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太妃也不答话,只凝神盯着手中的茶盏,仿佛上面冒出的烟气突然开出了花一样,半晌,才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你既问出这句话,想必早已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心中不愿意而已,对么?”
沈轻岚低着头,指甲死死陷入掌心。
她又不是傻子,庄太妃说这一大堆,言外之意都快溢出来了,难道还不明白人家的心思?
她原本便是鸠占鹊巢中那只无意闯入的鸠,身为一名五品官员家的卑微庶女,却平白占了钺王妃的头衔这样久,如今正主儿回来了,自然也是该还回去的时候了。
如果这件事在一年前,不,就算只是在三个月之前发生,她也绝不会有半分犹豫,不但高高兴兴将这王妃之位送出去,还会顺带祝他们二人幸福美满,最好再也别来烦她。
可现在,她不愿意!
这王妃之位,她的确是不稀罕,可当初就算是嫁进了王府,自己也只打算一个人清清静静过自己的小日子,是那男人偏要时时刻刻来撩拨,撩得她动了心,便再也收不回去,如今一句“正主儿回来了”,便要叫她把自家男人让出去,凭什么?
就算养条狗,也得对人家负责一辈子吧,何况她一个大活人,说抛弃就抛弃?
呃,这比喻听起来不太好,似乎将自己也骂进去了一样,但沈轻岚此刻正咬牙切齿,哪有心思计较这些。
庄太妃见她低头不语,肩膀微微颤抖,红着眼睛要哭不哭的样子,心下再怨她不懂事,也不由有些不忍。
“罢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既然不愿说,本宫就替你说了吧。”
她不再看沈轻岚,垂着眼睑,淡淡道:“梦寒原本就是轶儿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她如今遭劫归来,身心俱伤,父母又都没了,只剩一个弱弟,虽然外祖家还有几门亲戚,也都是些靠不住的,跟孤儿也没什么区别,于公于私,我们都不该置之不理,你若真是个好的,此刻就该去禀明了皇上,自请下堂,将这钺王妃之位交还于她,才是正理……”
沈轻岚想要冷笑,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母妃自然是宽宥仁慈的,”她声音暗哑:“只是母妃却怎么不替我想一想?我也同样是钺王殿下名正言顺的妻子,上了玉牒,拜过祖先的,我知道自己出身低微,处处入不了母妃的眼,但试问这一年以来,我又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到如此对待?秋郡主孤苦伶仃,我又比她好得了多少?我若自请下堂,以后该如何自处?”
“你这孩子,做出这副样子做什么,倒像本宫欺负了你一样,”庄太妃脸色如常,甚至还笑了一笑:“本宫又不是那等棒打鸳鸯的恶人,说得像她入了府,你就该卷铺盖滚蛋一样,就算你自请下堂,也不过失了个正妃的身份而已,王府中三妃六侍的位份,你仍可独占一席,梦寒该有的,也少不了你一份……”
她语重心长地教导:“你呀,还是太年轻,不懂得男人的心思,你如今做出这样的牺牲,轶儿也不是不懂感激的人,对你不但不会看轻,反而只会更敬重,你看似失去正妃之位,实则什么都没失去,这样还不够好?梦寒也有了归宿,岂不是两全其美?”
见沈轻岚仍是低头不说话,庄太妃心里便有些不满:“平素看你也不是个拈酸吃醋的狭隘性子,当日送去王府那两名侍妾,本宫后来也使人打听了,说是轶儿虽然不喜,你却仍旧将人好端端养在府内,因此才格外高看你几分,怎么今日就这样转不过弯来?本宫话已至此,算是仁至义尽,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
沈轻岚沉默了半晌,才道:“这件事情,殿下知道吗?”
庄太妃冷笑一声:“原来等在这里呢,你想问的是,这件事到底是本宫的意思,还是轶儿自己的意思,对不对?实话告诉你吧,你大可不必再痴心妄想,他从昨日到现在,通宵达旦守在梦寒身边,什么心思难道你还不明白?”
沈轻岚脸色白了一白:“我明白了,只是秋郡主伤重,于情于理我也应当去探望探望……”
“不必了,”庄太妃截口打断了她的话:“梦寒身边有轶儿在,不劳他人操心,你贸贸然跑去,万一刺激到她怎么办?有那闲心,不如想一想,在皇帝面前该如何措辞才是。”
沈轻岚吁了一口气,终于忍无可忍地站起了身:“既然这样,我便不打扰母妃了,只是您方才说的话,我一人却也做不了主,殿下现在就算再忙,总也有忙完的时候,成婚这事,既然是他先提出,下堂这事,也必须让他跟我说清楚才行。”
不等庄太妃勃然大怒,她已迅速福了一福:“母妃放心,这事我不着急,他何时有空回府,咱们便何时商榷此事,断不会误了母妃的大事,与秋郡主的前途。”
说罢转身就走。
庄太妃在身后气得伸手指着她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杨姑姑见状,忙上前端过茶水让她饮了几口,又轻轻替她捶打着背心,见她缓过一口气来,才道:“太妃娘娘也太着急了些,如今秋郡主还伤着,也没跟钺王殿下通一声气,您就径直跟王妃说出这种话来,年轻人本就气盛,哪里经受得起这个?自然心里万般抵触,照奴婢说来,这本就是他们夫妻二人的事,就算是提,也该由钺王自己去提才是,咱们又何苦趟这趟浑水。”
庄太妃喘了口气,眼角又泛出泪花来:“你不知道,昨日我一见梦寒那样儿,心里就酸楚得紧,当初她娘体弱,生下她来便一直病着,是我将她接进宫来,照料到三岁才送回去,跟自己亲生女儿也差不了几分,原想着两个孩子一长大成了婚,便彻底是一家人了,谁知竟又出了那样的事……叫我如何不心痛得刀割一样?”
“奴婢何尝不知道这个,秋郡主是您嫡亲的侄女,同样也是奴婢看着长大的,奴婢又怎么会不希望她好?”杨姑姑长叹一声:“只是世事弄人,殿下毕竟已娶了亲,王妃虽不是您心目中的儿媳,但毕竟也是明媒正娶,殿下自己看着也挺喜欢,您这样做,万一殿下并不乐意,到时候岂不落得两头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