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岚回过神来，忙蹲身向南平侯见礼。
南平侯却在她身前站了半刻，一句话没说，抬脚也走了。
屋内便只剩下燕随和沈轻岚，服侍的几个丫鬟在燕随示意下，也站得远远的。
沈轻岚抿了抿唇，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恰好这时送药的小丫鬟端了托盘进来，连忙道：“给我吧。”
她只是觉得，这时候随便做点什么事情，有助于缓解眼前尴尬的气氛，然而话刚出口，燕随眸子便亮了一亮。
“劳烦林姑娘了。”
连衣服都帮他脱过，喂个药又怎么了？
沈轻岚无所谓地拖了个锦杌过来，又扶着他半躺起来，在身下垫了几个大迎枕，才坐下来，一只手端着药碗，一只手舀了一勺起来吹了吹。
燕随看着她的动作，唇边便噙了个微微的笑意：“林姑娘……”
“我姓沈，叫沈轻岚，烟雨轻岚的轻岚，”沈轻岚低声道：“抱歉，我不叫林春杏，只是那段日子住在庄子上，便随口借用了她的名号。”
燕随听着，便垂下了眼来。
“原来……是这样。”
像是喟叹一般。
沈轻岚又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褐色药汁，将银勺送到他唇边，燕随张嘴接了，只觉唇舌中满是苦涩。
“我母亲……是不是为难你了？”
“何止是为难，你若晚醒一刻，我小命便交待在你家里了，”沈轻岚并不想为他家里人掩饰什么，方才的情景，她现在想起来还后怕：“连云华都被打得只剩一口气，更不用说真正的林春杏姑娘——她才是真正无辜之人，当日随口一说，竟为她招来这样一场无妄之灾，实在是对她不住。”
她抬头认真地看着燕随，满脸愧疚自责：“不知道春杏姑娘现在在何处？你们家又打算怎样处置她？”
燕随想了想，召了一名丫鬟过来：“你可知道林春杏姑娘现在的状况？”
那丫鬟连忙伏在地上回话：“自大公子那日病发昏迷之后，林姨娘便一直被关在柴房，现在的状况奴婢也不知。”
“你去打听一下。”
燕随只顾吩咐，却没发现“林姨娘”三个字一出口，沈轻岚脸色就变了。
“林姨娘？姨娘？”
沈轻岚怔怔地又问了那小丫鬟一句。
那丫鬟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偷偷瞄了下自己主子，却不敢回答，只匆匆行了个礼，果真便出去打听去了。
燕随见沈轻岚愣在那里，心头突然有点慌，连忙欠起身来，去接她手中白瓷药碗：“……我自己来吧。”
沈轻岚下意识地一松手，偏偏燕随此刻身子又极虚弱，根本拿不住碗，那药碗一倾，整碗热气腾腾的药汁便泼在了他手上，沈轻岚回过神来，吓得低呼一声，忙拿了一旁水盆里备的帕子来擦，燕随伸手止住另一边想要过来的丫鬟，低声道：“不妨事的，你不要害怕……”
顿了顿，又道：“沈姑娘，如今我的心意，你应该也明白了，林春杏姑娘那边，我自会想办法解决，只要你愿意……”
沈轻岚动作突然一停。
“燕小郡王说笑了，我们这样的平民女子，哪有什么愿不愿意的，”她一字一顿地开口，再抬眸时，眼中已换了嘲讽之色：“只是小郡王恐怕不知道，我已是订过亲的人了！”
像是没看到燕随眼中惊讶的神色一般，她继续道：“既然我并不是真正的林春杏，那自然也不是什么庄头之女，我父亲是翰林掌院学士沈文渊，我是他膝下第二个女儿，我母亲……”
她自嘲地一笑，语气中却并没有什么自卑之意：“是他的一名姨娘。”
燕随深吸了一口气：“我……”
“你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庄子上？”沈轻岚却理也没理他：“因为我借着落水之故，勾搭上了嫡姐的未婚夫，平威将军府的长子谢靖云，将军府当即就送了聘礼上门，要纳我为妾，嫡母嫡姐自然震怒，便将我罚到了庄子上住几天，等过了年，便要跟了我大姐姐一同出阁——”
她脸上微笑着，眼中却一丝笑意也没有：“谢公子和燕小郡王都是人中俊彦，能被两位看上作为妾室，自然是沈轻岚的福气，偏偏一女不事二夫，燕小郡王的美意，我只能辜负了。”
燕随脸色惨白，却不是因为她说的话，而是这些话里透出的态度：“沈姑娘，我并没有轻贱你的意思，实在是……”
沈轻岚仍旧笑着：“我自然明白，南平侯府的门楣太高了，哪怕我并不是什么庄户之女，而是个从二品官员的庶女，也是万万高攀不上的，能当个妾，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不是么？”
燕随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口像被人揪住一般，难受无比。
平威将军府的长子谢靖云？
他想起那天在花海中，沈轻岚提到“以后再不能见”时的那种怅然语气，和脸上隐忍又不甘的表情。
“你，你不愿意成为谢公子的妾室，是不是？”他轻声问。
沈轻岚又笑了。
“我方才已经回答过了，哪有什么愿不愿意，”她声音里有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愤懑：“就连燕小郡王，不也没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么？”
燕随喘了口气，紧紧握住拳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良久才道：“对不起……”
“不敢当，”沈轻岚闭了闭眸，再睁开时，已垂下头，平静地福了下去：“如果燕小郡王的话已经问完了，还请小郡王能替我向平嘉公主说一声，让她放我离开。”
燕随看着她貌似谦恭的模样，心中一痛。
“你……你不必这样。”他伸手想去拉她起来，却被她闪身躲过了。
看着落空的手，燕随愣了半晌，才苦涩一笑：“沈姑娘，你还不能走。”
“为何？”沈轻岚忍着气：“既然你已经醒过来，这里自然没我的事了，难道你也要将我强留下来不成？”
燕随叹了口气：“我母亲跟太后娘娘不会放过你的，沈姑娘，并不是我想要强留你，只是你今天若踏出我院中一步，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自己母亲性格如何独断专行，他也明白，既然已经将过错全都推到沈轻岚头上，那沈轻岚今天能不能出得了侯府的门，还是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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