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住的地方在船舱最底层,人与货物混杂,空气污浊不堪。
若非外面不安全,许彦卿真不想回去。
舱门口此时围满了人,有少年也有海盗水手。右侧有个高大的刀疤脸海盗,海盗脚下是座尺许高的石槽。
石槽许久没用,表面长出了一层绿色的苔藓,苔藓下零星的还能看到氧化后发黑的血迹。
靠近舱门那头燃着一柱线香,袅袅的青烟向上升起,散发出阵阵木樨香气。
石槽正中有个少年满脸绝望的躺在上面。
“大师兄来了!”
人群中小胖咋咋呼呼的喊道。
众人转过头,许彦卿心里隐隐有几分不安,总感觉胖子的声音里有几分幸灾乐祸。
他壮着胆子拨开众人上前:“你们干什么?”
石槽上的少年急道:“许大哥救我!”
虾膜,我刚刚穿越过来,白馍都没吃上一口,你让我见义勇为?
他看了看一圈围着的人,众人也都望着他,显然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做些什么。
他硬着头皮故作镇定道:“放了他。”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没人说话,没人回应。
小胖嘴角微微上挑,一副好戏要开演的表情。
时间漫长的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许彦卿咬了咬牙,心一横,准备再做点什么。
砰!
刀疤脸海盗直接一脚踹来,将毫无防备的他踹翻在地。
围观的海盗惊呆了,他们先是一片死寂,接着轰的一下子笑了。
“刀山胆肥了,许大公子都敢打!”
“还以为让老大忌惮的许公子是什么奢遮人物……”
“平江道人的大弟子也不怎么样啊!”
许彦卿滚落舱门,眼冒金星,耳边全是乱糟糟的嘲讽。
他心道不对,马上寻找小胖子。这货明明说过平江君很有威望没人敢惹的。
他晕乎乎扶着舱门刚要站起,便听石槽上少年大声求饶:“别杀我!我不想死!我跟许彦卿不是一伙的,要杀你就杀他……”
我靠,你不讲义气啊!
前有小胖子,后有石槽男。
这他N的古人一点都不纯朴啊!
许彦卿气坏了,他真想干脆撂挑子不干了,但情势它不允许啊!
那帮子师弟正想着找他的茬,要拿四二年的黑驴蹄子,量大管饱的降魔符对付他呢!
一旦他不肯维护蓝衫少年的人,岂不是立刻就要被当做邪祟镇压?
更何况后面还有一个神秘莫测的平江君。
他得继续扮演有种的大师兄,他得继续和刀疤脸硬扛。
刀疤脸:“许公子,这就是你要救的人啊!真不如养条狗,养条狗还知道护主呢?”
许彦卿:“他不是狗。”
刀疤脸:“对,不是狗,是垃圾。”
许彦卿:“他也不是垃圾。”
刀疤脸:“你特么的找死!”他很生气,你都被打成这熊样了还装什么有种,装什么讲义气。
石槽上的少年吓坏了:“刀山爷爷,你们别听许彦卿乱说。我是狗,我是垃圾,我是蛆虫,你们放了我吧。”
“哈哈哈哈!”
众海盗轰然大笑。
小胖墩嘴角上扬,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围观的其他少年则脸色铁青,恨不得吃了海盗和少年。
刀疤脸毫不在意,一双鹰眼死死盯住站得笔直的许彦卿,眼神凛冽的宛如冰水中浸透的麻扎刀。
少年转头哀求:“许公子,你求求刀山,你求求他。我真的不想死。呜呜……”
许彦卿心中升起巨大的荒谬感。我一个无证上岗、人名都对不上号,被师弟威胁的穿越者有这么大排面?
刀疤脸嗤笑:“求我!”
人们都看向了他,压力骤然再次落到他的肩头。
许彦卿很想说求个鸡毛。海盗真决定了杀人,求不求有用吗?
没用,求了只会让对方更加嚣张。
但没有接受过社会毒打的少年显然不这么想。
他们虽然恨铁不成钢,觉得这小子没种,但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却办不到。他们看向许彦卿的眼中满是期待,甚至是祈求。
“许大哥……”
“许公子……”
我他N的最讨厌道德绑架了,合着低头的不是你们啊!
小胖子突然道:“大师兄可要想好了,千万别自误啊!”
但我更加讨厌你个死胖子啊!
今天我怂定了,谁来都拦不住,初来乍到无证上岗的带种穿越者起了逆反心理。
这就叫凡是敌人支持的,我们就要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坚持。
怂怎么啦!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需丢点脸就能救人一命,这都不想做你还是不是个人啊!
再说了,宋江怂了,也没影响他在梁山好汉心中义薄云天的及时雨形象!乔峰怂了,也不妨碍他是丐帮弟子心中英明神武的英雄帮主啊。
今日他许彦卿怂了,难道就不是讲义气又有种的大师兄啦?
