必还有这个机会,却也突然之间,就体会到了那种泪根子变得很软很奇怪的情绪。

    第二天就是周五了,小朋友们下午两点多就放了学。

    老师们随后就是开会,下班时间相应地也早一点,四点左右就可以走了。

    张之俊孤家寡人一个,很少有着急下班的情况,平常这个时候他会先在电脑上与家长做好一周反馈再离开,这天因为有个在英国时交好的朋友来出差,约了一起吃晚饭,所以也早早就出发,打算路上再用手机与家长联络好了,只是费事一点而已。

    他往校门口走去,远远的看到沈佳俊背着书包走在前面。

    本来保证学生安全也是老师的职责,何况张之俊又特别喜欢这个孩子,而且昨天与佳俊妈妈的对话让他对这个孩子更是心疼,自然就越发上心些。

    据他所知,沈佳俊在开学后不久就报了每日晚托,显然也是家长太忙顾不过来的缘故。周五虽然放学早,但上晚托的孩子总归也是要到晚饭后才走的,毕竟家长的周五还是正常工作日,并不会早下班。

    晚托的孩子放学后家长都是直接与晚托老师联系了,所以张之俊不太清楚沈佳俊此时离开是不是正常的,他不由快走几步,想过去问问今天怎么提前走了,有家长来接吗?

    会是他妈妈来接吗?

    想到可能要与沈佳俊妈妈见面,张之俊颇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暂时也顾不得别的了。

    说实话,比起对遇到程妤菡妈妈的期待来,这种兴奋从某种程度上说反而更令他舒服,因为很放松,没有什么负担。

    追上沈佳俊时,这孩子已经站在路口等交通灯变绿,张之俊看到他好像是独自一人,连忙过去叫住:“沈佳俊!”

    沈佳俊闻言回头,快乐地答应:“张老师!”

    张之俊问:“你怎么一个人走?家长呢?”

    沈佳俊拉住旁边人的手:“我哥哥来接我,我一会儿有一节实验课,哥哥带我去上。”

    张之俊这才注意到沈佳俊身旁站着一个少年,看起来是个初中生,因为明显不是大人,张之俊刚才便自动将他排除在注意力范围之外了。

    那位少年也很有礼貌地对他半鞠了个躬:“老师好!佳俊上课的地方走过去就五分钟,我可以带好他,上完课我爸会来接我们。”

    张之俊听他报的地址,确实只隔了一条街,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于是借口自己也顺路,陪两个孩子一起走过去。

    有老师在,孩子都有点拘谨,话不多。张之俊体贴地假意路窄不好三人并肩,略略错开一些走在他们身后。

    原来沈佳俊有个哥哥啊,怪不得父母那么忙,除了工作,还要带两个孩子。老大一般都会倾注更多的心血吧,这也没办法,哥哥上了初中,虽然生活上不需要太多照顾了,学习上却任务更重更需要关照吧。

    张之俊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之前他没有意识到的想法。

    他好像一直默认沈佳俊妈妈是比较年轻的,这种默认其实一点根据都没有,他对她的个人情况一无所知,也没见过她——没见过真人,没见过照片,也没听过说话的声音。

    可能就是因为她字句间那种开明又温煦的气质?当然,这也是没有根据的,任何气质都与年龄无关,年龄大一点的人也可以学历高,甚至因为见识广沉淀多,更容易达到这种境界。

    总之,现在看来,是他误会了吧。有这么大的儿子,年纪不会轻了,她开明温煦,或许是天性使然,也或许是从对大儿子的教育经验中总结积淀下来的。

    当然,其实也未必啊,如果她很早就生孩子,譬如二十二三岁就生了老大,那么现在也就三十多,比他之前的默认大不了几岁。

    张之俊意识到,自己又沉浸在那种脑子里漫无边际地飘过些没太大意义的点的状态里了。

    呵呵,怎么说呢?单身的人,下班后有的是时间,就是这样自由又空闲得有些奢侈,也有些无聊吧。

    接下来这段时间,学校又组织了家长上讲台的活动,邀请家长来给孩子们讲课。

    尤为受欢迎的是那些从事医护、飞行、航海、消防等特殊职业的家长,讲的课有趣又实用,或者从事科研工作、会编程的家长来,也很好,这种知识也很符合大家的功利目的。

    张之俊隐隐期待从事法律职业的家长也能来做做普法教育,反校园霸凌专题什么的,因为他就是法律专业出身,本来学校里这些课有一大块都是他在讲,彼时他会很有机会去与这位家长合作授课。

    但程妤菡妈妈没有报名。

    以她一直以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风格,这也算是在张之俊的意料之中吧,毕竟这类主题律师家长来讲更适合,公司法务本身就隔了一层,与这方面的方向领域更是相差甚远了,她就算能挤出时间,也没必要这样做。

