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冰菱一如既往地一早起来,送佳俊去学校,然后去上班。

    工作一如既往地扑面而来,问题解决掉一个就又来两三个新的,小邬他们常常浮夸地故作姿态大声哀嚎,说工作就是打怪升级,打死一个又来一个更强的,而且是无限模式,没有尽头。

    沈冰菱虽不打游戏,也能通过道听途说充分理解个中含义,不由为这个比喻暗暗喝彩。

    其实何止工作呢?生活不也是这样吗?不断打怪升级,甚至,对于有些人来说,是不断打怪降级吧。

    只是游戏是可以随时暂停退出的,至不济还可以重开一局,或如果非要砸钱开挂,大多数人多少也能砸得出一些吧。可生活不能,你不能暂停,不能退出,不能重启。遇到的是用钱就能解决的问题就已是万幸了,而这些问题当中,大多数人也未必有足够的金钱用来解决。

    所以,无论头天发生了什么,无论它令沉重而杂乱的心事如何剥夺了你的睡眠,你都得按时起床,继续你的生活。

    不过实际上,这一次居然还好。

    昨天见过张之俊以后,沈冰菱反而像是从心头卸掉了一块石头似的,而她此前根本也并没有意识到这块石头的存在。她当然也不会如何欢欣雀跃,只是心里轻松而宁静。或许也是半休了半天假的缘故,外加难得好好陪了儿子一晚上,带他吃晚饭,然后他做作业,她在旁边得能看了会儿闲书。

    九点多佳俊睡着,她也享受够了独处的时光,索性也早早上床睡个美容觉。事实上她并不像往常的工作日夜晚那么身心俱疲,可还是躺下来就睡着了。

    不是被劳累击倒的睡眠,优质到奢侈,她睡得十分香甜,完全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做梦,第二天闹钟还没响,她已睡足八小时,自然醒来,神清气爽。

    休息好了的夜晚过后,人的心情明亮高昂,干劲也更足些,再来些什么腌臜麻烦,也觉得比较不算事儿了。

    昨天下午不在公司,毕竟还是积了些活儿要优先处理,于是上午的时间越发显得飞快。

    将近中午休息时间,沈冰菱突然发现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

    “我在你楼下的星巴克,你有空时下来一下吧。”

    对于他一定会找她这一点,她并不意外,甚至心里有着笃定的期待。但她也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他是亲自前来。

    这条消息发来的时间已是将近十分钟前,这……确实也是这三个月来她常常发现他消息的时间间隔。

    只是过去……也就罢了,不是说如果他只是佳俊的老师那就没关系,而是,以前,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就在楼下等她。

    沈冰菱一时无措,想要回消息说“不好意思刚看到”,又觉得太慢,打了个开头就删掉,想要索性打语音过去问他还在不在,又觉得多此一举,调出语音通话选项却又退出。

    她一番手忙脚乱之后,到底是直接冲出公司下了楼。

    中午时分的星巴克,跟其他时间段差别也不大,人不少,但也还是有空位。

    张之俊坐在那里,抬头望着她。

    沈冰菱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边坐下边尽量自然地问:“这会儿怎么有空出来?”

    张之俊回答:“午饭时间,我事少,跟高老师打了招呼,溜出来一会儿不打紧。”

    沈冰菱语塞。

    她心里浮起了那个熟稔亲切而分外温暖的念头:年过三十的人了,还跟以前一样不成熟不靠谱,总是上班时间开小差去处理自己的私事。

    去处理……与她有关的事。

    张之俊望着她,开口道:“我昨晚想了很多,本来想给你发微信的,但还是觉得,当面说更好。”

    他的声音平和而沉稳,有一种从容不迫娓娓道来的意味,显示着经过了深思熟虑。

    “我小叔叔,他六年前开始礼佛信教,非常虔诚。我家跟他其实来往不是特别多,知道这回事,但也没太追问,他毕竟是年纪不小的成年人,又比其他人都更成功,谁也不好意思去质询或者干涉,而且大家本来也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到了一定人生境界而开始信佛的富人不要太多,谁能想到他是为了一个姑娘呢!”

    他提到迟以恒,本来是决不能避免的,只是沈冰菱仍会有些不自在,这种轻微的别扭,压制住了那些许惊讶。

    但当张之俊的下一句话出口时,她的惊讶化作震惊。

    “三年多……差不多三年半前吧,我爷爷过世刚满一周年,我小叔叔索性就出家了,非常突然的事,他决定之后——哦,应该说是都已经剃度之后,才通知我们的。”

    沈冰菱目瞪口呆。

    她对迟以恒并无太正面的感情,而且当初就是因为他,她才与张之俊失之交臂。其实也不能说就是他的错,虽然是他对她施以下作手段死缠烂打在先,可跟他在一起也毕竟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她对他的怨恨更接近于一种迁怒,与他的老死不相往来,更多的是一种无法面对与试图忘怀。

