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沈冰菱并没有与张之俊联络,而除了周五的例行汇报之外,张之俊也没来找她。
张之俊好久好久……或者应该说是从来,都没有体验过这样尘埃落定之后沉静而踏实的感觉。
从前,爱她让他总是好迫切,好紧张,好慌乱,好无措,他总是急于表达,急于付出,急于得到,急于稳定下来地久天长。
可现在他忽然就开了窍一般,意识到有什么好着急的呢?稳不稳定,有没有名分,甚至是不是在一起,有什么差别?反正他就是爱她,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人生如何跌宕起伏峰回路转,这种心情并不会变,而他也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能用人类的语言与行动表达的,也都让她知道了,既然尽了人事,又还有什么不安心的呢?
而她,不管对他的感情如何,总归是已经离开过他了,他们从彼此的世界里消失已有七年,他不也活下来了吗,他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所以……没关系,你也不用给我机会,反正我还有一生可以浪费,我就是剩这么一点点倔,称得上我的优点。
接下来,她要怎么选择,要不要接受他的提议,他都不再为此而烦恼了,大不了再等七年呗,最差不也就是七年之后再七年,人生没多长,熬熬就过完了,那虽然不是他最想要的,但也不是他不能面对的。
过去这个七年,他以为她不爱他,忘了他,那是深渊的底端,他也待在那儿,拼命仰望天空苟延残喘,生生挺过来了,而从此以后,他知道她也爱他,她从来就没打算放下他,他们还有孩子,这已经足以带他逃出生天,柳暗花明了,往后的岁月,无论如何,都只会更好度过才对。
所以没关系,你也不用对我惭愧,也许我根本喜欢被你浪费,随便你今天拼命爱上谁,我都会坦然面对。
即使要我跟你再耗个十年,无所谓,就算我再去努力爱上谁,到头来也是白费,不如永远跟你耗来得快乐,对不对?
而在沈冰菱这边,不出意外地,佳俊提到张老师的机会更多了。
“今天的水果是橙子,特别甜,我给了我的一片给张老师,张老师好开心啊!”
“我们下课跟张老师打闹着玩,张老师就咯吱我们,是假装咯吱,就是搞得很吓人但其实一点也不痒,哈哈哈他太可爱啦!”
“张老师又给我盖了好几个大拇指印章,他说我再收集两个就可以去换奖品了,我打算要根棒棒糖,拿回来送给妈妈,女孩子都喜欢那种很好看的棒棒糖!张老师还悄悄说他会给我挑一根保证妈妈会喜欢的棒棒糖,妈妈你要保密哦,不能告诉别人的,不然别人会说张老师偏心,也去向张老师提要求,给他添麻烦怎么办!”
……
看着孩子纯真的笑脸,沈冰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与唏嘘。
虽然那天张之俊的剖白里已经道出了问题的关键,但真看到他的行动,她也还是情不自禁地惊讶,惊讶于他那么克制端凝,能够将对亲生儿子的独特关爱做得如此自然,不显山不露水却又很到位。
他周五发来的一周汇报也是这样的,看起来应该不会与他发给其他家长的内容有明显不同,但她能够明显感觉到他对孩子分外的柔情。
于是她也给他回复得很用心:“佳俊阅读的时候有点太较真了,一定要每个字都搞清楚,不肯跳过去读,这样挺影响阅读速度和快感的我觉得。”
张之俊问:“那他的阅读兴趣你觉得怎样?还好吗?”
沈冰菱想了想:“也肯看书,不过不算特别主动,如果自己挑选的话,还是会更倾向于绘本,我要求的话才会读字更多的书。”
张之俊说:“那也正常,一年级的小朋友,自主阅读还是以绘本为主,比较难的书你可以读给他听,让他在旁边跟着一起看,尽量跟上你的速度。你带着他,我这边图书馆时间也会尽量陪着他。”
沈冰菱回了个ok的手势,心里不由自主有些陌生的雀跃,与踏实。
孩子并不是没有父亲,她曾经介意,若跟他的父亲在一起,则不能给他一个正常的家庭,可问题在于,这六年多以来,她又何尝给了他一个正常的家庭呢?
