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岚又急又气：“燕小郡王……”
“我八岁那年，曾经有个自小便贴身伺候的丫鬟叫木香，我特别喜欢她，当她是我大姐姐一般，”燕随低声道：“她那年刚好满十六，要被放出去配人，我那时不懂事，哭闹着舍不得她走，她便笑着说‘总不能一辈子当个老姑娘伺候大公子’，我便随口说了句让她做我房里人，便不用嫁给别人了，谁知这话偏偏传到了我母亲耳中……”
燕随深吸了一口气：“后来听说，她被当着一院子丫鬟的面活活打死了。”
沈轻岚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在这些权贵眼中，底层人命就是这样不值钱。
但她心中也明白，燕随说的话八成是真的。
从平嘉公主离去时看自己那阴毒的一眼，就知道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更不要说这件事还惊动了宫里的太后，对错到底在谁身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是怎么认为的。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大抵便是目前的情况了。
“从那以后，我便再没亲近过任何一个女子，包括丫鬟在内，”燕随低声道：“只除了沈姑娘……我原想着现在也大了，母亲对我管束也不比从前，才……”
还好意思说呢，明知道自己亲娘是这样一个变态，为什么还将我往火坑里推？
沈轻岚腹诽着，一抬眼看到他带着些无措的眼神，话又有些说不出来。
这样的彪悍的娘居然生出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儿子出来，也实在是天赋异禀了。
“沈姑娘放心，我绝不会让你有事，”燕随紧紧抿着唇：“……那样的事，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果然没过多久，平嘉公主便派了人来，也不提会不会将她送回去的事，只径直将她带到一间厢房内关了起来。
这边燕随歇息了半天，刘医正也赶过来再次把了脉，平嘉公主才又坐到了床边。
“随儿，你想吃什么，娘叫人去做了来。”
燕随微微摇了摇头：“方才已经喝了粥……之前也不是没这样过，母亲何必担心。”
见平嘉公主心情尚好的样子，他再度开口：“沈姑娘她……”
平嘉公主顿时脸色一沉。
顾忌着爱子的病，平嘉公主没有勃然大怒，只是冷冷道：“那女子不是良善之辈，自己早已订了亲事，却还来哄骗你……”
燕随皱了眉：“她并未哄骗我什么，定亲的事情，方才她也原原本本告诉我了，这件事本就与她无关，还请母亲不要为难她。”
到底是年轻，却不知道，自己越是为旁的女子说话，自己亲娘只会越发记恨她，平嘉公主听着便咬了牙：“这件事已经上报了太后，旁的事我不能做主，只是若想再纳她为妾，已经是万万不能了。”
她心里想着方才出去之后，南平侯与自己私下说的话。
“……订了亲倒没什么，我与平威将军府也相识，不过一个妾室，让也便让了，只是说出去不大好听，但我看随儿这模样，这女子却是万万不能进家门的。”
“当初以为他只是有几分喜欢，想着孩子也大了，身体又不好，纳个妾室进来讨他欢心也不是不行，结果他竟为了这事，又是吐血又是昏迷，还未见到人便闹得这样严重，若真进了门，随儿岂不是任她拿捏？再者，因为这病，随儿本身婚姻上便有些艰难，有这样一个妾室在前，以后还有哪个公侯之家敢把女儿嫁进来？只是随儿既坚持要她，便将她拘在府中几天，等随儿身体好一些再行处置。至于那林春杏，既然已经误打误撞抬进来了，我看她身子骨倒也健壮，不如就便将错就错，让她留下来，为随儿诞下个一儿半女……说句未雨绸缪的，随儿这身子……到时候好歹也能留下滴骨血。”
平嘉公主当时便又哭了一场。
最后擦了眼泪，才又往燕随房里来，见三句话不到，自己儿子便又提起了那不详的女子，心里早已不好了：“你一向是个孝顺的孩子，为什么这件事上却总伤自己父母的心？”
燕随便住了口，默然无言。
许久才又道：“不知道云华去哪了，怎么我从醒过来便一直没见到？”
平嘉公主仍有些余怒未消：“他没照料好你，我已将他打了一顿关起来了，不过是个小厮，以后娘再给你找几个好的。”
燕随摇了摇头：“他一向伺候我惯了，既然已经受了罚，就还让他来我身边当差好了，也算是将功赎罪。”
这件事倒是小事，平嘉公主也无意坚持：“娘这就去叫人将他放出来，只是若有下次，再饶不了他的。”
谈完话，又交代屋里几个丫鬟怎样细心伺候，亲手替燕随掖了被子，看着他沉沉睡去，才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沈轻岚被关在房内，不知道自己会被怎样处置，心中一直忐忑不安，有婆子送了吃食来也不敢动，生怕自己悄无声息便交待在这里——至于燕随说会保护她？还是算了吧，若他的话有用，自己也不会被扯进这样尴尬的局面中来了。
试探着推了推门，门后立刻有粗声粗气的妇人声音传来：“姑娘有什么事？”
看来还真是时刻有人把守。
沈轻岚没办法，只得继续回去坐着。
这间厢房看起来并没什么人住过，但里面陈设却一应俱全，靠窗的炕上铺了大红毡条，又放了几个宝蓝色团花锦缎做的迎枕和蒲团供人坐卧，沈轻岚刚坐到炕上，就听见窗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又有人急急在喊。
“钺王殿下，钺王殿下，我们公主说了，大公子身子不好，这几天都谢绝外客，您别让奴婢为难……”
钺王殿下？
沈轻岚只觉得这名号听着耳熟，便悄悄将窗子推了一道缝，小心翼翼地朝外面望过去。
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背对着她朝正院走去，身旁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快哭出来一般，快步跟在身边，想要去拦又不敢拦的样子。
“你们大公子若好好的，本王来探什么病？再说了，平嘉皇姐只是谢绝外客，本王可是你们大公子亲舅舅，又不是外间的阿猫阿狗，算什么外客？还不赶紧在前面领路，磨磨蹭蹭做什么呢？”
声音懒洋洋的，又带着丝痞气，沈轻岚越听越觉得耳熟，苦苦回想半天，猛然记了起来。
这位钺王殿下，不就是当初在城门口抢她金子的男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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