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想见你
此话一出,李月华噎了半天,怔怔的看着她,道:“我怎么觉得你变傻了呢,上了这么多年的学,怎么越学越倒退了。”
魏福音哭笑不得,道:“妈,我怎么傻了,你这么说我可就不高兴了 ,我可是连地球和月球之间的引力都算的出来,怎么就傻了!”
李月华道:“我看你这次回来就是不精,这些年的书都读到哪了,你看人家杨龙飞,虽然不上学了,跟你差不多大,可是人家说话办事多像那么回事,跟大人似的,你看看你,怎么还像小孩一样长不大。”
又听见李月华唠唠叨叨,魏福音觉得亲切无比。
开双臂感受从四面八方吹来的凉风,一听“杨龙飞”三个字,浑身上下猛的有一股电流蹿过,膝盖发软,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远处的地平线,两年来,她把这三个字完好无损的封锁起来,不敢去想,不去碰触,记忆薄如蝉翼。
从他们相识到现在,发生了太多的事,她一直以为生活能够一成不变,可是他们终归会长大,想想,小时候打打闹闹的日子仿佛回不去了,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两年未见,她那些尘封在角落里的记忆一点一滴掀开,她以为她忘记了,原来她一直没忘,只是不愿想起罢了。
李月华絮絮叨叨,魏福音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询问些什么,最后还是硬生生的把心里最想问的话咽了下去。
李月华把铁皮搁到一旁,许久没遇到个知心人聊天了,见到魏福音,就把心底里的不满全倾诉出来:“说起杨大,我就来气。”
魏福音一怔,杨龙飞怎么惹她生气了。
李月华愤愤道:“他那个妈妈,真是精明,你爸准备回老家买牛,结果你猜这么着……”
魏福音有心事,没有回答,李月华似乎也不在意,继续道:“你爸回老家买牛之前,把三万块钱借给汪凤梅做生意,你爸从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成全别人,他把钱借给别人做生意,那些人都发了大财,他自己到现在穷困潦倒,他把钱借给汪凤梅,这事我根本不知道,你爸也没跟我商量,结果他回老家买牛才跟我说起此事,让我管汪凤梅要钱,我去杨大家管她要了三次,差点吵起来,她才把钱还给我,我把钱给你爸寄回老家。”
“你说你爸干的这叫什么事,好人让他做,坏人让我做,杨大他那个妈也不是好人,你说邻里邻居的认识这么久了,她家又不是没钱,还赖着咱家的钱不还,你看她的长相就知道不好惹,将来谁家闺女嫁到她家,非遭罪不可。”
魏福音心里暗暗一噎,淡淡道:“是么?”
过了一会儿,太阳彻底从地平线消失,魏福音道:“妈,我爸还没有回来吗?”
李月华抬头看了看天,道:“还早着呢,你爸平时**点回来。”
魏福音蹙眉,道:“怎么回来这么晚,天都黑了,每天都是这样吗?”
“每天都是这样!”
魏福音有些于心不忍,道:“我爸真是太辛苦了!”
李月华在外面忙活,魏福音帮不上忙,回到院子里又转了一圈,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好像什么东西沤了很久,跟下水道里的气味差不多,虽然满院子里的干牛粪,可是气味不是从牛粪堆里发出来的,她循着气味走了过去,来到前面一排房屋的墙跟底下,原来有人在墙跟下面挖了一条排水通道,通道里面臭气熏天,满沟臭水,臭水从墙跟下面的一排小洞里流出来,找到臭味的源头,魏福音揉揉鼻子,大声喊道:“妈,是谁在咱家院子里挖了这么一条排水沟啊,臭死了。”
李月华摆了摆手,示意她小声点,魏福音更加奇了。
李月华道:“前面是老郭他们家,养猪的,他儿子跟你是小学同学。”
魏福音道:“是么,我怎么不记的了,他家养猪,怎么把臭水排到咱家院子里来呢,好臭啊,夏天多遭蚊子,在别人家院子里挖一条臭水沟,真是没礼貌。”
李月华道:“算了,大家都是邻居,他家的猪圈正好在咱家房子前面,里面的污水排不出去,邻里邻居的,犯不着为这点小事伤和气。”
魏福音皱皱眉头,正欲转身,忽然看见身侧一旁的窗户里冒出一个人头,一闪而过,然后就消失了,吓的她一个趄趔,差点没掉进臭水沟里,扶着墙调整片刻,跑到李月华身边,心有余悸的指着那扇怪异的窗户,道:“妈,窗户里面的是什么人啊,吓死我了,是谁在屋后开了一扇窗,不礼貌,不礼貌,他家在屋后开了一扇窗,把咱家看的一清二楚,天天跟监视咱家一样,多不自在,屋子里住的谁啊?”
这里的平房相互连接,前排的房子的后墙,正好是后排房子的院墙,两排房子中间没有过道,独门独院,家家户户注重隐私,不会在屋子后面开窗户,每排房屋的后窗都被砖头封死,唯独留下这么一扇窗户,正对自己家的房门,感觉随时都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魏福音浑身不自在,咕哝道:“妈,他家怎么在屋后开了扇窗户,整天盯着咱家,真讨厌。”
李月华觉得无所谓,道:“他们愿意开窗户,咱们又管不了,他愿意开就开吧。”
魏福音盯着黑梭梭的窗户看了一会儿,叉腰道:“他们就是看你和我爸太好欺负了,才得寸进尺,真讨厌,懒蛤蟆趴在脚面上,不咬人膈应人。”
说着说着,不经意瞟了一眼,见窗户里面有一个模糊晃动的身影,似乎对她的到来颇为新奇,探着身子多瞅了几眼,魏福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眯着眼睛问:“妈,里面是什么人啊,他看我干什么?”