而即便没有那么正常的家庭,佳俊不也是她的骄傲吗?不也是让其他人羡慕得不行的“别人家的孩子”吗?
如今他的父亲就在他的身边,怎么可能不让他们相认团聚?那是迟早的事。
那天与张之俊的那番谈话,这几日在沈冰菱的心里反复斟酌,她越是细细咂摸,越觉得他说得很对,也很好。
七轮春秋,斗转星移,在多少一期一会与溘然飘逝之后,渐入中年,自己经历过,也看过了旁人的那么多悲欢离合。我们总觉得一个家庭这样就不正常那样就不正常,譬如姥爷与爷爷奶奶有过复杂的情感纠葛甚至结下世仇就不正常,譬如妈妈与爷爷奶奶无法相处就不正常,譬如妈妈曾与爸爸某个已出家的小叔叔在一起过就不正常……却唯独不觉得,这世间那么多家庭,没有爱还生活在一起,彼此打骂互相怨恨,难道不才是不正常的吗?
她和张之俊,他们是有些奇怪的地方,可是他们之间并不存在无法跨越的人伦大防,却有着最浓厚深沉的感情,难道这真的不足够让他们厮守吗?
沈冰菱想起那天在星巴克听张之俊说完那番话,当时她便已心下震动,抬眸望入他的眼睛深处。
而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我的话说完了,我得回去了,你也快吃饭去吧。”
沈冰菱也跟着站起来,有些不放心地问:“那……你呢?你也没吃饭呢吧,还来得及吗?”
张之俊对她笑了笑:“没事,我好办,路上便利店买点干粮,边吃边走,能赶在午会前回到教室。”
沈冰菱望着他快速走开的健硕背影,心里有一股暖流,在慢慢地回旋激荡。
那是一种被抚慰的熨帖,与一种类似于终成正果般缓缓舒展开的释然。
比起当年那个同样会为了她而不顾一切不计后果地中午脱岗跑出来的愣头青,如今这将一切考虑得清清楚楚、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他……
终于从容淡定,稳重成熟了,分明已是个并非空有一腔真情,而更值得依靠的男人,他的所有提议与决定,都让人觉得,应该认真考虑,可以放心交托了。
心里越来越轻松而清晰的沈冰菱,突然就找回了一种久违的感觉。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它让你分外温柔,又十分坚定,那种微醺般的沉迷,半是痛苦半是舒服,时而很喜悦,却又轻易地悲伤,而就连这悲伤,也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那种美感十足的情绪,让你欲罢不能。你一不小心就会滑入遐想,不需要任何情节,甚至可以完全没有内容,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表情,就能让你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无限循环,上瘾一般地沉迷。
这是爱上一个人的感觉,是终于可以,继续爱一个人,的感觉。
什么都不用发生,只是这种感觉本身,就已经是其他感觉给不了你的,无法言说的幸福。
所以林宥嘉会那样唱啊。
有一个人能去爱,多珍贵。
lena告诉过沈冰菱,她遇到现任老公的时候,就是如同被一道电流接通,整个人振聋发聩一般,从混沌里开辟鸿蒙。原来这就是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原来这才是爱上一个人的感觉,若一生都没有经历,那也就罢了,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这其中的好处,也就感受不到缺憾,可一旦你经历过,就会停不下来,若它有一天消逝,你就会渴望再来一次。
谁也不是故意去爱谁,那都不过是身不由己,无法自持罢了。
当一个人沉浸在爱情中的时候,她浑身上下是会发光的,会显得更美也更年轻。当然若你跟她不够亲近,她在你面前不够放松,那你或许看不到真相;而若你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也自然无法想到这上面去。
但若你是个与她足够亲密,而且自己也懂得什么是爱情的人,那她的这些小细节是瞒不过你的。
譬如,若你是程令卓,那么一个动心的沈冰菱,自然是瞒不过你的。
这个周末下午,程令卓陪沈佳俊玩了一会儿,看他午睡了,便轻手轻脚地出来,一眼就看到沈冰菱。
客厅里流淌着水一般轻柔的音乐,而她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窗户前,抱着胳膊,望着窗外,只是背影就已有一种睽违已久的娇俏之态。
屋里弥漫着一股热巧克力的温暖甜香,程令卓走过去,看到她手里拿着只大马克杯,脸上的表情似在微笑,又似在叹息,那种特有的朦胧眼神,通常属于十八岁的少女。
就像……在当年的大学校园里,初初爱上他时的,那个她。
程令卓心中苦涩,而沈冰菱回过神来,注意到他,示意他也有一杯:“尝尝,我牛奶调得很浓,还加了几个奶精球,不怎么甜,很香。”
程令卓端起他那只杯子,啜了一口,果然浓香封喉,对于中年男人来说,可能是美味得过了些,有点发腻。
得心里多甜的人,才能觉得这味道不算什么,与自己恰相契合啊……
他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冰菱,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沈冰菱原本随着音乐微微晃动的身体一顿。
她扭头看他,一脸惊讶:“眼睛好毒啊!”
