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岚想了想：“请三姑娘进来吧。”
若是嫁妆真在她们母女俩手上，那自己迟早还得跟她们打上几轮交道，先看看这位三妹妹想做什么也好。
沈玉梨身上裹了件单薄的披风，一进来便看见廊下的沈轻岚：“二姐姐真是好兴致，这样冷的天，还巴巴坐在门口赏雪。”
沈轻岚笑着抬眼看过去。
两下里目光一触，沈玉梨终究有些心虚，忙不着痕迹地将眼神移开了。
“还是父亲叫着一起用膳那日见过三妹妹，怎么妹妹看着又憔悴了几分，是不是祠堂跪久了的缘故？”沈轻岚故作关心地问着，身子却稳稳坐在椅子上，连起来见礼的打算都没有：“三妹妹一向弱不禁风的，还要多顾惜自己身子才是。”
沈玉梨哪里听不出她语气中的嘲讽，说的又是她这几日最难堪的事情，当时眼眶便红了：“二姐姐……”
如果说，之前沈轻岚见着她这副娇娇怯怯的样子还心生怜惜的话，现在知道了这么多事，心中便再生不起一丝波澜了：“原本也想在父亲面前为你说几句话的，只是妹妹做错了事，父亲罚你也是应该，妹妹当谨记着这次的教训才是，万不可对父亲心存怨念，反倒寒了父亲一片爱女之心。”
一通大道理劈头盖脸砸下去，沈玉梨顿时有点懵。
她过来这边是为了探听沈轻岚如今的态度，看还有没有继续忽悠的可能的，可不是为了站在这里挨训的！
本来想的好好的，一过来先哭上一遍，低声下气认个错儿，再告诉她珍珠的事情跟自己无关，自己也规规矩矩领了罚，潜台词便是，若她还要生自己气的话，可就站不住理了！
以前她也不是没有做过惹怒沈轻岚的事情，可每次都能轻轻松松将自己摘出去，最后沈轻岚还得赔上几样胭脂首饰来弥补。
众人都以为这位沈二姑娘自私又跋扈，可只有她跟华姨娘才知道，其实沈轻岚不过是只没牙的老虎，外表凶巴巴的，实则心软又没主见，这样的性子，有人护着还好，可若是没人护着，在这后宅中，还不是一块砧板上的肉，别人想怎么磋磨就怎么磋磨？
可今日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沈轻岚突然就不往这套路里钻了？
她心下忐忑，只能勉强应了一声：“二姐姐说得是……”
沈轻岚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捧起手中茶盏，浅浅地啜了一口。
她裹着大毛的披风，怀里还掖着个暖融融的汤婆子，就算在这廊下再坐半日都不会觉得冷，可沈玉梨穿得单薄，站在那里便有些瑟瑟发抖，偏偏沈轻岚又没叫她进屋，自己也不好主动提出来，缩在披风里的手便狠狠捏成了拳头。
咬了咬牙，沈玉梨又继续道：“妹妹今日过来，也是为了恭贺二姐姐即将嫁入钺王府，没想到二姐姐竟这般有福气……”
沈轻岚抿嘴一笑，伸出一只手，掌面朝上勾了勾。
“二姐姐这是……”沈玉梨又看不懂了。
“贺礼呢？”沈轻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三妹妹不是要恭贺我么？”
沈玉梨一窒。
她又不是真心想要恭贺沈轻岚，哪儿会准备什么贺礼？
沈玉梨又羞又愧，回过头便问身后跟着的小丫头：“二姐姐的贺礼呢？”
桃枝被打发出去，这个丫头还是新拨过来的，闻言便一脸茫然：“什……什么贺礼？”
“你这不知事的蹄子，出门前明明让你带好给二姐姐的贺礼，怎么转眼就忘了？”沈玉梨不等她再开口，立刻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通：“还不赶紧回去拿，就在我妆台上，那对新得的金丝垂珠耳环！”
幸好小丫头虽比不上桃枝机敏，好歹也不算是个蠢到了家的，也不敢出声辩驳，低着头便赶紧往外走。
若是从前的沈轻岚，恐怕早就冷着脸叫她别着忙了，可今日她却笑眯眯地看着面前二人，还出口道：“三妹妹坐下来一起等吧，也喝杯茶暖暖身子，丫头们不经心也是常有的事，我又不会怪你。”
很显然，这对金丝垂珠耳环是保不住了。
沈玉梨忍着心痛道了谢，坐在绣云端来的锦杌上，雀儿适时端了杯茶过来，她早已冷得够呛，忙端起来一喝——凉的！
见她神情不对，沈轻岚蹙着眉问：“怎么了，可是这茶不好？这可是钺王送来的聘礼里面的，价值千金的犀露茶，特地沏了来给妹妹尝的，若不喜欢，叫她们再换了妹妹常喝的雀舌来。”
价值千金的犀露茶！
沈玉梨听说过，却从来没尝过，闻言又有些舍不得换：“不用不用，我喝着挺好的，只是从前没尝过，有些诧异罢了。”
说完果真又饮了一口，那茶到底怎样没尝出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喉咙直冲到胃里，顿时打了个冷战。
大雪天喝凉茶的滋味，她如今也算是体会过了。
沈轻岚看着她的样子，慢慢笑了笑：“天气太冷，这茶也凉得快，三妹妹身子弱，还是少喝一点吧。”
沈玉梨确实也喝不下了，闻言便将茶盏放回了小几上，耳边突然听沈轻岚道：“对了，也不知我姨娘的嫁妆单子，妹妹何时给我送过来？”
沈玉梨被折腾了半天，本来就心神不定，此刻一听到这个问题，措不及防之下险些打碎了茶杯：“嫁……嫁妆单子？”
她努力想做出诧异又毫不知情的样子：“什么嫁妆单子，二姐姐说的话，妹妹怎么听不懂？”
沈轻岚静静看着她。
那一瞬间的慌乱实在太明显了，就算再笨的人也能看出来，云姨娘的另一半嫁妆，的确便跟沈玉梨有关。
“妹妹不知情吗？”沈轻岚唇角一勾，眼中却没了笑意：“无妨，妹妹回去告诉华姨娘一声，若得闲了派个稳妥的人送过来就成，若实在不得闲……”
她垂下眸：“我便亲自上门去取吧。”
沈玉梨简直是落荒而逃。
偏偏沈轻岚还在后面慢悠悠地喊：“妹妹的贺礼别忘记了，我可还等着呢！”
送走沈玉梨，沈轻岚才又转回来坐下，叫人续了一壶热茶，继续看雪景。
北风呼啸，纷纷扬扬的雪粒子很快便成了鹅毛大雪，落在院中早已褪尽绿意的几棵金桂树上，瞬间便积了薄薄一层，蒋贵家的正颐指气使地站在院中，指挥着烟雨暮雨几个新来的小丫头打水备炭，见暮雨动作慢了些，上去便是一个爆栗，吓得暮雨当时便哭了起来。
沈轻岚顿时皱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