李月华道:“哦,里面住的是老郭家的儿媳妇,刚生完孩子,在坐月子呢。”
魏福音皱眉道:“他儿子是我的小学同学,那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大,怎么就结婚了,连孩子都有了?太奇怪了。”
李月华没觉得奇怪,羡慕道:“不上学的孩子就是结婚早,我跟老郭年纪差不多大,你看看人家,这么早就抱孙子了,我和你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魏福音哈哈大笑起来,觉得扯远了,忍不住笑道:“妈,干什么这么着急抱孙子,这么早结婚有什么好的。”
李月华道:“结婚早有早的好处,趁我和你爸都年轻,还能给你们几个照顾孩子,等我和你爸老了没力气了,谁给你们照顾孩子?”
魏福音叹气道:“妈,你真是封建思想,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过的好就行,何必操心这么多呢,反正我还要上学,我可不想这么早就进围城,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进去,哎,人生啊,真是矛盾重重。”
李月华听不懂魏福音叽里呱啦说些什么,看看天色道:“你弟该回来了,我先去做饭,咱们先吃饭,等你爸回来再给他做。”
魏福音想到让家里最小的出去工作,自己这个姐姐整天坐在安逸的教室里,心里万般不是滋味,她宁愿魏思过整天游手好闲待在家里,也比他出去打工心里能好受些。
低声道:“妈,我弟在哪上班,他还这么小,你们怎么就让他上班了呢,再说了,他还未成年,有哪个厂子肯收他啊,他还算是童工呢。”
李月华走进光线昏暗的厨房,里面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碰撞在一起,魏思过在附近的一家化学厂工作,他想去广州或者更大的城市打工,可是李月华不放心他这么小的孩子出远门,就在附近找了个活先干着。
魏福音不问还好,一问勾起了李月华的伤心事,无奈道:“我开始想让你弟跟着你爸放牛,可他不愿意,说家里没钱,想找个工作挣钱,你爸领着他去找工作的时候,有好几家厂子嫌他年纪小,还瘦,都不要他,最后找到老左,他一开始也不同意,说让你弟先试试吧,你弟干活实在,不会偷奸耍滑,干了一天,老左一看就喜欢上了,说‘这个小伙子不错’,就让你弟在他的化学厂上班了。”
“头一个月,你弟的工资发了七百块钱,他高兴的手舞足蹈,我当时正在院子里扫地,你弟笑眯眯的挥舞着手里的钱,大老远就喊‘妈,我发工资了,妈,我发工资了!’,我想想都觉得对不起他,和他一起工作的男孩子受不了苦,干了半年就不干了,你弟能吃苦,我和你爸说不让他干了,他说家里没钱,再干一年。”
李月华把柴火放进炉膛里,这么多年,别人家都用上了煤气罐,李月华还一如既往的坚持烧柴,她提起魏思过的时候,语音满是骄傲和欣慰,可眼眶里明明泪光闪烁。
魏福音不忍心听下去了,偷偷抹掉眼角的泪水,轻吸了口气,哽咽道:“妈,你别说了。”
原来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她都没有参与,更无从知晓,她以为自己回来了,一切都会变的好起来,她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可以把家人从黑暗之中拯救出来,自己的想法是多么愚蠢可笑。
从厨房里退了出来,不经意看见那扇黑梭梭的窗户,有一个鬼魅般的身影一闪而过,嘴角一抹残笑,她拿前头那个恶霸邻居都没有办法,又哪来的豪言壮语拯救世界。
时间点掐的正好,李月华的饭刚刚出锅,魏思过就回来了。
魏福音一直坐在屋外的墙头边等他,只见远处有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忽的出现,飞奔而来,跑的极快,身后带起一片尘土,人还未至,声音远远的就飘了过来,热情洋溢,大喊:“魏福音,魏福音,你回来了。”
魏福音瞪着他,怒道:“没礼貌,喊二姐!”
这一次见他,魏思过比上一次又高了不少,脸部的轮廓更加硬朗,棱角分明,显得成熟不少,眼神清澈明亮,即使穿着大人的衣服,还是难掩一脸的青涩。
魏思过咧嘴笑了笑。
魏福音笑不出来,看他一天下来衣服的颜色,不难想象他的工作环境,他从头到脚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蓬头垢面,看不清楚五官,脸上沾满了红绿色的涂料,身上的衣服也是五颜六色,裤腿膝盖以下全湿了,一双脚浸泡在湿漉漉的劳工鞋里,脸上依旧挂着天真无邪的笑。
魏福音转身眨了眨眼睛,若无其事的回头,半责备,半心疼的拍了拍他衣服上的涂料,轻轻一拍,衣服上附着的颜料粉末扑簌扑簌的往下掉,笑道:“你这是怎么搞的,把自己弄得跟彩虹似的,五颜六色,你工作累不累啊,怎么鞋都湿了,快脱下来,你就这么穿着湿鞋,工作了一整天吗,怎么这么傻,不知道回家换一双干的吗,工作不能太拼命。”
魏思过随意抖了抖头发,头发上的化工颜料纷纷抖落下来,对他而言,已经是常态了,没必要大惊小怪,抹了抹脸上的颜料,意气风发,道:“没关系,一点也不累,我有的是力气。”