程令卓笑了笑:“做销售的嘛,没这眼力见儿也得练出来。”
沈冰菱低头再喝了一口巧克力,咽下去时,唇角已噙了一缕芬芳的甜笑,点点头:“是遇到张之俊了。”
程令卓微惊地看着她:“他……找到你们了?”
沈冰菱略为深思,道:“不是找到,就是遇到。我们谁也没找谁,他刚好就成了佳俊的老师。”
程令卓一时语塞。
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好像很震撼,又好像早在预料之中。
爱是一种信仰,把你带回我的身旁。
他曾经如此笃信,却终究事与愿违。还是要双向的爱,才能有这样的力量吧。
一开始他就不安,孩子毕竟不是他的,这在将来……真的不会有什么情况发生吗?
而这些年,他与沈冰菱的情缘早已无望,他从未刻意探询,但只是将心比心,也是认定了她旧情未了。
所以,一直都在情理之中的吧……
在热巧克力渐渐温凉下来的如丝口感里,他听沈冰菱絮絮讲完了与张之俊的重逢,他的这些年,俩人之间的对话,还有她这些天的思考。
末了,她转过来,面对着他,坦然地表达遗憾与愧疚:“对不起,令卓,这些年,你对我们母子很好,我……”
“你对我和任磊也很好。”程令卓打断她,对她温和地笑,“不用跟我道歉,当初跟你结婚,后来同意离婚但是请你们继续留下,都只是我真心真意最想要做的事,至多也只能算是我的务实和自私,跟善良没有关系。如果我不那么做,才是痛苦为难的,我应该感谢你一直从善如流。你一直觉得是你和佳俊需要我,可其实我也需要你们,如果没有你们,当初任雯雯突然带着孩子找上门来,我一定会崩溃,我会觉得人生最后一点希望也没有了,是因为想到还有你,而且你不会怪我,不会生气……这一点虽然让我有点伤心,但也是我的精神支柱。”
沈冰菱看着他,眼睛里隐隐的水光星星点点地闪了又闪,而林宥嘉的声音已经在又一次的循环播放里重新开始吟唱。
多久了我都没变
爱你这回事 整整六年
你最好做好准备
我没有打算停止一切
像在唱他,像在唱张之俊,也像在唱她。
只是,他们都不止六年了,这么多年,没有停止的,或许就不会再停止了。
程令卓换了个轻松的笑,又说:“不用担心,我也可以再婚的,我条件这么好,有才有貌,有车有房,虽然有个孩子,但也这么大了,又不跟我,以我的能力,他怎么也不会是我的负担,我年龄也不大,算是婚恋市场上极为优质的‘商品’了,只要我愿意,我会很抢手的。”
※※※※※※※※※※※※※※※※※※※※
大家圣诞快乐哦o(n_n)o
喜欢转身的宿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