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岚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她之前也曾暗暗想过多次，永宁公主对自己的善意到底从何而起，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何况还是后宫这种人心诡诈的地方，若说是因为什么“一见如故”，这理由她表面接受，内心却是万万不信的。
之前永宁和永善吵架时，曾隐隐听到一句“为了讨好十一皇叔”，这话就更奇怪了，就算后宫之中，皇后和柳皇贵妃之间分了派系，可萧轶不过是个在外征战的亲王，无论如何也管不到后宫中去，讨好他又有什么用？
“难道秋大将军一家发生的惨剧，跟柳皇贵妃有关？”她猜测。
她没说永宁公主，因为按时间算，秋大将军殉国之时，永宁不过是个小孩子，要算也得算到她娘的头上。
萧轶看了她一眼：“那时父皇早已病得糊涂了，柳皇贵妃的父亲是前丞相，把持着大部分朝政，又与秋大将军上司兵部尚书王远政见不合，因此故意从中作梗，延误了救援时机。”
“我那时不过是个闲散王爷，从未出征过，只跟着兵部学些东西而已，无论朝堂还是后宫，都没我置喙的余地，后来见情况危急，我激愤之下拿出父皇之前秘密交给我的刺狼军印，召集刺狼军赶赴北境，却还是……晚了一步。”
原来这惨剧竟大半属于人为，也难怪萧轶这么多年一直耿耿于怀。
沈轻岚有些不安。
“这么说来，殿下跟柳皇贵妃，从前竟是有旧怨的，那怎么也没人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拒绝她的示好……”
“有旧怨的是前柳相，他也早已死得骨头都没了，我倒没那么狭隘，将怨气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萧轶漫不经心道：“如今皇后病重，听说已撑不了多久，继后人选中，无论凭资历还是势力，柳皇贵妃都是最有希望的，她如今这样百般讨好，怕也是担心我记着前事不放，凭空给她增添些阻力罢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淡淡笑了笑：“就算我从不插手后宫中事，但也不再是从前那个无足轻重的闲人，偶尔说句话，皇上也得听上一听的。”
这一笑里，包含了多少酸楚往事和意气风发，连沈轻岚都看不明白。
“皇后娘娘……竟已经病重到这种地步了吗？”她喃喃自语，还是觉得不太好：“可如果接受了永宁公主的示好，不就意味着我们是为柳皇贵妃站队的？皇后娘娘那边难道不会有意见？”
但仔细想来，皇后所出的太子萧泽跟永乐公主，对萧轶态度也亲密得紧，除了太子之前似乎对自己有挑拨之嫌外，对萧轶本人，倒并不像有什么意见的样子。
“人敬我一尺，我让他三分，我瞧着你平日就算跟永宁来往，也颇有分寸的样子，这叫什么站队？”萧轶忍不住笑：“若真旗帜鲜明拒了她，那才叫站队——至于你说的皇后那边，意思是萧泽和萧欢吧？他们两兄妹，倒是难得的聪明人。”
沈轻岚示以询问的眼神。
“皇后虽已经式微，太子的地位却是稳固的，柳皇贵妃在宫中多年，资历不浅，柳相在世时，也算是有后台，然后如今柳家最有权势的人已经没了，她身为皇贵妃，膝下却又只有永宁一女，就算当了继后，也不过生前荣光，翻不出多大的浪来。”
萧轶悠然夹了一筷子菜：“既然皇后已经没几年活头，继后又一定是要立的，他们跟柳皇贵妃又没什么深仇大恨，自然也乐见其成，况且柳皇贵妃这人善于经营，在宫中并不跋扈，实在没什么理由反对，宫中长大的孩子，是最懂得权衡利弊的。”
“那永善公主为何又……”
“永善的生母宸妃，虽一直与皇后来往甚密，然而膝下除永善之外，还有有个七岁的皇子，总以为凭着自己与皇后的交情和诞育皇子的功劳，对继后的位置未必没有一争之力，所以这段时间闹腾得紧，以为谁都看不穿她的小动作。”
萧轶“嘁”了一声：“蠢女人。”
沈轻岚被这些复杂关系弄得一脑袋乱麻，不过倒也明白了，这段时日后宫看似平静，却隐隐蕴含着一场风暴，具体情况如何，只看皇后还能撑过多久，而她家夫君虽不涉足后宫，却也是其中举足轻重的一环，自己么，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跟那些公主皇子该怎么来往怎么来往，一视同仁就够了。
见茶壶中的茶水已经见了底，她便拿起旁边店小二方才送来的白瓷壶，替萧轶续了一杯。
“殿下喝水。”
萧轶难得见她如此乖巧，也没深究什么，拿起杯子便一饮而尽。
“咳咳……你，你给我倒的什么？”
沈轻岚一怔：“这不是果子露么？方才小二说的，他们店里的招牌……难道有毒？”
她见萧轶伏着身子不住呛咳，吓得忙过去替他拍背，一面语无伦次地：“殿下你怎么样？要不要叫雀儿去找个大夫……”
“傻子！”萧轶哭笑不得：“这是……咳咳，这是酒！”
不光是酒，还是纯度极高的烈酒。
萧轶本来就是三杯就醉的人，平时就算要喝，也只是喝些入口绵软后劲不大的种类，这次烈酒一入喉，便感觉一团火焰从腹中升起，冲得脑子都有些恍惚。
沈轻岚手忙脚乱，一面叫着绣云开门问守在门口的店小二要茶要水，一面埋怨着为何烈酒要取“果子露”这种引人误会的名字，冷不防袖子一下被人扯住了。
“别忙啦，”萧轶声音又变成了那种懒洋洋的状态：“我只是不胜酒力，又不是中了毒，你急成这样做什么。”
沈轻岚一想也是，顿时松了口气。
“那……我这就先送殿下回府？”
“先送我？”萧轶往椅背上一靠，表情竟有些无赖起来：“难道阿岚不跟着本王一起回去么？”
沈轻岚有些为难：“我今日确实还有些事……”
见萧轶脸一垮，她只好道：“当然，再重要的事，也没有殿下重要，我自然要跟着殿下一起回府的。”
萧轶低低一笑：“这才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