    这些天里,还有过一次让张之俊与他心里那个人单方面见面、至少能让他确认一下的机会。

    有一节他主讲的儿童哲学课,主题是我的家庭。

    每个小朋友被要求带一张全家福过来,在课堂上介绍自己的家庭。

    可偏偏这天,他有一个培训任务,整个下午都不在,这节课也就交给高老师上了。

    没多久,又发生了一件事,让他突然之间就离与程妤菡妈妈说话最近的一件事。

    程妤菡受伤了。

    那天是隔壁班一个淘气的男孩,趁程妤菡打水的时候去上卫生间,将她的杯子换到热水下面接满,程妤菡从卫生间回来没注意,一拿杯子,满满的水晃出来,就烫到手了。

    张之俊第一时间就带她去了医务室,本来想着包扎好了就跟她妈妈说一声。但这事有点大,毕竟现在的孩子都是家长的心头肉,这样的伤已经算是很严重了,估计只是微信发几条文字交代不过去,语音电话少不了要打的。

    就是这一点,让张之俊激动而忐忑,一时就犹豫了。

    而就是这一时犹豫,让他错过了这个机会。

    高老师二话不说,已经给程妤菡妈妈打过去了。

    张之俊眼睁睁地看着高老师与程妤菡妈妈左一句右一句地交流,明明知道她在彼端说着话,可就是听不见,也搭不上话。

    后来高老师又把程妤菡叫过去,让她自己同妈妈说,主要是让妈妈放心。

    张之俊仍旧只能在旁边看着,没他什么事。

    挂了电话之后,高老师看他的样子,还以为他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担心家长找麻烦,特特安慰了他几句,程妤菡妈妈通情达理,已经没事了,不用放在心上。

    他苦笑着应了,心想:我倒是宁愿她不那么通情达理,不依不饶找过来呢……

    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擦肩而过中,学期都过半了。

    张之俊越来越心灰意冷,尽管接下来机会也还多的是,他却几乎开始接受那个现实。

    他和她,怕是再也无缘了。

    早在七年前,缘分就已经尽了,所以如今才会再怎么心心念念,都等不来。

    毕竟是强求。

    期中之后,按校历就到了开放家校面谈约见的时候。

    张之俊平常就是与家长联系的主力,他是没有专门的约谈时段的,事实上因为是一对一面谈,时间地点着实有限,学校只对家长们开放与最关心的“主科”——语数英老师的面谈,而且也不是每位家长都能约上,手速快网速快的家长,可能三位老师都能约上,反之则可能一位老师也约不上。

    因为家长们第一次使用这个预约系统,并不熟练,后台也有些拥塞,导致很多家长约好后都看不到结果,无法确认自己成功与否,也看不到预约上的时段。于是高老师将她看到的界面截图发到群里,张之俊便也看到了,程妤菡妈妈约到了高老师和数学老师。

    他默默记下那两个时段。

    到那时,如果不是运气太坏,又有别的什么事,那么应该,至少可以远远地看上一眼吧。

    张之俊心里憋着那两个日期,生活一下子有了奔头,工作也更有了干劲似的。

    这些天也确实充实,其他那些他没有刻意去记约见时间的家长,在校园里也遇见过好些,他们往往与任课老师聊完,看见了他,就又热情地拉着他再谈一会儿,于是他更新了一下脑子里的家长清单,一个个名字后面都加上了相貌气质等特点。

    程妤菡妈妈约的第一个时段是这个周四上午10点,与数学老师会面。

    然而周三下午,张之俊走在操场边,不经意抬眼望去,竟冷不丁就看到她了!

    她与高老师并肩站在家校会面专用的体育馆门口,不时缓缓踱几步,看样子是刚聊完出来,一边收尾一边道别。

    所以……竟是他记错时间了?还是她跟谁换了?他明明记得她与高老师的会面是下周三下午的这个时候啊,难道其实是这周三?

    好吧,无论如何,他终于看到她了,也总算确认,她确实是他班上的家长!

    秋意已浓,她的头发长了些,发梢的卷曲也已变成优美又自然的弧度,厚实的棉布衬衣外套着一件软绒毛衫,素净的浅杏色,手上拿着一杯与高老师手上一样的咖啡纸杯,应该是她给高老师带的,整个人看起来温软又放松,比起上次看见她时那大早晨赶着上班略带凌厉的紧张感,此时的她多了几分清淡与柔和。

    那种沁人心脾啊,是温泉渗进久旱的冰原一般,被融化的冻土也要盈润地渗出泪来。

    可这些,都是早就与他无关的了。

    这遥遥一瞥其实也就是两分钟,高老师走过来时,看到在怔然出神的他,不由有些诧异:“张老师?”

    张之俊回过神来:“……刚又见家长了哈?最近忙坏了吧?”

    高老师叹了口气,点点头:“是啊,每天有课的时候说,没课的时候也得说个不停,喝多少水都不够……”说到这里,她意识到手里还拿着家长给带的咖啡,顿时有些赧然,尬笑了一声。

    张之俊也注意到了她飘忽的眼神,索性开门见山,强凹了一句状似无心的闲话,既解了高老师的尴尬,也掩过自己的满怀切切的心虚:“就刚才程妤菡妈妈给带的吧?这款特别香,而且也不太浓腻,不像很多咖啡越喝越渴。”

    高老师愣了一下:“啥?程妤菡……”她瞪着他,忽然明白过来,“哦,刚才那个啊,那是沈佳俊妈妈。”

    喜欢转身的宿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