他压下纷乱的念头,特委屈特不甘的道:“刀山,我求你放了……”
“哈哈哈哈!”
刀山肆无忌惮的大笑。
众少年低下头,拳头握紧,手指掐破掌心。许彦卿受到的屈辱就像是一个巴掌狠狠的打在他们脸上,令他们突然之间长大了。
许彦卿觉得值了,这些少年今后会变成他的铁粉。怂一次换来一个基本盘,天下还有比这更赚的事情吗?!
线香缓缓燃尽,最后一块香灰噗的掉落在地。
寒光遽然闪现,凛冽的刀锋从少年脖子迅猛的滑落。
热血喷洒而出,顺着陈旧的沟槽流入冰冷的青铜铸造的怪鸟口中。
一条鲜活的生命消失了。
青铜鸟发出虎豹似的怪啸,船上的枭旗迸发尺许红芒射入天空。
三桅海盗船陡然加速,宛如奔驰的骏马。
少年们就像裤裆里骤然伸进了一只陌生的手尖叫起来——“你不讲信用!”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们会放了他?”刀疤脸随手一扔,如丢臭鱼烂虾一样把只剩骨头的少年尸体抛入大海。
咯吱咯吱!
许彦卿咬牙切齿,巨大的不真实感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的神经早已不堪重负,刀疤杀人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石槽上刺眼的红色碾碎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彻底的崩溃了,爆发了。
他愤怒的冲到刀山面前,撕开外袍,指着胸口大喊:“不是要杀人吗?来啊,照这里砍。来啊!”
众人吓坏了,一时忘了反应。
海盗们看向了刀疤脸,想知道他敢不敢动平江君的弟子。
小胖子更是紧张的看着,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答案。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的呼啸,浪的涌动,和许彦卿的怒吼。
刀疤脸嗤笑一声“有种!”打破沉寂,然后满脸戏谑的拍拍手,带着手下大摇大摆的走了。
海盗哗然,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刀山就这么怂了,看来传闻平江君大弟子最有种是真的啊!
许彦卿失魂落魄的走入船舱。
他不是冲动的人啊,怎么就冲了上去呢?
他心里慌的很,总觉得方才中邪了,否则没法解释怎么那么有种去挑衅海盗。
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海盗,万一人家一激动把他也按在石槽上放血可咋办?
蓝衫少年跟在他的身后:“许大哥,刀山在针对你。”
这也不是个有眼力界的,没看到他现在很慌吗?还火上浇油。
蓝衫少年不等他回答,继续道:“那青铜怪鸟唤做铜枭,血祭后可令船行加速。其血既可用人血,也可用兽血。刀山杀人血祭,显然是刻意为之。”
许彦卿:“为什么?”
蓝衫少年:“他是负责看守我等的头目,许大哥昨日在大金牙前据理力争坏了他的规矩,怕是惹恼了他。”
真他N的有种,在人家的船上跟人家据理力争!
“这么说小……小什么来着?”
“小帅。”
“小帅是因我而死?!”
“许大哥,刀山连平江君都不怕了,迟早会动手的。”
海盗看守、血祭、铜枭,仿佛一脚从文明世界踏入了光怪陆离的蛮荒。
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有什么使命,要做些什么。他总觉得整个世界特别的不真实,像是一场梦一样。
没办法,谁让他是未经过岗前培训,无证上岗的穿越者呢!
小胖隔着人喊道:“大师兄别听苏明胡说八道,刀山不敢惹师父的。”
众师弟:“大师兄,咱们才是自己人,你莫要管他们。”
许彦卿脑子乱糟糟的,被他们一吵吵脑壳更疼了,气的骂道:“都闭嘴,什么自己人不自己人,杀红了眼后,刀山会放过你们?”
众师弟根本不相信,嘴一撇撤到一旁不理会他了。
这些王八蛋压根没打算和他做自己人。
许彦卿气的要死,索性不去理会他们。
好在被他们一打岔,心中的恐惧也去了七分,理智再次回到脑海。
不管世界是真是假,得先活下来,这可以算作第一阶段目标。
而在活着的基础上,还要试着救下更多的人,这可以算附加目标。
他是夺舍的,既然用了人家的身体,就得继承人家的因果!因此许凯南的死还得查清,若是许家还有其他人,还得去接济一二。
他对此间世界也没什么认知,一时想不了更远的目标。
只好笼统的想到多多行善,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了。毕竟神神鬼鬼的世界,有功德在身,可以百邪辟易万法不侵的嘛!
万法不侵当然就能横着走,不用怕夺舍的事情暴露了。指不定那个时候会有人说他是宿慧之人,勘破胎中之迷觉醒了前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