    说起来,一直不肯放弃的迟以恒,后来为什么会被她闪婚闪孕的姿态就轻易激得死心,她曾经好奇,但一切也仅止于好奇心而已了。现在想来,或许正是因为,他不是张之俊,他在她这里早已习惯性受伤到麻木,不会一击之下就失了判断。不用她说,他也想得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多半是张之俊的,她留下这个孩子,就是不再给他留任何机会。

    而他也只是千千万万普通的企业家之一,就算做得成功,也没到像那几个互联网巨头那么有名的程度,不会有太多媒体去关注他。沈冰菱所在的公司与他并非同行,彼此隔着山,在他死心之后,只要她不主动查询探问,也就可以再也听不到他的消息。

    所以如何想得到,他后来会走出这一步呢,她意外之余,也油然而生出些微愧疚与自责。

    当然,他那样做,未必是因为她,或者她只是一部分原因,亦或激发了他某种情绪与念头的一个引子,可她没有立场这么说,那太凉薄太明哲保身,太事不关己撇清责任了,虽然她对他早已极尽凉薄到无所谓是否凉薄。

    张之俊接着告诉她:“当时我还在英国没回来,我爸妈气急败坏地打电话来说这件事,你肯定也能想得到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无非就是,他们,还有我那几个叔叔姑姑,一个个都很气愤,说小叔叔太潇洒了吧,就那样散尽家财走了?他办那个公司可没少沾了老爷子的光呢,凭什么就这样自作主张地处置。

    “不过几天之后,他们又收到通知,被打脸了,小叔叔其实把自己的流动资产也都分给了他们每家合理的份额,就是公司卖掉了。他当初起步的时候确实靠了我爷爷的一些关系,但是后来毕竟都是他自己做出来的,公司留给我爸妈叔叔他们这些人也不会管理,所以他们吐槽了几天之后,也就无话可说了,偶尔再提起,也就是感叹一下怪不得他好好的条件却一直不恋爱不结婚,他们觉得他是心理有问题。”

    沈冰菱心下哂笑而轻叹。所以……她为什么要自责呢?好像一个人淡出世外皈依佛门是多么不好的事情一样,事实上,未必吧?他所拥有的生活本来就没有多值得留恋吧,或许他曾将她当成生活中一道令他着迷的光,但她并没有义务做他的光。

    而事实上,我们任何人都未必有资格去同情化外之人,以佛的心境,我们才是值得悲悯的,不是吗?出家人不见得处境就比不上执迷不悟的芸芸众生,人家内心宁静,物质生活也未必清苦,万丈红尘之内的种种奢华与执念,往往是不必要的负累、慢慢蚕食灵与肉的妖物罢了。

    沈冰菱回过神来,听到顿了一会儿的张之俊续道:“后来我刚回国的时候,我爸妈也老催恋催婚,给我介绍对象。其实我不烦他们,因为我也不在家住,不想听就不听,实在听着呢,我也可以左耳进右耳出,不往心里去。过段时间我去剃了个光头,其实就是图个方便新奇而已,他们居然就再也不提了,我后来才琢磨过来,他们是被吓着了,以为我跟我小叔叔一样,一直不婚不恋也是看破红尘了呢,呵呵。

    “我不是说谢天谢地我小叔叔出家了,这个人相当于根本不存在于我家了,只是他的选择和现下的状态,都……他曾经对你如何,有没有做过坏事,有多少真心,对于他自己或许已经是灰飞烟灭的前尘,对于我和你来说,也是很久很久以前、无从追溯的过往了。我要说我介意他,咱们要如何讨论他,如何处理那段往事,好像都谈不上了,反正我是这种感觉,你呢?”

    他略微停了停,并未真的纠结于等待沈冰菱的答复,毕竟这个消息于她而言太过突然,她也需要时间去消化。而他的时间有限,他得把想要说的话说完。

    “我今天来,就想要告诉你一件事,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两个人在一起,不一定非要一个婚姻的形式,就算是婚姻,也不一定非要某些程序来证明,当年我太年轻,非常执着于这一点,或许也是这给了你压力,让你钻进了死胡同。

    “昨天我一直想,想到你当年独自去面对这么大的事,背负这么沉重的负担,我很心痛,也很惭愧。我能明白为什么你做出那个选择,因为当年的我,并不是能让你放心交付后背的那个人,对不对?我以为我已经竭尽全力地对你好了,我以为全世界任何男人都没有我这么会疼爱妻子,我以为我可以为你付出全部,难道还不足够吗?可事实上,有心是一回事,有没有能力、能不能给你足够的信心,那是另一回事。那时候,我还总要你操心,总要你提醒,我找工作是为了你,我丢工作也是为了你,我以为你会感动,可感动能当饭吃吗?感动就足以遮风挡雨吗?一旦脱离了父母家族的托底和庇护,我还能有什么呢?其实反而是你,总是不由自主地保护我,不是吗?”

