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沈轻岚目光下移,在自己腿上停留了一瞬,欲言又止的样子,秋梦寒淡淡一笑。
“表嫂不用担心,只是摔折了骨头,将养几个月就没事了。”
她称呼虽叫得亲热,语气中却明显带着疏离。
“在屋子里憋闷了许久,倒觉得外面一草一木看着都新鲜,今日天气不错,表嫂若不介意的话,咱们便在这院子里闲聊几句,如何?”
沈轻岚还未回答,秋梦寒已径直叫了刚才那丫鬟:“若音,去搬一把椅子来,请钺王妃坐下。”
沈轻岚来之前连更糟的境况都预料到了,此刻自然不会计较这一点点态度问题,话说回来,她们两人这样的关系,这位秋郡主要是一来便对自己亲热异常,那她才要打起十八分精神来呢。
“那便好,”她长出了一口气:“这也算是劫后余生了,遭了这场大难,往后必有后福。”
秋梦寒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表嫂倒是会说话,只不知这句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这句话说得毫不客气,本就心里有事的绣云在身后都不禁变了脸色。
“我说错了吗?”她寒眸微眯:“表嫂此次前来,难道不是因为当年我与轶表哥婚约之事?我这人最不喜拐弯抹角,表嫂有什么来意,不妨直说便好。”
沈轻岚怔了一怔,突然垂下头,微微一笑。
“这样最好,”她淡淡道:“我也同样厌烦与人虚与委蛇,既然郡主问了,咱们也不妨开诚布公一些。”
她顿了顿,才又开口:“郡主方才也说了,你与殿下当年的婚约才是名正言顺,只是因为七年前遭遇雪崩,又深陷北狄多年,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这才有了去年皇上赐婚之事,只是如今木已成舟,不知郡主对将来又有什么打算?”
“打算?”秋梦寒一挑眉:“这有什么可打算的,表嫂既然说了,我与轶表哥才是名正言顺,那往后该怎么做,表嫂心中应该有数才是。”
“的确,”沈轻岚并没生气:“庄太妃娘娘也曾跟我说过,叫我主动去皇上面前进言,自请为妾,将这钺王正妃之位还给郡主。”
“姨母说过这种话?”秋梦寒倒是有些惊讶,想了想才道:“这倒确实是姨母能说出来的话,她老人家一向护犊子,自从我回来,一见面便已经哭了好几场了,只是对表嫂来说,这些话,确实显得不近人情了些。”
“可不是,”沈轻岚赞同地点了点头:“所以我并没同意。”
“哦?”秋梦寒坐直了身子,仿佛这才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她一眼:“为什么?我相信以姨母和轶表哥的为人,就算表嫂自请为妾,他们也绝不会亏待你,不仅会保你一个侧妃之位,甚至能与我平起平坐,你若强硬拒绝的话,后果反倒不堪设想。”
说到这里,她突然微微一笑:“我也听说过,表嫂婚前不过是五品官员家的庶女,能有今天的身份地位,想必也不容易,你可要想好,真要为了争这一时之气,将从前得来的一切全部断送?”
她声音一直很温和,但这番话听起来绵里藏针又咄咄逼人,绣云在后面红了眼眶,走上前来便要跪下辩驳:“秋郡主……”
沈轻岚却一把拦住了她。
“绣云,主子们说话的时候,也有你插嘴的余地?”她面色平静,转身朝秋梦寒颔首:“对不住,小门小户出来的丫头不懂事,让郡主见笑了。”
绣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行为出格,连忙不知所措地退下了。
“郡主说得没错,我沈轻岚的确出身低微,目光也不长远,”沈轻岚淡淡道:“可为了保得一份荣华便自甘为妾,这样的事,还是做不出来。”
不等秋梦寒开口,她又道:“况且,萧轶毕竟是个人,不是什么物件儿,用不着我在这里让来让去,他若做出选择,我自然尊重他的决定,但在他没开口之前,我不会答应你,或者庄太妃任何事情。”
秋梦寒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悠悠道:“看样子,表嫂对你自己跟轶表哥之间的感情,很有自信,以至于,你认为他绝不会做出令你失望的决定,是么?”
沈轻岚叹了口气:“郡主这话,倒跟庄太妃说的一模一样。”
“难道不是?”
沈轻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了半晌,才微微叹了口气。
“他对我有情,我自然是知道的,”她面容平静,语气却有些悲哀:“可我不了解的却是……他对我的情,能不能抵过对你的义。”
秋梦寒静了一静。
“表嫂的意思是,轶表哥对你有情,而对我只有义?”
“我只知道,感情这东西,没办法一分为二,要么是你,要么是我,”沈轻岚慢慢道:“若他终究选择了你……我也绝不拖泥带水,郡主大可放心。”
“感情这东西,没法一分为二?”秋梦寒喃喃着,突然嘲讽一笑:“表嫂这话好有意思,难道你不知道,在咱们大齐,男子三妻四妾才是常理?”
“是男人们的常理,却不是真理,”沈轻岚似乎早已知道她会问什么:“郡主若真心爱过一个人,便应当知道,你爱他时,满心满眼里都只会有他,绝容不下第二个人,男人自然也是一样,那些三妻四妾却号称雨露均沾的,不过因为不爱,或者不够爱罢了。”
秋梦寒见鬼一样望着她,半晌之后,却突然笑了起来。
“难怪一向眼高于顶的轶表哥会娶了你,原来表嫂果真与别个不同,”她掩着口,像是觉得很有意思一般:“这些话,我也一直想说来着,偏偏没人肯听。”
沈轻岚大感意外:“秋郡主……”
“表嫂以为,当年我与母亲长居京城,日子过得惬意,为何会执意跑去北境之地寻我父亲,宁愿受风刀霜剑之苦,也要留在那边?”秋梦寒眨了眨眼睛:“还不是没遇上表嫂这样想法一致的人?但凡我说点什么做点什么,那些人便要来指指点点,不是说离经叛道,便是骂我有辱斯文,实在迂腐之极。”
“当初我也对轶表哥说过同样的话,表哥自己还没说什么呢,便被我母亲训了一通,更可气的是,这话不知怎么传到那几位公主耳中,足足嘲笑我数十天,气得我三个月没进宫探望我姨母。”
说到这里,她突然咳嗽起来,再抬头时,目光已有些黯淡,像是想起了当初训斥自己的母亲早已不在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