    他的声音一直平静低沉,但眼里渐渐有水光泛起。

    他停了一下,垂下眼喝了口水,再开口,语调又更平和柔缓了些:“当初我在山里支教的时候,就很惊讶,原来他们那里很多人是没打过结婚证的,或者一般都是先摆酒,洞房,等到需要的时候——比如要给孩子落户,要分田地什么的情况,才去补上这个证。我的第一反应是他们违法了,可是当我在他们当中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用所谓的城里人‘正常’的眼光,去高高在上地打量甚至审视,然后主观地批判这些我们不能替代他们生活的人,以及他们经历的人生,是轻狂可笑不负责任的。他们没领证,那又怎样呢?他们并不比许多领了证的人更缺少责任感,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很相爱很幸福,他们不需要那张纸去证明什么保障什么,他们的良心,邻里的认知,就是天经地义又根深蒂固的情理,那一点都没影响我羡慕他们羡慕到心碎……我突然明白,很多时候,简单粗暴的判断往往是出于见识太少。

    “后来在英国,我也见到了好些同性夫妻,或者开放式婚姻,并不是说任性遵从内心、离经叛道了,他们就一定比传统的婚姻更幸福,一定能好好地走到最后,他们也会遇到挑战,遭受痛苦,也会有一天发现跟这个人的这种关系不行了,会破裂,会诀离。可那不也是所有关系都无法保证能够避免的可能性吗?他们在我们的眼中都‘不正常’,但他们即便在一个不那么开放包容的环境里,也能悦纳自己,那才是真正的纯粹而坚定。

    “所以我想,我们俩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呢?我们可以不领证,或者领了证但不像大多数夫妻那样,去融入彼此的家庭。你爸爸不愿意看到我,ok那就不看吧,你不愿意见到我爸妈,那就不用见,他们甚至不需要知道你和佳俊的存在,除非你要求。实际上很多所谓的正常婚姻里,那些进入对方家庭的人,也不一定愿意,不是吗?或者进入之后也很后悔,想要退出对方的原生家庭,但又不想退出自己的婚姻家庭,导致矛盾重重,很麻烦很痛苦,不是吗?那又何必呢!我们不但不一定比他们更糟糕,相反还可能比他们更好,他们会羡慕我们才是。”

    张之俊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沈冰菱听着,她觉得很有道理,但她没有说话,也没做出点头摇头之类的反应。

    这些事她还没有好好想过,她需要独立的空间来沉淀和判断,到底是不是自己,还有佳俊,真正能够承受,以及想要的。她已经是个三十多岁的熟龄女性,还有孩子要负责,她必须冷静而谨慎地做出任何重大的人生决定,而不是被一时的冲动牵引。

    她刚刚想到佳俊,就听张之俊又道:“我真的很想跟佳俊一起生活,我是他的父亲,我有权利也有义务带他长大。我很愧疚,冰菱,虽然你会说不是我的错,我根本不知道,是你瞒了我,可我还是一想到自己这么多年都没陪在他身边,没守护你……我就很难过,恨不得马上做些什么来弥补。虽然你把他带得非常好,可我也想要参与,我也想要去贡献和分享这份本来也可以属于我的好,我也想要尽力试试看,能不能让你们更好,毕竟生活还在继续,将来可能出现的风雨,我想要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堂堂正正地去分担。我不想只是他的跟班老师,我希望他每天放学后,上学前,都可以跟我在一起,何况我也跟不了他们班太久了,况且就算我能一直跟着,他以后也会长大,毕业,离校……我更不想只是遥远地痛苦地暗恋你,我不想对你总是可望而不可及,我自己想要一个家,也想要给你们一个家,冰菱,只属于我们的家,不一定要跟别人一样、但一定是我们想要的家,我保证,这个家不会让你困扰,不会让你为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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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夜,祝大家平安喜乐,2020年,我们有生以来,或许比以往所有的年份都更需要这份祝福。今天这超长的、内容应该也挺治愈的一章,就当是给大家的小小礼物吧o(n_n)o

    佳俊对圣诞老人的笃信,原型来自我大女儿,以及我同学的儿子——一个比我大女儿大几天的男孩,他们已经八岁了,比佳俊还大两岁,也仍然相信圣诞老人。一位在美的华人心理学学者,在《我为什么选择让孩子相信圣诞老人?》一文里写道:“那是一个孩子对美好所怀有的最纯真的相信,是一种毫无杂念的幸福。…不妨让孩子在能相信的年纪去相信,让这种美好的情感和记忆,给他们的心底涂上明亮的温暖的底色。这种底色,不会轻易地被真相所破坏,反而会在不断的经历中被提炼和抽象,逐渐成为孩子日后独自面对生活时的精神后防。”

    愿每个成年人,也能留一个角落给内心的大孩子,不必事事讲求冷冰冰的逻辑、理性、实用与利益,不管际遇如何,总是保有一份信仰,给那些纯真美好的事物,比如圣诞,比如人与人之间不需要太明确理由的温情,那是让我们能够幸福的力量。

    喜欢转身的宿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